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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五十三章:長安君砸相邦府,趕赴雍城,劍斬秦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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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宮,成蟜宮。

  

  按照秦制,已經封君的嬴成蟜不得住在宮中,應該住在封地。

  

  只是先王活着的時候沒提此事,秦王政繼任後也沒提此事,於是也就這麼地了。

  

  王宮說到底是秦王的宮殿,是秦王的家。

  

  秦王願意讓誰住,誰就住。

  

  自從公子成蟜重新入住成蟜宮,這裏顏色一下子便鮮豔起來,從黑白二色直接進化到五彩繽紛。

  

  掌文書、記錄後宮事宜、諸宮宮女之長的女史大人都常來成蟜宮走動,說一入成蟜宮心情都明媚了,實名羨慕分管成蟜宮的長御。

  

  長御乃是高級女官,統領一個宮羣的宮女。

  

  按秦制,各宮羣長御級別同等,不分上下。

  

  但實際上,根據宮羣不同,長御之間也分三六九等。

  

  嬴成蟜未歸成蟜宮時,成蟜宮的長御泯然衆人,在一衆長御中毫不起眼。

  

  嬴成蟜迴歸短短數月,成蟜宮的長御地位直線升高,悄沒聲息得就攀至巔峯,和華陽太後所住宮室甘泉宮的長御肩並肩。

  

  諸多宮羣新來的宦官、宮女,不知道爲何成蟜宮這麼一個公子的宮室羣,地位能夠如此之高。

  

  今日,他們似乎知道了。

  

  咸陽秦王宮分五宮,東西南北中。

  

  成蟜宮屬於中宮,卻又獨立於中宮之外。

  

  這個獨立,是指一切都獨立,包括武備。

  

  十月,午時,陽氣最盛之時。

  

  烈日高懸於中天,依舊不見暖。

  

  上一刻還洋溢着喜氣的成蟜宮,這一刻就滿是肅殺之氣。

  

  雜亂的腳步聲踏碎了午睡的美夢,甲冑的寒光不斷在成蟜宮宮門下閃爍,一次又一次。

  

  成蟜宮普通侍衛,共有百人。

  

  另設百將一人,屯長兩人,什長十人,伍長二十人。

  

  秦王政元年,十月,二日。

  

  長安君率成蟜宮武備入章臺街,衝入相邦府。

  

  尋相邦未果,砸相邦府以泄憤。

  

  相邦府外,一直井然有序的秦人亂成一鍋粥。

  

  老人慌亂避讓,一些生於咸陽長於咸陽從未見過亂象的婦人和孩童更是啼哭不止。

  

  更多的秦人瞠目結舌,一些心性堅定得男子已是選好安全的觀看點,看着這十年難得一遇的熱鬧。

  

  煙塵大起於平地,似是天宮墜凡塵。

  

  轟隆巨響朝天闕,碎瓦塊磚砸地靈。

  

  秦惠文王爲張儀所建造的,迄今爲止有近百年曆史的相邦府,真正成爲歷史。

  

  齊國來的公主和姬夭夭同乘一輛駟馬高車,全程目睹了這場……暴亂。

  

  未得王令,砸相邦府,田顏對此只得定義爲暴亂。

  

  這位公主得知嬴子擁有的成蟜宮不是宮室,而是宮羣的時候震驚了一次。

  

  在成蟜宮兵力盡出的時候震驚了一次。

  

  在這一百三十三名秦國銳士在嬴子一聲令下,毫不猶豫砸毀了相邦府時震驚了一次。

  

  三次震驚,一次比一次劇烈,一次比一次想不通爲何秦國能容下嬴子。

  

  宮羣還好說,表明秦國前幾任君王對嬴子的寵愛。

  

  能指揮的動成蟜宮一百三十三名銳士,這就很是離譜了。

  

  中宮不僅是嬴成蟜宮羣所在,也是秦王政休息之所。

  

  臥榻之旁,酣睡一百三十三人,秦王怎麼睡下去的?

