孝莊這回沒叫散,穩穩安坐上首,叫妃嬪們你一言我一語說了個痛快。
等到殿內有人發現孝莊表情不太對,漸漸安靜下來,她才半抬起眼皮子?衆人一眼。
“都說完了?那哀家就說幾句。”
瞧見孝莊目光越來越冷,妃嬪們都心裏發怵,不由得安靜下來。
早在她們第一次告狀時,孝莊就已經看過彤史了。
自康熙南巡迴宮,後宮的高位妃嬪,除德妃和宜妃還有點恩寵,其他人那裏康熙去是去了,卻都沒叫水。
算得上得寵的,也就是永和宮的烏雅氏,剩下都是新進宮的低位妃嬪,如今又多了個方荷。
就算方荷比其他人都得寵些,又算得了什麼,孝莊又不是沒見過比這更甚的。
當年皇太極是怎麼對海蘭珠的?
福臨又是怎麼對董鄂氏的?
只要不鬧着立後,算起來玄燁已經比他祖宗們強太多了。
方荷也是個清明的,先前鬧出捨棄鳳命一說來,就不會做自毀長城的事兒。
顯然,這羣只盯着後宮一畝三分地的妃嬪們,只顧着拈酸,半點不明白癥結在哪兒。
如今太子漸長,其他孩子也慢慢會長大。
胤?已經入了朝,惠妃卻依然不安分。
胤祉和胤?眼看着過不了多少年也會入朝,榮妃現在看着是老實,誰知道將來會不會固態萌發。
佟佳氏就更不必說。
貴妃有了胤俄後,也比以前張揚了許多。
玄燁是覺得二十三年那回的敲打還不夠,如今準噶爾局勢不明......他先前就在她跟前流露出來幾回欲親征的意思。
孝莊自是不想叫康熙親身犯險,可她這孫子是個犟種,如果真攔不住,到時就更需要叫前朝後宮都安分些,才能專心江山大事。
孝莊實在是膩煩了後宮這羣不省心的,今兒個話說得格外重。
“哀家看你們是好日子過夠了!纔會整日做這些嚼舌根子的事兒!!”
孝莊將茶盞重重往矮幾上一拍,所有妃嬪都趕忙起身跪下。
“就你們嘴裏七個不滿八個不忿的狐媚子,起碼她知道該怎麼伺候好皇帝,你們呢?”
“有本事在這兒跟哀家廢話,不如回去好好反省反省自己,爲什麼比不過你們瞧不上的女人,哀家都替你們臊得慌!”
“妃嬪的本分是伺候皇帝,如今你們要哀家攔着昭嬪盡本分,下回是不是又要攛掇着哀家殺了誰?這就是你們的規矩?”
佟佳氏被說得臉色難看,面對孝莊的震怒,卻只能白着臉勸孝莊息怒。
宣嬪梗着脖子不服氣,孝莊冷冷看她一眼。
“別以爲哀家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就算要雨露均霑,且不上你在這裏蹦?。”
“你要是覺得能進出鹹福宮太逍遙,就給哀家滾回鹹福宮禁足,多爲你額吉和阿布抄幾本經念着點他們平安無事,別聽風就是雨的,哀家不愛聽!”
宣嬪臉一陣青一陣紅的,咬着脣低下頭去。
去過鹹福宮走動的惠妃和郭絡羅貴人臉色也煞是好看。
出慈寧宮的時候,兩人甚至覺得這大冬天的朝陽曬得厲害,直叫他們臉皮子滾燙。
等方荷醒過來,太陽都升得老高了。
她還惦記着今兒個要請安的事兒,猛地坐起身來。
唬得翠微趕忙上前,“我的主子誒,您可千萬安穩些吧,再扭着一回腰,奴婢都沒臉去叫太醫了。
方荷訕訕揉了揉腰,其實早就不疼了。
她只是因爲康熙快住在頭所殿了,才總藉口工傷,逃避工作而已。
她緊着下牀,“今兒個不是請安的日子嗎?你怎麼不叫我啊!”
