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中聚集趙國諸將,聞言多是大驚失色。
諸將都想反駁,但礙於廉頗威嚴,一時間沒人開口。
過了片刻,資歷比廉頗還要老的老將龐煖站了出來,沉聲道:
“燕有六十萬人,主力四十萬由慄腹領軍攻鄗,二十萬由卿秦領軍攻代。
“我們只有十三萬人,不說比他們主力,連卿秦那支弱軍我們也不如。
“將軍卻說要分兵,煖想知道怎麼分?如何分?”
廉頗看了看諸將神情,粗指尖重重砸着輿圖,一說話花白鬍須亂飄。
“爾等好些都跟着本將軍攻過齊,擋過秦,本將軍的規矩都忘了?
“戰前帳中議事,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我又沒拿鳥堵着你們嘴!有屁都放出來!”
諸將哈哈一笑,緊張神情緩解不少,暢所欲言。
“這咋能分兵呢?十三萬合起來還有點戰鬥力,我們想想辦法一口喫掉卿秦!再利用我趙國縱身和慄腹打持久戰。”
“沒錯,戰場在我們趙國,我們是本土作戰,糧草就地供給。燕國遠道而來,又是冬日,燕國糧草運十能存五已是不少,就拖着!”
“將軍分兵,是不是想要拖兩路?讓他們糧草分運耗費兵力?我贊成分兵,兩路更能拖死他們!”
“……”
廉頗一一聽完諸將意見,充分汲取,完善心中戰術。
乃至到最後,帳中吵鬧不休,個個面紅耳赤要打起來的時候。
“夠了!”廉頗一拳頭砸在桌案:“樂乘!”
副將樂乘抱起雙拳,神情肅然。
“乘在!”
不僅是樂乘,諸將盡皆肅然。
這是點將了,將軍心中已有決定。
廉頗領軍,除了戰前帳中暢所欲言這一條規矩,還有一條。
軍令下達,必須無折扣執行!
“你領五萬人,往代地。”廉頗點在輿圖上的“代”字:“我不要你破卿秦,只要你守住!我沒到之前代要是破了,你就從代城上跳下來!”
樂乘鄭重點頭,猛一抱拳。
“乘領命!”
守城要比交戰簡單的多。
對戰無名之將卿秦領的二十萬人,據代縣而守。
樂乘覺得糧食是限制他守城時間的唯一因素,只要糧食不短缺,他帶着五萬人能守到天荒地老。
“剩下人,跟我走。”廉頗指頭順着輿圖表面,劃到了“鄗”字:“我們去幹掉燕國主力!”
諸將面面相覷。
雖說趙國是善戰之國,他們也都是大小戰事經歷數十的能征善戰之人。
但八萬打四十萬,野戰,這怎麼打的贏啊?這又不是守城。
諸將心存疑慮,是以在廉頗下令的第一時間,應者寥寥。
頭髮鬍子都是花白的廉頗掃看諸將,大笑道:
“怎麼?怕了?
“我七十七歲尚且不懼怕,你們怕個鳥啊怕!那本將軍衝鋒好了!
“你們也不想想領軍的是什麼人。
“慄腹,這鳥名你們誰聽過?他以爲他是樂毅啊?
“無名之輩,初臨戰事,就敢指揮四十萬,他指揮的動?旗語背下了嗎?
“燕國這是昏了頭!找死!”
諸將一聽,多是心中勇氣大增。
將軍這話沒錯啊。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一個從來沒上過戰場的無能之將,真打起來自己就被嚇跑了。
“唯!”應聲響亮。
大帳打開,諸將領命而去,各自去忙各自的事。
唯獨要獨領一軍的樂乘留了下來。
廉頗抬眼看看。
“還有事?”
樂乘掀開帳簾,觀察外面沒有人偷聽後,快步走了回來,附在將軍耳邊道:
“將軍,鄗乃是魏無忌領地,不妨讓過去。
“先讓燕軍把鄗地佔了,將軍另選他地迎戰。
“等到將軍打贏慄腹,收回鄗地,這就是我趙國的領土了,魏無忌沒臉要回來。
“王上早就想要把鄗收回來了,只是一直沒有藉口,正好趁着這次燕國來攻。”
廉頗側耳傾聽。
過程中,指尖一下又一下地點着桌案輿圖,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乃至聽完,老將毫無預兆,霍然起身。
一把抓住樂乘頭髮,猛的下拽,讓樂乘腦袋和輿圖來了個親密接觸,“duang”的一聲正砸在“鄗”字上。
樂乘額頭一直被強壓,持續劇痛,不敢反抗,強笑着道:
“將軍,可是乘說錯了甚?”