  

  更離譜的是。

  

  這酣睡的一百三十三人對嬴子令行禁止,醒來就是最勇猛的虎狼!

  

  秦王宮中,不是沒有人想過阻止這些虎狼,可說話的這些貴人沒一個頂用的。

  

  別說阻止虎狼出籠,連阻礙一下都做不到。

  

  這也難怪。

  

  秦孝文王帶走了除華陽太後羋不鳴外的所有妃嬪。

  

  先王秦昭襄王一生只有趙太後姬窈窕、韓國女姬夭夭二女。

  

  秦王政年幼,尚未納妃。

  

  滿打滿算,秦王宮中地位在嬴成蟜之上的就只有秦王政、趙太後、華陽太後、夏太後四人。

  

  秦王政、趙太後、華陽太後昨日去了雍城,現在還沒回來。

  

  夏太後爲人遺忘,也遺忘於人。

  

  先王尚在世時就樂於幽居,只在先王繼位時於人羣前現過一次。

  

  四人不出面。

  

  不管是宮女之長的女史呼喝,還是宦官之首的宦者令試圖阻止,都沒個鳥用。

  

  軟的不行,那硬的呢?也不行。

  

  秦王宮士卒有兩套體系。

  

  一套是衛尉掌管的宮門衛屯兵,即看宮門的士卒、宮牆上的銳士。

  

  一套是郎官掌管的宮殿掖門戶,即諸宮羣外值守的郎官、在王宮中巡行的郎官。

  

  衛尉、郎中令皆是九卿,都隨着秦王政去了雍城還沒回來。

  

  二人不在,王宮城防由二人副手接管。

  

  即衛尉丞、郎中丞。

  

  這二人作爲僅次於九卿的高官,和王宮中那些新來的宮女、宦官可不同。

  

  二人親眼看着公子成蟜長到現在,目睹了這十餘年的歲月變遷,對公子成蟜知之甚多。

  

  得知成蟜宮士卒盡出,二人暗中觀察這些士卒行動路線,發現是向中宮外行而不是中宮內。

  

  二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沒看見,放行。

  

  只要不在王宮中鬧事,那他們就沒責任。

  

  至於在外面做甚……愛做甚做甚,反正他們是不可能領兵阻攔的。

  

  他們可沒忘記,當年先王還是太子的時候,陳中宮總計三千餘兵馬於成蟜宮下,喝令公子成蟜開宮門。

  

  公子成蟜領軍對峙,愣是拖到秦孝文王到,一直沒給開。

  

  太子都說不聽的成蟜宮士卒,能聽他們的?屁!

  

  真敢硬攔,成蟜宮中這些士卒是真敢跟他們幹!

  

  王宮內沒攔住,王宮外那就更攔不住了。

  

  出了中宮,就是有官府一條街之稱的章臺街。

  

  新年期間,各大官府都只留有一定輪值人員,其餘皆休沐。

  

  這些官府別說沒反應過來。

  

  就算反應過來了,所有官府留下的兵力加在一起,也不一定夠一百三十三名披甲銳士打的。

  

  而負責保衛咸陽的士卒叫做衛卒。

  

  這些衛卒爲內史、太尉各掌部分。

  

  內史、太尉都去了雍城,只留有各自副手。

  

  內史丞、太尉丞這兩人倒是沒有衛尉丞、郎中丞那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咸陽出亂子,二人難逃責。

  

  但等他們得知消息,命令衛卒前來的時候,原地只留下了殘垣斷壁,爲時已晚。

  

  二人慾哭無淚,心中咒罵不已。

  

  甚的嬴子?

  

  這不還是那個囂張跋扈、無法無天的公子成蟜嗎?

  

  他國人都瞎了眼嗎?

  

  誰又招惹他了?

  

  招惹你平常招惹啊,你別在內史、太尉走的過年期間招惹啊!