“萬歲爺上朝之前吩咐了,說您昨晚累着了。”翠微衝方荷擠眉弄眼,表情格外微妙。
雖說皇上確實待主子挺好,甚至沒就寢之前張牙舞爪的從來都是主子,皇上大多時候都沒脾氣,偶爾還要給主子賠不是。
可這男人啊,嘖嘖......一上牀就不是他咯。
就在頭所殿伺候的這幾回,翠微和春來回回都能聽見主子哭喊的動靜。
後宮的小宮女都隱約聽見了。
福樂雖然醫術不錯,到底沒經歷過人事,還特別擔憂地問過傷着哪兒了,需不需要她包紮,給翠微笑得肚子疼。
這會子她也捂着嘴調侃,“萬歲爺生怕您腰不好,回頭苦的怕還是自己,叫梁九功親自去慈寧宮給您告了假。”
方荷揚起自己白嫩嫩的巴掌:“......再蛐蛐兒我,主子親自打你板子!"
翠微趕忙躲開,“您要再嚇唬奴婢,慈寧宮的事兒奴婢可忘了啊!”
方荷立馬放下手,“算了算了,下次一定,你趕緊說。”
春來在一旁遞梳洗的物件兒。
洗漱過後,翠微親自給方荷梳頭,正好湊近了,方便她把慈寧宮的精彩八卦告訴方荷。
慈寧宮裏沒有富察氏的宮人,倒是有個田嬤嬤,卻也不能進殿伺候,聽得沒那麼仔細。
“小喜子去提膳回來,田嬤嬤遞消息說,老祖宗罵得挺兇,在外頭都聽着了,娘娘們走的時候,臉色也都沒緩過來呢。”
方荷自己梳着一綹黑髮,頗爲遺憾地咂摸了下嘴兒。
“我還以爲老祖宗說不準要叫我去慈寧宮住一陣子呢,沒想到......”
翠微歪了歪腦袋,發現主子遺憾得還挺真實,恨不能扒開主子的腦袋看看她在想什麼。
“您還恨不能挨老祖宗一頓罵纔好?”這多少是有點毛病。
方荷微微嘆了口氣,沒多說什麼。
她可能不懂宮裏的生存規則,但上輩子工作那麼多年,她很瞭解職場規則。
不患寡而患不均。
康熙來頭所殿來得勤,如果董事長覺得不好,現在就開罵,好歹證明她信任方荷,有心矯正回來。
越是不罵,憋着攢着,等到變成問題不得不解決的時候,她就是待處理的員工,隨時可能辭退的那種。
上輩子被辭退,最多就是沒工資,這裏被辭退,要麼家廟,要麼是個死。
可叫她把康熙推到別人那裏去......康熙自己愛去哪兒去哪兒,她做不了拉皮條的老鴇。
別人受寵也不會給她好處,她就圖膩歪自個兒嗎?
最多……………閉門謝客唄。
到了晚上,康熙忙完政務,溜溜達達從乾清宮過來。
前日剛下過雪,正好賞賞雪景了。
可還沒走到頭所殿門前,他就頓住了腳步。
“梁九功,你過去看看,頭所殿的宮燈是不是壞了。”康熙面無表情吩咐。
梁九功頭皮立馬就開始發麻,就是承乾宮的宮燈壞了,也不會壞頭所殿的啊!
誰不知道這陣子皇上天天來,前腳壞了,後腳內務府保管就屁顛屁顛給送過來。
他心裏叫着苦行至門前,絲毫不意外看到被熄滅的羊皮宮燈好好的,只是沒點燃。
宮門也關得緊緊的。
只門外站着小太監陳順,看見御駕過來,哆哆嗦嗦跪下了。
不是凍的,是被自己要說的話嚇的。
等康熙行至跟前,陳順抖着嗓子輕聲道:“啓稟萬,萬歲爺,主子說自個兒今天腰不舒服,早早就睡下了。”
“主子還說......聽不得嘈雜動靜,叫把門關上,等她睡醒了再開。”
康熙心下哂笑,往她腚上拍巴掌都醒不過來,她能聽見什麼嘈雜動靜?
梁九功和後頭跟着的李德全,還有齊三福他們都跟着跪下了。
宮裏就從來沒有宮妃將皇上拒之門外的先例,沒人敢這麼打皇上的臉。
他們都怕皇上突然大發雷霆,反正昭嬪這覺是甭想好好睡了,別說要不舒服,就是爬都得爬出來.......