老將如同一頭暴怒的雄獅,髮絲立如鬃毛。
“你個鳥人說說看,怎麼幹掉慄腹!
“八萬打四十萬,你這麼有信心,你來打!我領五萬人去守代!
“都他母的要滅國了,還在這勾心鬥角。
“趙國就是有你們這種鳥人才失了長平!你他母的也叫人?真丟樂毅的臉!
“鄗地一過,就他母的是邯鄲!
“燕軍真的打到邯鄲,你他母的當秦國、魏國、匈奴都是死的!齊國怎麼被滅的不知道嗎?
“再來一次邯鄲之戰,你是能向乃公一樣守城,還是能像平原君一樣求援!”
老將拽着樂乘長髮,猛的甩出去,指着大帳簾,頭也不回地罵道:
“滾去守代!
“代地在你在,代地失你死!”
樂乘忍着頭皮和額頭劇痛,應了聲“唯”。
[我好心告訴你王上心意,給你個立功機會。]
[他母的是我說能滅慄腹嗎?不是你自己說的嘛?你他母的打不過你誇浮個屁!]
[老不死的!你且等着!我看你還能打幾年!]
樂乘輕手輕腳掀開帳簾,很是恭敬,帶着恨意離開。
廉頗在樂乘離開後猶不解氣,在地上唾了一口。
“鳥人!再能打仗也是個狗鳥!”
只罵了兩句,老將就收回思緒,鎖緊眉頭,仔細看着身前的這一副輿圖。
與在諸將面前的輕鬆姿態完全不一樣。
他的手指在趙國鄗地和燕國薊都劃了一道線,自言自語道:
“慄腹,齊人。
“燕國相邦,輔佐燕王多年。
“燕攻齊、破東胡,皆是其在幕後籌劃之功。
“短短兩月,冬日用兵,竟然能打到鄗地,指揮絕非尋常之將。
“此人用兵,很猛啊……”
在諸將面前,詆譭敵方主將慄腹是給諸將信心。
私下裏,廉頗卻不輕視慄腹,反而重視至極。
他仔細研究慄腹這兩月戰法,過去經歷,腦海中針對慄腹的戰法今日徹底成型。
鄗地五十裏外,慄腹得知趙軍分兵,立即失笑。
他捂着大肚子,對左右笑着說道:
“我分兵兩路,是經過精心策劃的。
“六十萬分爲四十萬和二十萬,人數太多不利於指揮的問題,就解決了。
“而趙國兵少只有十三萬,我哪一路都比趙軍多,趙軍管我就不能管卿秦,他們兵少不能分兵兩路的弱點就暴露無遺。
“沒想到這廉頗竟然真敢分兵。
“十三萬趙軍,迎戰我軍任何一路兵力都捉襟見肘。
“拆分爲兩路,真是貼心啊,不想讓我和卿秦其中一個少了破軍之功。
“將趙軍各個擊破,這樣我和卿秦都有戰功拿,廉頗還真是個好人。”
在其旁邊的燕將劇辛諫言:
“將軍萬不可大意,廉頗此人,以勇氣聞於諸侯,切要小心啊。”
劇辛年輕時周遊列國,在趙國入仕,爲趙武靈王麾下將領,與趙國諸多名將爲友。
趙武靈王死後,他離趙入燕,又投在燕昭王麾下,一直做燕將到現在。
慄腹滿不在乎地道:
“什麼勇氣?不過是年輕時跟着樂毅攻齊,打了順風仗,撿了好些戰功罷了。
“依我看,廉頗是善守。
“長平,他守下來了。
“邯鄲,他也守下來了。
“他要是提前抵達鄗縣守城,我倒要頭痛了。
“他卻分兵,要和我對戰,真是自尋死路!”
劇辛苦笑一聲,抱抱拳,不再多言。
慄腹嘿嘿一笑,對劇辛道:
“王上派出使者去找匈奴,讓匈奴在北線牽制趙國北方邊軍不能南下。
“現在這些兵,都是十來歲的娃娃,其中或許有好些連車輪高度都沒過,白起都不會殺。
“這樣的軍隊,你怕什麼呢?”
兩日後,鄗地北三十裏地。
燕先鋒軍與趙軍相遇。
慄腹沒有貿然進攻,他用兵非常穩健。
令先鋒軍與中軍保持緊密的距離,互相策應。
待先鋒斥候探聽趙軍動向後,先鋒軍五萬人就停滯不前,等待中軍主力。
坐在大帳內,慄腹微微一笑,老成持重地道:
“我軍有絕對數量優勢,沒有任何冒險的必要,人齊了再打!”