  

  雍城發生的事,咸陽除了嬴成蟜外沒有幾人知曉。

  

  自然。

  

  

沒有幾人能猜到公子成蟜爲何拆了相邦府。

  

  僅有知情的幾人結合前因後果,猜到公子成蟜是爲了那個死去的隱宮女,皆嘆然。

  

  重情重性,這就是公子成蟜的性情。

  

  生子當如公子成蟜,交友當交公子成蟜。

  

  申時三刻,李一宮。

  

  收拾完畢,做好遠行準備的嬴成蟜道:

  

  “阿母,我去一趟雍城。

  

  “我走後,膽有人敢來找事,阿母就找王翦。”

  

  姬夭夭微笑搖頭:

  

  “秦國大人皆在雍城,哪裏有人敢來我兒王宮找事,不必擔心阿母。”

  

  嬴成蟜頷首。

  

  他也知道理應如此,着王翦保護,只是加一道保險罷了。

  

  一念及此,他心上陰霾。

  

  他想到了那個他應該稱嫂的阿房。

  

  其嫂理應不死。

  

  他只見過阿房一面,已經忘記了阿房模樣,但他依然憤怒。

  

  政治鬥爭,怎麼可以用這種刺殺的手段呢?

  

  今日能殺其嫂,明日就能殺其兄,過界了!

  

  “蟜兒。”姬夭夭欲言又止,最後嘆息一聲:“一切小心。”

  

  “阿母安心,我心中有數,未被憤怒衝昏頭腦。”嬴成蟜正色應答,表明自己還很清醒。

  

  齊公主田顏覺得他一點都不清醒。

  

  砸了相邦府還叫清醒?

  

  那不清醒是不是連秦王宮都得砸了?

  

  “臨時有點急事,怠慢公主了。”嬴成蟜沖田顏勉強一笑,舉手抱拳:“待成蟜回來,再向公主賠罪。”

  

  田顏笑的更勉強:

  

  “無礙的,嬴子請自便。”

  

  兩人對視一眼,嬴成蟜向門而行。

  

  少年邁了六步,眼看就要邁過門檻走出宮門。

  

  少女咬着下脣,突兀高喊:

  

  “顏等嬴子回來!”

  

  對於從小接受孟子思想,知禮懂禮守禮的田顏來說,要她這麼大喊一聲還不如要她背《孟子》全文。

  

  嬴成蟜腳步一頓,回首露個笑臉,拋個飛吻:

  

  “走了!”

  

  少女俏顏羞紅,低頭暗啐一口。

  

  [不要臉!]

  

  只低了片刻,她就忍不住抬起,看到嬴成蟜衣衫上的金線在閃光。

  

  [一定要回來啊……]

  

  “不要急,我不是和你說過嗎?”姬夭夭一臉輕鬆:“要相信蟜兒,他有分寸。”

  

  齊公主忍不住反問:

  

  “指揮宮衛衝上去將相邦府砸成一地廢墟,也叫有分寸嗎?”

  

  齊國那麼寬鬆的國家,這也是重大罪過。

  

  姬夭夭感嘆兒子命真好,政治聯姻找到的小女郎竟也對兒子有真情實意,善意地提醒道:

  

  “你只看到相邦府沒了,卻沒看到只有相邦府沒了。

  

  “新年休沐,秦國各大官府都沒有幾人,相邦府亦是如此。

  

  “雖然蟜兒沒有疏通人員,但此次相邦府仍舊未有一人死亡,只有八人掛了傷而已。

  

  “未害人命,這還不叫有分寸嗎?”