“不是說雨花閣院兒裏的梅花開得不錯?”康熙淡淡開口,“過去瞧瞧。”
梁九功愣了一下,接着便抹掉額頭上冷汗趕忙應是。
“奴才這就喊轎輦過來。”
皇輦迅速又悄無聲息地過來,繞過頭所殿往雨花閣那邊拐,沒引起任何人注意。
瞧着倒像是康熙晚膳後,特地去雨花閣賞花似的。
過了這一晚,康熙就不再直接往頭所殿去了。
他吩咐梁九功,“你先去瞧瞧頭所殿的宮燈亮不亮,要是亮了再回來稟報。”
經此一事,梁九功是徹底服頭所殿那祖宗了。
她到底給皇上下了什麼迷魂藥,才把過去格外注重規矩的主子爺給弄得如此五迷三道??
一直到小年爲止,四十多天的時間裏,頭所殿的宮燈總共亮了不到一半的時候。
康熙一點都沒生氣,甚至每回從頭所殿出來,心情還都特別好。
至於不點宮燈的理由......康熙想知道的消息就沒有不知道的,自也聽說了慈寧宮裏皇瑪嬤大發雷霆的事兒。
其實方荷就算不滅宮燈,臨近年底他也不能一直去她那兒。
有子嗣的妃嬪,還有跟前朝有關係的妃嬪,尤其是家人在外地當官的,都得去加以安撫。
但她滅了宮燈,回頭敞開大門伺候他的時候,總會格外討巧一些。
那小嘴兒比果子還甜,直叫人慾罷不能,他樂得隱下這樁不提。
方荷去慈寧宮請安的時候,許是妃嬪們都被孝莊那番訓斥給嚇着了,除了隱晦地陰陽怪氣一番,也不敢再說別的。
她就當這事兒過去了,高高興興準備過年。
可在除夕宮宴之前,孝莊卻叫人把方荷請到慈寧宮,一進門就叫方荷跪下,表情疏淡。
“知道自己錯在哪兒嗎?”
方荷摸不着頭腦,難道是算後賬?
可當着孝莊這個老狐狸中的老狐狸,她也不敢在槍口上逗趣兒,只老實搖頭。
“嬪妾不知。”
孝莊令於全貴將彤史捧到方荷面前,語氣更淡。
“哀家知道你是個聰明的,所以雖然拒皇帝於門外實屬以下犯上的罪過,哀家也不曾敲打於你。”
“可皇帝在頭所殿的時候,你也不好好伺候,這又是什麼道理?”
方荷沒有看康熙寵幸誰用了多久的興致,她不用看彤史也知道孝莊在說什麼了。
自打福樂提起,她這身體如梁娘子最開始預料的那般,要三五年才能補得跟常人一樣,哪怕是喝藥縮短這個過程,至少也還得半年,她就淡了侍寢的心思。
男人方荷可以不在乎,一涉及孩子的問題,她只恨不能從胚胎它爹身上開始卷。
往後小崽的前途另說,但她絕不會讓自己的孩子,在起跑線上輸給任何人。
她還在喝着藥,除了經期前七後八的日子,即便康熙到頭所殿,她也不伺候。
反正叫人舒坦的方式多了去了。
認真相處下來,她發現康熙其實是個對新鮮事物接受特別好的人。
尤其是知道她還在補身子以後,更致力於幔帳裏的各種花活兒,並不非要真刀實槍做什麼。
可是這話卻不能拿到檯面上來說。
方荷乖乖叩頭下去,“是嬪妾的錯,您也知道我身子骨不好,如今還在喝着藥,怕懷了身子會影響皇嗣,所以......”
“哀家不管你到底樂不樂意伺候,又是怎麼伺候的。”孝莊輕嘆了口氣。
“可哀家不能眼睜睜看着皇帝在你那裏浪費時間,你明白哀家的意思嗎?”
方荷:“......”哦,純睡覺的不要,就得大幹特幹才能睡一塊兒唄?
她明白,孝莊這是叫她不方便伺候的時候,推康熙去其他人那兒。
因爲在這世道的人看來,男人和女人在一塊兒,爲了傳宗接代纔是要緊事,如若不敦倫還天天?在一塊兒,那都是虛談不必要的感情。
孝莊可能不在意宮裏出個盛寵的,但她絕不允許誰能叫皇上生出感情來,不務正業。
方荷驀地有些想笑,要真是那樣,那她跟花樓裏的姐兒有什麼不同?
