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車廂內鑽進不速客
經過一系列複雜繁瑣的手續之後,還有進駐了一撥專門打造兵器的工匠,張記冶鐵作坊正式搖身變爲官營作坊。張二花一家喜逐顏開,光是炮仗就一連放了三天。
張記作坊大門上,高高懸掛着一塊橫匾,“張記作坊”四個金粉大字在夕陽餘輝下閃耀着輝煌的金光。門口前面的空地經過了打掃,厚厚的火紅的炮仗碎屑在門口邊上堆成了兩座小山,有幾個小孩童在這座“小山”上爬上爬下,翻找着沒有燃盡的炮仗。
蘇文清不禁莞爾。
就在此時,後面有人叫道:“小清。”轉身望去,見張二花窕窈的身姿在滿天霞光中輕盈走來。
“今晚在長白居酒樓還有一桌酒席,你去不?”走至近前,張二花問道。
蘇文清失笑:“還有一桌酒席啊?”都喫了三天了,雖說“長白居”酒樓在揚州城裏算不上什麼有名氣的酒樓,但這樣的喫法,未免太鋪張浪費了點。
“我爹高興啊。他說這輩子的夢實現了,得好好慶賀一下。再說,全村幾百號人,個個都拿了東西來,不請的話過意不去。”張二花搖搖頭,無奈道。小蓮子莊是個大莊子,近千人口,流水席擺了三天,也是不夠的。她的家裏,光那些村民們送來的賀禮,就擺了整整一個放雜物的屋子,她正爲如何處置這些東西煩惱着呢。
不遠處,早就停着一輛馬車,張五哥探出頭,向她們招手。
看來,不去是不行了。蘇文清無奈搖頭,跟着張二花上了馬車。
曲盡人散,把來慶賀的人陸續送回小蓮子莊,待把全部人送走,蘇文清看看天時,已近深夜。
最後一趟前來接送的馬車姍姍來遲,張五哥拉住繮繩,跳下車,把矮凳拿出來,招呼她們:“小清姐,二花姐,快上車。”
蘇文清踩着板凳,掀起簾子,坐進了車裏。張二花卻不進來,直接跟着張五哥一起坐在馬車前邊,說是要試一試如何駕馭馬車。
蘇文清不由失笑:“二花姐,你就別添亂了,還是讓張五哥快快把我們送回家,梳洗完畢好安歇,我今天可是累壞了。”說完大大打了一個呵欠。她伸手撫了一下臉龐,臉頰燙得驚人。剛纔在酒席上推脫不掉,喝了幾杯,如今這酒勁上湧,整個人覺得又困又乏,恨不能早早趕回家去,跌到牀上好好睡一覺。
“沒事,我看着呢。”張五哥憨厚地笑笑,教了張二花一些駕馬車簡單的動作。這張五哥是張嬤嬤第五個兒子,和張二花一般的年紀,前兩天纔到張記作坊上工。不過,現在,張二花可是張記作坊的小老闆,對於自己的老闆,張五哥可不敢怠慢。
“小清,你放心吧。我保準把你穩穩妥妥送到家裏去。”前面傳來張二花銀鈴般的笑聲,只聽得一聲鞭子聲,接着馬兒的長嘶劃破寧靜的夜空,馬車飛快地衝了出去。
“二花姐,你慢點。”蘇文清被晃得東搖西擺,急叫道。
“你放心,有師傅在呢。”張二花無所謂的聲音從馬車前邊傳了過來。
蘇文清搖搖頭,隨她去了。這樣一驚一嚇一搖晃,也使她的意識清醒了一些。掀開馬車上的窗簾,她漫無目的地朝外面望去。
揚州城真是個繁華的都市,臨近深夜,還能如此燈光輝煌。蘇文清看着這一路的火樹銀花,正暗自思忖着這些是什麼地方,一抬着,街邊一個橫匾上的三個硃紅大字映入眼簾:“飄香樓”。蘇文清頓時喫了一驚,怎麼回事,竟然兜到煙花巷裏來了?
馬車緩慢了下來,張五哥搔搔頭,不好意思地道:“二花姐,小清姐,我不記得路了。”
“你這混小子,”張二花猛地拍了一下張五哥的腦袋,“今晚你來回跑了這麼多趟,居然會不記得路?不記得路你會把我們帶到這個地方,”她看着街邊穿着蟬冀般薄紗衣衫在大門口招呼客人的女子,瞬時瞪大眼睛:“這是什麼鬼地方?”
