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賽龍舟衆家歌舞(下)
燭光搖曳之間,那人溫玉般的面容發出淡淡的暖色,修長的眉,玲瓏的眼,一抹淡色紅脣,如此精緻美麗的五官,突然讓人恍惚了男女之分。 特別是那無暇的玉色面容上,靠近眼角處有顆細小的胭脂痣,顧盼之間,更多了幾分****妖嬈。
婉貞定睛看着那人,忽然心生一念:人人讚歎李宛潘安貌,豈知我是女子之身。 這人的相貌神色,當真是美之至哉。
史侯爺見李宛出神,目光探去,便心中明白。 他低聲對兒子道:“怎麼讓博伶也來了?這孩子!也罷,等下開宴了,讓博伶也唱一段吧。 ”
又跟婉貞解釋道:“不知李大人可愛聽戲賞曲麼?那博伶是餘杭有名的伶人,能唱古今詞曲無數,只要人能提到的,沒有他不會的。 故此人稱‘博伶’。 他如今在我家別館住下,這次也來爲席間添些風致。 ”
原來是名伶,怪不的有這般風姿。 婉貞知道吳越人氏喜愛風雅,富家多蓄養伶人戲子,伶人雖然地位低下,但要成了名伶也是千金的身價。 這史侯爺雖然不滿兒子與伶人一起,但也願意向其他人炫耀自家的名伶,等於是顯示自家的富貴風雅。
婉貞也就收回目光,向史侯爺道:“李宛此來是客,侯爺儘管安排,李宛客隨主便好了。 ”又與史祥見禮,這位侯府的小公子不像其父大有架勢,反而有些膽怯羞澀。 可能不常見世面吧。 面貌倒是清秀,年紀也小,稚氣未脫。 他在父親的注視下,有些拘謹地向婉貞拜禮道:“久聞李大人盛名,晚生愚鈍,學業不精,今後還請大人能多提點。 ”婉貞溫和回道:“公子不必客氣。 公子出身世家。 又是年少聰穎,日後定有宏圖。 ”又寒暄幾句。 晚宴開始,便各自落座。
席間談笑間,婉貞一直感到被人注視般地不自在,她一抬頭,正看到史祥身邊的伶人向她微微一笑,目光非常坦然地落在她身上,並沒有想掩飾或者轉移。 婉貞心中詫異。 也向他回視,目光交匯,更覺得那點胭脂淚痣醒目妖嬈。 婉貞回報一笑,心想,難不成是他總看我?好奇麼,或者也如越鴿那般,整天嚷嚷着,比誰更美?
轉念想到越鴿賽燕他們三兄弟。 自然想到梁振業,不知滇南戰事是否順利?又想到梁振業說他走後會讓賽燕來京,代爲照顧已經成爲李宛妻子的曉茹,不知京中是否平安無事?不知大哥李昭可好?這一念,竟把和自己息息相關的人唸了一遍,真是應了那句“酒入愁腸。 化作相思淚”。 臨着湖邊美景,皎潔月色,一杯玉釀在手,反而格外想念這些至交。
酒過三巡,席間更加熱鬧起來,有的在行酒令,有的在劃拳拼酒,更有文人騷客,擺了文房墨寶要趁酒作詩,史侯爺正和婉貞討論天竺寺事宜。 忽聽得一聲:
“咱們作的這些。 都是陳詞濫調、平庸詞句,如何對得上今天地歡宴美景?要說大才。 不如請今天的主賓李大人出來,人家是三甲地頭名,御封的狀元。 聽說今天臨湖開宴的點子也是人家出的,這纔是真正的文雅,史兄,你快去請李大人吧。 ”這聲不大不小,正好讓衆人都聽個明白。 婉貞抬頭一望,原來就是旁邊那桌少年公子們要了筆墨,正在聯句作詩。 出聲的也是個和史祥差不多年紀的少年,臉上很有些傲然不屑地神情,似乎對同伴的大作不太讚賞。
“這些小子們,還是這般沒規矩。 ”史侯爺笑道,“那是王家的小公子王鴻,家裏的眼珠寶貝,偏生這孩子有幾分才氣,今年便中了舉人,還不到十六呢。 常與史祥等幾個同齡人一起玩鬧。 失敬之處還請大人莫怪。 ”
婉貞道:“少年桀驁,必有才幹大志。 不拘小節,不傷大禮,無妨。 ”
這邊說着,史祥已經走了過來,他受衆人差遣請李宛作詩,但又有些懼怕長輩在旁,猶豫不知如何開口。 這邊的人都已經聽到了,史侯爺喝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們,竟然還敢來挑唆李大人!胡鬧。 ”
被父親這樣喝罵,史祥臉上一紅,但後面又有同伴們,一時間進退兩難。