哦,還是有的,她還得兼職老鴇,還沒有兼職費。
她垂着眸子,輕聲道:“老祖宗明鑑,過去嬪妾一心想出宮,後來又有北蒙的事兒在,皇上一直很不喜嬪妾的推拒和逃避。”
“滅了宮燈,關上殿門,已是嬪妾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嬪妾也得爲皇嗣考慮,不敢太恣意消耗那點子情分。”
她突然眼神亮晶晶抬起頭來,“不然老祖宗還是令嬪妾在大佛堂住段時日吧,許是到時候萬歲爺的興致就淡了,正好嬪妾能好好養養身子。”
孝莊:“......”這算盤都打她臉上來了。
哦,她把人關起來,就變成她跟玄燁較勁兒,這丫頭倒是好喫好喝去了?
再說那豈不是更叫玄燁惦記着,她半點好都落不下。
“你也別在哀家這裏耍心眼子,哀家就只是提醒你,要注意分寸,別把旁人都當傻子。”孝莊哭笑不得道,到底和緩了語氣。
“哀家挺喜歡你,你可萬別逼着哀家做不想做的事兒。”
太後因爲烏林珠,對方荷幾乎是有求必應,比待胤祺還縱容。
皇帝說出息吧,也很有限,看似是拿捏這丫頭,實則還是叫這丫頭牽着鼻子走。
孝莊確實不在意有人受寵,但她不會給後宮留下紅顏禍水的隱患。
即便她行將就木,到底也能以死後的遺旨作爲屏障,守住這宮裏的安寧。
“你別怪哀家心狠,大清江山再不能出一個爲了女人耽誤江山社稷的皇帝了,你自己好好尋思尋思。”
“退下吧。”
等方荷回到頭所殿,翠微有些不安地給方荷端了盞溫水。
“主子,老祖宗怎麼這會子叫您過去了呢?”
再過幾個時辰可就是除夕宮宴了,有什麼事兒不能過完了年再說?
方荷平靜搖頭,“沒事兒。”
只是大過年非要給她添個堵,叫她在宮宴上也注意個眉眼高低,別叫康熙在人前鬧出好色昏聵的笑話來罷了。
她很理解孝莊的矛盾心理。
這世道的長輩,都是既想多子多福,又恨不能女人都木頭似的,好叫康熙成爲徹底的孤家寡人,全身心都投入江山社稷。
她越瞭解孝莊的想法,就越察覺出封建社會女子的悲哀,心裏總有股子吞不下去又吐不出來的憋氣。
到了宮宴上,哪怕皇室宗親和女眷們的眼神都盯在她身上,還有底氣足的,甚至跟妃嬪們一唱一和地陰陽怪氣,方荷都沒理會,只不冷不熱保持着基本的客氣應付了過去。
引得康熙都不由得往她這邊看過來好幾次,趁着去官房的時候,康熙問梁九功。
“怎麼回事?”
梁九功躬身:“回萬歲爺,半下午時候,老祖宗叫嬪主兒去了趟慈寧宮......出來時,嬪主兒臉色不太好看。”
康熙蹙眉,臘八前後皇瑪嬤短暫地暈了一次。
太醫說得仔細伺候着,但有個風吹草動的毛病,許是就這幾個月的事兒了。
當時是在殿外說的,思及慈寧宮的宮人可能聽到......那皇瑪嬤也應該知道了。
她不會是想在自己離世之前,將方荷這個變數給壓下去吧?