一日後,燕國中軍主力抵達,遍野都是燕軍。
二十五萬輕裝在平原上集結,兩千戰車都在列。
餘下護送糧草和攻城器械的十五萬後軍,數萬民夫也徐徐而來。
五裏開外。
廉頗統帥的八萬趙軍出現。
老將親自外出探視。
望着黑壓壓,剛剛合兵而混亂的燕軍,眯起雙眸。
他本想趁着燕軍的前鋒軍、中軍沒有匯合之前發起攻擊,先攻燕軍先鋒。
可燕軍竟然無視他的挑釁,按兵不動。
現在,燕國的五萬先鋒軍,變成了二十五萬先鋒軍加中軍。
而他手上的趙軍,依舊只有八萬……
燕軍大帳,慄腹下了軍令。
兵法有雲:五則攻之。
現在人數不夠五倍,所以慄腹攻了,但沒有完全攻。
他令幾個千人隊騷擾牽制趙軍,等待四十萬軍隊到齊再進行攻擊。
嘴上說着看不起廉頗,行動上一點也看不出哪裏看不起。
這戰術可以說四平八穩,完全是按照兵法來。與之前銳意進攻,二月連下數城的慄腹判若兩人。
曾和廉頗同殿爲臣的劇辛一臉急色。
“前鋒軍、中軍匯合前,將軍爲何不全力進攻啊!”
慄腹老神在在。
“不急,我們戰陣還沒列好,等後軍十五萬。
“廉頗善守不善攻,肯定會像長平之戰那樣,建立一套防線來對峙。”
劇辛傻眼。
“戰陣沒列好的原因,是前鋒軍和中軍匯合,兩軍成一軍而出現散亂,兩軍的將領來見將軍不能及時指揮導致的。
“要是不合軍,戰陣怎會沒列好呢?正該前後夾擊啊!
“將軍啊,廉頗不會守的!
“他要是想守,他不就直接進鄗縣了嗎!
“我燕軍不是秦軍,沒有那麼大威懾力。
“廉頗絕不可能等我們全部到齊再開戰,請快讓諸將快快回去,指揮迎戰吧!”
諸燕將哈哈笑,笑話劇辛想多了。
八萬反衝陣二十五萬,人少打人多,這是哪門子的兵法?
廉頗一個土埋到脖子處的老將,敢這麼打?
廉頗敢。
號角聲起,趙軍八萬人分爲八個方陣,一齊向燕軍壓過來。
燕軍倉促之間擊鼓應戰。
前兩排盾牌軍開始推進,後三排弓弩兵跟進,兩翼則是騎兵探聽掩護。
此時中原騎兵因爲沒有馬鐙的緣故,除了趙國邊軍以外多不能射箭。
只能持小弩射擊,或是掄長槍悍勇。
戰鼓聲鳴,燕軍隨着戰鼓的節奏,兩萬人昂揚而堅定地朝趙軍推進。
雙方以強弩對射,各自射殺幾十個敵軍,燕軍退卻。
這還是慄腹的命令。
這位當上將軍的燕國相邦就是要拖延時間,遲滯趙軍的進攻,等後軍趕來再開戰。
四十萬大軍,怎麼打都能生喫了八萬!
但燕軍退,趙軍不退,廉頗下令進攻!
慄腹見趙軍沒有退卻的意思,很是惱怒,非要主動尋死是吧?
他一聲令下,燕軍在前面兩萬人死傷千餘名後,終於列好戰陣。
六個大方陣,每個大方陣兩萬人,裏面又有若幹小方陣。
小方陣由步兵和騎兵共同組成。
這是燕軍特色,騎兵衆多,騎兵與步兵結合的戰術橫掃東胡。
燕軍這次衝擊都是主力中的精銳。
慄腹想的很簡單。
能直接殺趙軍那就直接殺,殺不了後面還有九萬大軍蓄勢待發。
反正趙軍只有八萬,再無援兵。
燕軍踏着整齊步伐,塵土滾滾,戰車轟隆隆前進。
趙軍八個戰陣中,老將廉頗觀察指揮,旗語打出。
八個方陣立即變陣,前部排出箭頭形狀的錐形,由最精銳的老兵擔當箭頭。
老將廉頗對這八萬趙軍瞭如指掌,清楚哪些是視死如歸的勇士。
八支隊伍的箭頭都是這樣的勇士,其他童子兵跟在其後,呈長龍陣緊緊相隨。
八條長龍像錐子一樣向燕軍迎擊過去。
戰前,老將廉頗讓趙軍飽飽喫了一頓,軍糧中的肉一次性全部喫完。
喫不下的就丟在原地,一點糧草都不帶。
八萬趙軍每個人都清楚,這一戰不成功便成仁。
輸了就死,沒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