婉貞卻笑道:“侯爺不必如此,其實在下也沒比他們大多少,既是幾位公子相邀,在下不願負其盛情。 ”說罷站起身來,和史祥同向那桌走去。 倒是史祥如獲大赦,恭恭敬敬地請賜墨寶。 婉貞心知,按照吳越的風氣,要折服這般名流貴客們,最好的辦法就是以文採博盛名。 婉貞問了題目,王鴻答道“臨湖寫景”。 婉貞略一沉思,提筆寫道: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雲樹繞堤沙。 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佳。 有三秋桂子,十裏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嘻嘻釣叟蓮娃。
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
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
一首《望海潮》①文不加點地寫出。 收了最後一筆,婉貞直起身來,聽到身後一句“真是好詞。 ”這一聲好似珍珠碰到玉盤上,清亮悅耳,話音雖低,但聽得真切,如同響在耳旁一般。 婉貞訝然,回頭看去,正對上一雙流波美目和嫣紅地淚痣。
看不出此人身量很高,足足比她高出一頭,卻更讓人覺得修長、灑脫。 一身潔白的錦袍,廣袖寬帶,如此誇張的服飾穿在他身上卻覺得十分合適。 一抬手,他從婉貞手中拿過那支凝着墨汁的筆,放好在筆臺上。 寬大的衣服毫不累贅,隨意自然,飄飄灑灑地煞是好看。
婉貞正驚疑這人的舉動,周圍地人卻似乎不以爲意,看她寫完都紛紛湧過來看,看完了更是不絕口的誇讚。 “好文辭,真是絕妙好詞。 ”“大氣魄,可見大人胸襟寬廣啊。 ”幾個小公子更是羨慕不已。
婉貞趕緊謙虛幾句,又道:“蘇杭是自古的富庶之地,如今雖然年成不佳,但希望各位能夠同心協力,早日重見這盛世美景啊。 ”
“正是正是。 ”“李大人言之有理。 ”“不愧是御封狀元、欽命大臣,佩服佩服!”
這邊熱鬧完了,史侯爺吩咐下人準備歌舞娛樂,又道:“博伶有興致也來唱一首吧。 ”這句說得甚是客氣,那人微笑道:“既是侯爺說了,今日又有李大人的好詞,博伶就獻醜了。 ”
“唉呦,今日有耳福了,博伶肯唱曲,那是難得。 ”衆人眼光又熱切起來。
琵琶古琴紅牙板,《望海潮》的曲調一起,全場鴉雀無聲,衆人屏息,只聽那珠玉一般的聲音響起:“東南形勝……”
婉貞剛纔暗笑自己定力不足,只聽了聲音便臉上發熱,她存心看這名伶還有什麼本事,便目不轉睛地看。 那人也同她一樣,目不轉睛地看着她,歌聲更爲遼遠,彷彿透徹了月夜的濃郁,絲絲扣入其間,連那幾點星辰也跟着輕顫起來。 夜色似乎因此變淡了。
婉貞聽着,覺得這珠玉之聲也沁入自己的心脾之間,歎服這真真是天籟之音。 看那人目光或靜或動,甚爲靈活,不愧是名伶。 婉貞此時坦蕩蕩地與他對視,神情自然,嘴角略帶一絲笑意。 她不知爲何此人在席間特別對自己在意,不過與他對視也不喫虧,就當觀賞美人好了。
一曲終了,衆人聽得如癡如醉,不肯輕易放過,都說再唱一曲。 博伶也不推辭,樂聲一起,是首《玉樓春》②:
“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容易拋人去。
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底清愁三月雨……”
唱這首時,他不再注視一個人。 只在婉貞身上停了一句,眼角流波慢慢滑過,那句是“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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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柳永的《望海潮。 東南形勝》,去年考試時有,現在回顧複習一下,呵呵
2是晏殊的《玉樓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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