康熙捏了捏眉心,有些着惱,卻又不知該惱誰。
皇瑪嬤是爲他好,方荷受着委屈,是不想刺激皇瑪嬤。
可他忍不住心疼那混賬,哪怕皇瑪嬤爲難她,到底還有他撐腰,何至於連宗親都敢給她甩冷箭受着。
等回到殿內,沒過多會子,康熙便特意揚聲道:“朕嘗着這道鹿筋做得不錯,去給你嬪主子送過去嚐嚐。
梁九功大聲應?,端着康熙特用的金盤,給方荷送過去,回話聲也不小。
“嬪主兒嚐嚐,這可是萬歲爺特地吩咐御膳房加的,若您用着好,奴纔再叫人進一盤子上來。”
太後下意識擔憂地看向孝莊,孝莊只面色淡淡的,沒任何反應。
原本還跟人議論方荷的佟國維夫人皺起眉來,下意識看向上首的皇貴妃。
佟佳氏捂着嘴輕咳了幾聲,前幾日她着涼還沒好,今兒個腦仁兒疼得厲害,實在懶得看那狐媚子和皇上唱雙簧。
左右方荷受寵已經是明擺着的事兒,她就算站出來也是自取其辱,何必呢。
佟佳氏不動聲色看了眼冷着臉低聲訓斥宮女的宣嬪,心下冷笑,不如由着方荷蹦?,須知這蹦?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就死得越慘。
方荷並沒有因爲康熙的撐腰迅速支棱起來。
她快來大姨媽了,昨兒個還待了寢,今兒個又被個紙糊似的老太太找毛病,偏不能懟回去,實在是沒心情造作。
淺淺喫了幾口鹿筋,她就垂眸安靜端着梨湯喝,只瞧那慵懶嬌柔的芙蓉面,確實有寵妃的灼灼韶華,卻半點寵妃的架勢都沒有。
孝莊心下點頭,看樣子這丫頭是把她的話聽進去了。
她身子不濟,撐不住太久,不到半途就跟太後先離了席。
方荷羨慕地看着兩個人走遠,要是她現在也是太後就好了。
她也想暖和和鑽進被窩裏,嗑着瓜子聽翠微說八卦,不想聽這些戴着面具的人嘰嘰歪歪。
輕噴了一聲,她略有些煩躁地叫人再上一盅梨湯。
心情不好就得喝點甜的。
回頭可以把奶茶給做出來......她走神想着,端起梨湯慢慢喝。
隨着溫熱清甜的梨湯落肚兒,她感覺身體整個兒都暖和了起來,沒注意到給她上梨湯的,換了個不起眼的宮女。
左不過都是在殿內伺候的,只要不想掉腦袋,內務府也不可能叫生面孔進來伺候。
所有入口的東西試膳太監都再三試過,也不怕中毒。
她喝得很放心,感受着身體裏的暖意,不自覺就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打瞌睡。
“昭嬪?昭嬪!”一個略有些高昂的聲音,把起了朦朧睡意的方荷驚醒。
是宣嬪。
見她這慵懶無力的模樣,宣嬪眸底閃過一絲嫉恨。
“昭嬪這是困了?也是,日日伺候萬歲爺總得叫人知道你辛苦,否則怎麼得萬歲爺憐惜。”
“老祖宗先前說得對,咱們都該跟昭嬪多學學纔是。”
“你鑽我牀底下了?”方荷腦子迷迷糊糊的,突然就不想忍了,冷笑着問。
“還是打算鑽我牀底下學?那你得問問皇上願不願意,別再驚着聖駕。”
這個'再字被方荷說得抑揚頓挫,叫所有人都聽出了故事。
原本正推杯交盞的宗親都聽見了,喫驚地看向方荷......又轉頭看宣嬪,再看方荷,再看宣嬪……………
這兩位娘娘怕都病得不輕,忘了這是什麼場合了吧?
皇貴妃和貴妃、惠妃、郭絡羅貴人等幾個都跟方荷不對付過的妃嬪,都垂下眸子,遮住眸底的笑意。
宣嬪最恨別人戳她脊樑骨,只到底還記得這是乾清宮,冷冷看方荷。
“我勸昭嬪慎言!誰都有年輕不懂事的時候,可我尋思着昭嬪你年紀也不小了,再不懂事,回頭老祖宗還得訓斥你。”
方荷一聽來了氣,呵呵笑出聲來,一個個消息都夠靈通的啊!
也不知怎的,她身體裏的暖意變成火氣後,直往腦子裏拱,叫她再也忍不住。
“宣嬪的意思是你就年輕時候不懂事兒?我怎麼記得你年底還不懂事兒呢?”她任由自己把心裏的憋氣發作出來。
再不發作她要憋死了,憑什麼?
她不痛快,誰也別想痛快。
翠微感覺出來不對,靠近後竟聞到了主子身上有淡淡酒味兒。
她大喫一驚,她從春來那裏清楚知道主子的酒量。
偏偏皇上剛纔被宮人灑到身上酒水,去換衣裳了。
她趕忙上前方荷:“主子您別??”說了。
“閉嘴!”方荷大聲道。
別
特奶奶個腿兒!
如來佛都走了,孫猴子還不做鬥戰勝佛,更待何時!