張五哥縮縮脖子,摸摸被打疼的腦袋,不服氣道:“二花姐,我本來記得路的,可是你那一鞭子,這馬不怎知的,就跑到這裏來了……”
“你說什麼!”張二花伸手又要打張五哥。
“好了,二花姐,張五哥,你們別吵了。”蘇文清掀開簾子,看了看四周的環境,搜尋了腦海中的記憶。雖說這城裏她不經常來,但好歹也走了幾次,這些街街道道的她還是比較熟悉的。
“張五哥,你把馬車朝左轉,轉過那個街角就行了。”蘇文清道,放下簾子,退回馬車裏。
“快把車轉過去。”張二花催促着張五哥,這種鬼地方,不要說來,光看到就覺得臉紅。
斜靠在馬車上,蘇文清忽地想起:飄香樓?那不就是年前,李興旺的妹妹李惠娘差點被賣進去的那間**樓?這樣想着,心中不由勾起一絲興趣,掀起窗簾朝外面望去。
她忽然發現,就在“飄香樓”的對面,居然還有一片更大的院落,硃紅大門敞開着,門前結燈結綵,裏面香衣飄飄,不斷傳來陣陣歡笑聲。夜幕下,隱約可見裏面一幢連着一幢的小閣樓。
“煙花三月下揚州。”蘇文清不由輕嘆,“二花姐,看來揚州城真是人間天堂。”
還未待張二花開口,張五哥就搶着答了:“小清姐,你說對了,這揚州城,就是人間天堂。這城裏最好的去處,就數這裏了。”
他指指飄香樓對面的那個大院落:“我聽村裏的旺財叔說,最近這城裏新開了一家特大的窯子,叫做‘攬月閣’,名字起得真是好,裏面的花魁就叫做香攬月,生得國色天香,美得像天上的仙子般,每天夜裏來看她出場的富豪商賈多得不計其數,聽說這小娘子高傲得很,只賣藝不賣身,花上幾百兩銀子也不一定能見上她一面……”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張二花揪住了耳朵。他不由疼叫一聲,轉頭瞪向張二花:“二花姐,你幹嘛揪我耳朵?”
“你這小免崽子,對這個地方倒是很熟啊,這些事你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說,是不是到過這些地方來了?”張二花冷笑着,手上又加上了幾分力道。
張五哥被揪得耳朵生疼,不由“呀喲”叫道:“二花姐,你快放手!”
“你說不說,你不說是吧?我告訴你爹去,看你爹怎麼收拾你!”
一聽說要告訴他爹,張五哥馬上軟了下來,哀求道:“好二花姐,你千萬別告訴我爹,我真的沒有來過這些地方。再說這些地方,明擺着就是銷金窟,我哪有那麼多銀兩往裏扔!就算我進去了,裏面的媽媽一看我這副窮酸樣,也會把我攆出來的。”
張二花冷哼一聲,鬆了手。張五哥委屈地揉着耳朵,狠狠地瞪了張二花一眼。
蘇文清聽得好笑,復又將身子斜靠在車廂邊上。由於路上人多,馬車行駛得很緩慢。
就在這時,馬車上的門簾忽地被吹開,一陣冷風灌了進來。蘇文清不由微眯了眯眼,待睜開眼睛,她駭然發現,馬車車廂裏,竟多了一個人。
是個年輕的男子,昏暗的車廂裏看不清他的容顏,蘇文清只覺得那雙直直盯住她的眼睛,如夜空中的寒星,清幽陰冷,讓人陡然生出一股寒意。
“我好像覺得有個人影從我後面過去了……”張五哥低聲嘀咕道,轉頭朝周圍看去。
“你別疑神疑鬼了,大概你眼花了,哪有什麼人影?”張二花一邊說,一邊手忙腳亂去抓繮繩,怕人羣驚嚇了馬匹,又怕馬匹受了驚嚇衝撞向人羣。
“小清姐,有沒有人鑽進了車裏?”張五哥不放心,轉頭朝車裏喊道。
蘇文清剛想出聲,只覺脖子一涼,一把匕首已經抵上了頸項:“別出聲,不然的話我要了你的命。”聲音雖壓得極低,但低沉中透着一股清亮,應該是一位少年。
蘇文清心中一凜,莫非遇到劫匪了?
就在此時,馬車前方響起一陣急的腳步聲,十幾個人舉着火把,把馬車團團圍住。
火光下,四周亮如白晝。當頭的一個一副管家的模樣,手中執一把明晃晃的腰刀,其餘的人均是家丁裝束,灰色衣衫,一手持着火把,一手拿着棍子。路上的行人見勢不妙,紛紛閃避開去。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張五哥何曾見過這樣的陣勢,一看到當前那人手上的刀刃在火光下泛着銀色的光芒,臉“刷”地白了,連說話也顫抖起來。
張二花強自鎮定,喝斥道:“你們想幹什麼,光下化日,衆目睽睽之下,莫非你們要想打劫不成?”
車廂內,那名田子聽到外面的喧譁聲,神色愈發的冷峻,一雙眸子更是深寒,手中的力道又加了幾分。蘇文清只覺得頸項處一緊,刀刃緊緊地挨着肌膚,如果再稍稍推進一分,她極有可能馬上血濺當場。那枚匕首散出的森森寒氣在她的肌膚上遊走,她忽然覺得,如果不是用在這種場合,那枚匕首,應該是枚上好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