看着周圍盯着這邊看的人,方荷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來。
“看什麼看?就算是天橋看耍猴的還要捧錢場呢,你們交銀子了嗎就看!”
她叉起腰來,看着吹鼻子瞪眼的宣嬪連連冷笑。
“你還好意思說我不守規矩,這話宣嬪沒少跟自個兒說,才指責別人指責得這麼麻利吧?”
宣嬪快要氣暈過去了,“你??”
“你什麼你,聽聞北蒙出豪傑,哪怕是女子都不讓鬚眉,老祖宗和太後是多麼令人敬佩,你呢?”
“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方荷打了個嗝,又一拍桌子。
“??王八都不喫秤砣,你倒鐵了心非要跟皇上過不去,你比王八還能唄?”
福
全和幾個宗親都差點噴了酒,不可置信看着這跟市井一樣的吵架場面,一時間想笑又只能憋着,臉色格外扭曲。
只有常寧,笑得快趴桌子底下去了。
這個小三嫂實在是太有趣了,怪不得三哥喜歡…………………
太子和大阿哥倒是在,倆人都震驚地看着方荷,一時也沒顧上拉架,反正又沒打起來,不算大事。
倆人分別帶着幾個扎堆的弟弟們,不自覺往嘴裏填把子肉,感覺配着昭嬪的罵特別下酒。
宣嬪臉色漲紅,整個人都哆嗦起來,怒喝??
“扎斯瑚裏氏你放肆!”
“你這是挑釁博爾濟吉特氏,我定要告訴老祖宗,治你的罪!”
“哦喲,我好怕哦!”方荷推開翠微的拉扯,雖然腦子已經跟漿糊一樣,可她最大的本事就是喝多少都長了嘴。
“你爲難我,不就是看不過皇上寵我嗎?那是我挑釁博爾濟吉特氏嗎?分明是你要替博爾濟吉特氏挑釁萬歲爺。”
“這麼看的話宣嬪你可真是宮裏最厲害的,再沒人比得過你,我若是你,都用不着老祖宗說話,自個兒就撞牆了!”
兩人吵架涉及北蒙,福全和常寧都坐不住了。
常寧趕忙開口,“我說兩位娘娘,差不多就得了,這喝多了酒可不能亂說話,否則等酒醒了,誰後悔誰知道。”
“我又沒幹壞事。”方荷越說越委屈,尤其是看到某個從外頭進來的明黃色身影,她怒衝衝看向長了兩個腦袋的妖怪。
“汰!妖精!我就說幾句大實話還不行?”
常寧:“......”他怎麼就妖精了?!
翠微都快哭了,跪在地上直求方荷,“主子您喝多了,別說了!”
康熙聽見動靜,幾乎是小跑着進來的,見狀冷喝。
“還不趕緊扶昭嬪下去!”
方荷響亮地抽泣了一聲,“我沒喝酒!”
被人拽的時候,方荷直接跳到椅子上,怒視動手的小宮女。
“不許碰我,不然我就告訴老祖宗和太後,求她們砍了你的腦袋!我可會求人了!”
康熙:"......"
圍的笑聲更大,小宮女不敢動了,康熙額角青筋直蹦。
周
“扎斯瑚裏氏!”
方荷驀地舉起手:“我在我在,我是沒人捧錢場的小可愛!”
福全實在繃不住了,低着頭肩膀聳動得跟得了大病一樣,其他宗親也差不多。
倒是女眷們笑的不多,都皺着眉頭看方荷,一個女子在大庭廣衆之下喝多,鬧出如此不雅的事兒來………………
倒該如她所說,趕緊撞牆去,好歹別繼續丟皇家的顏面。
康
熙大跨步走到方荷面前,將她打橫抱起,沉聲道??
“來人,立刻給朕查是誰給昭嬪上的酒!”
“查出來,杖斃!"
衆人心下一驚,女眷們也反應過來,昭嬪酒量不好,應該不是自個兒喝的酒,是被人算計了。
有個年紀大的老郡王福晉顫巍巍開口,“可萬歲爺,過年不宜見血......”
康熙冷冷看過去,打斷她的話:“今日有人敢給昭嬪下烈酒,明天就有人敢往朕的酒杯裏下毒,老福晉覺得,朕不該處置?”
老福晉趕忙起身跪下,直道不敢。
其他人見康熙震怒,都趕忙跪地請皇上息怒。
“宴飲照舊,朕過會兒回來。”康熙淡淡扔下一句話,抱着已經快睡過去的方荷出了門。
梁九功已準備好了轎輦。
康熙抱着方荷進去,一坐下,就感覺懷裏的身體在輕顫。
他伸手一撫,抹了滿手的淚,心裏既生氣又心疼。
生氣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算計方荷,也心疼她過後要面對的尷尬境地。
他剛要開口哄,就聽方荷抽抽噎噎出聲。
“嗚嗚......皇上生氣的話,只砍半個腦袋好不好?”
“皇上別不理我,我是你的小白菜啊,喫素挺好對不對?”
“嗚嗚,老祖宗說我,往後我沒爐子用了,要不......要不你夏天再別來吧?”
康熙:“......”就,又心疼又想打她一頓。
方荷全然不知,打了個嗝,在康熙懷裏亂蹭。
“中間幾個月就當......就當我在反省~我是猴哥,猴哥只講實力,不講腦子的。”
康熙不知道猴哥是誰,只輕聲問:“果果有什麼實力?”
方荷手指豎在嘴邊,做出神祕樣兒來,“???不能被人聽見哦,你湊過來我跟你說。”
康熙頓了下,順着她的話俯身下去,就聽到帶着淡淡甜香的酒氣吹入耳中??
“我這本事可是大~大~的祕密,就是......”
“是什麼?”康熙微微挑眉,還真有些好奇,想聽聽她酒後能吐出什麼真言。
但就是後頭卻沒了下文,偏頭一看,人已經睡着了。
康熙:“......”這混賬永遠有本事叫人沒辦法心疼她多哪怕片刻工夫!
好在睡着之後的方荷比醒着的醉鬼乖巧多了,康熙順順當當把方荷送進了被窩。
等
出來頭所殿,他面上才露出壓不住的煞氣,低喝??
“暗衛何在?”
兩個黑衣身影從角落裏現身,無聲跪在康熙面前。
“今日殿內所有人的一舉一動,還有伺候的宮人,都給朕查!”康熙的聲音比這天兒還冷。
“朕許你們動天字令牌,若此次再查不出有用的東西,你們就別在御前當差了!”
暗衛在宮裏能走動的地方有限,尋常當值,都只能在乾清宮附近。
貼身保護皇上的暗衛,可持黃字玉牌進出前朝。
每遇大宴,能持玄字牌,進出前朝和後宮交接的地方,以及宮門內外。
天字令牌,除前朝後宮,宮外王公宗親家裏也可潛入,被擒免死。
暗衛知道皇家太多事,如不能在御前當差,就只有一個死。
兩人都知道皇上這是氣大發了,一個字不敢多說,利落叩首下去,迅速消失在人前。
翌日,方荷再醒過來,已經是半上午了。
睜開眼,她還有些恍惚,她不是在宮宴上嗎?
怎麼突然就躺在牀上了?
翠微過來掀開幔帳,伺候方荷起身。
方荷一扭頭就見她紅腫的雙眼,心底驀地往下沉。
“怎麼了?”
翠微又流着眼淚跪地,“都是奴婢的錯,沒聞出梨湯裏被人摻了後勁格外大的梨香酒,惹下大禍......”
“停!”方荷揉着隱隱作痛的腦袋,打斷翠微的話。
“我問你答。”
翠微抹着淚不說話了。
方荷格外冷靜地問:“頭所殿會死人嗎?包括你我在內。”
翠微猶豫了一下,“不會死人,但......”有些事兒比死可怕多了。
“頭所殿有人被罰嗎?”方荷繼續冷靜地打斷翠微不必要的遲疑。
翠微下意識搖頭,“沒有,是主子您受了委屈。”
方荷醒過來,理智也就回來了,兩輩子她都沒少受,只要回報足夠,委屈算什麼。
社
畜有幾個沒受過委屈的,她放在心上,倒給別有用心的人臉了。
她起身洗漱,“我喫點東西,你再仔細說說昨晚發生的事。”
她肚子餓了,至於醉酒會遇上的事兒,既不要命也不受罰,最多就是個社死,她是那麼要臉的人嗎?
先喫飽了,解決麻煩最重要。
要是有解決不了的麻煩......那就解決製造麻煩的人!
她昨日還有些無精打采的眸子,這會子迅速恢復熠彩,眸底莫名氤氳起了無人得見的興奮和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