  

  田顏面上陰雲漸散,心情逐漸開朗。

  

  沒有人死。

  

  那這次砸毀相邦府就只是打了相邦呂不韋的臉,而沒有樹立新敵人。

  

  沒有人死咬着不放,大罪就可化小罪,小罪就可化無罪。

  

  夜。

  

  雍城。

  

  街道燈火通明,完美取代日光。

  

  五丈寬的夯土主街,道旁陶製排水管口結着冰碴,車轍間散落着黍稈與松針。

  

  裏坊夯土牆上,刷着“戊戌更戍”的白色告令。

  

  穿皁緣短褐的百姓踩着雙齒木屐,“咯噠咯噠”地歡喜慶賀新春。

  

  一處十字巷口的三丈高的土臺上。

  

  一個戴玄漆饕餮面具的巫手持桃弓葦矢,將浸過雄黃的黍(shu三聲)粒撒向人羣。

  

  圍攏人羣迎着黍粒,齊聲呼喝:

  

  “逐疫!逐疫!”

  

  孩童將雕成虎形的“桃符”掛在里門。

  

  老婦用麻繩繫着染紅的犬牙,懸於檐下鎮祟。

  

  他們並不知道這種做法是《日書》所載的歲除兇器之法。

  

  只是長輩如何說,他們也就如何做,口口相傳。

  

  臨街的酒肆支起陶甑(zeng四聲),蒸汽裹着醃芥的酸辛味漫過街市。

  

  屠夫當街肢解羊腔,血水滲入鋪地的鵝卵石縫隙。

  

  庖人用青銅匕將炙烤的糜肉削進漆碗,高喊:

  

  “可有壯士要來條彘肩乎!”

  

  酒肆外的空地上,兩名獲爵的“不更”武士袒露左臂,比試投壺。

  

  銅箭簇擊打虎形銅壺發出錚鳴,引得戴鶡冠的衛尉親兵擲下兩錢作彩頭。

  

  更有一羣少年分爲兩撥,以木棍爲戈模擬打仗,踏得夯土地面騰起陣陣黃塵。

  

  他們口中呼喝着秦軍打仗時的戰歌《無衣》: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今夜,雍城無眠。

  

  當子時的梆子聲在街頭巷尾消散時,一輛駟馬高車劃破黑暗,闖入雍城。

  

  半個時辰後,四匹純黑駿馬鼻孔噴着白霧,停在一間靠近宮城的宅邸外。

  

  高車停,公子成蟜下馬車。

  

  其身後跟着一襲白衣勝霜雪,與周圍百姓所穿黑裳格格不入的蓋聶。

  

  充當馭手的呼叩開宅邸大門,伸臂引主君入內。

  

  開門者是個比嬴成蟜還小的少年,甘羅。

  

  “長安君請隨我來。”甘羅在前引路:“主君一直在等長安君。”

  

  嬴成蟜默不作聲,只是跟着。

  

  蓋聶瞥見門廊陰影中閃動的甲片寒光。

  

  那是十二名披掛魚鱗札甲的侍衛,他們手中的長鈹(pi一聲)在月光下泛着幽藍。

  

  劍聖自然垂落的右手搭在了劍柄上,身軀貼近主君一步。

  

  四人走了數十步,月光下,一個人影站立在亮燈的主房前,其音遠來:

  

  “是公子成蟜乎?”

  

  嬴成蟜腳步不停,聲音冰冷:

  

  “殺人者,人恆殺之。

  

  “師長殺死阿房前,想過有朝一日也會被刺殺嗎?

  

  “蓋聶。”

  

  白影一閃,如夜現鬼魅。

  

  嬴成蟜身後無人,呂不韋身前現人。

  

  劍聖好似憑空現身,手中竟是一把只有劍柄沒有劍身,連斷劍都算不上的劍。

  

  手腕轉,輕劃斜斬。

  

  承影劍,有質無形!

  

  “蓋聶。”一個透着蒼老的聲音突兀出現。

  

  一把劍,如這聲音一般突兀地橫在呂不韋面前。

  

  持劍者,是一個身姿佝僂,看面貌已至殘年的老人。

  

  蓋聶瞳孔縮成針尖大小,頭一次面對單人露出極其鄭重之色。

  

  “鏗鏘”一聲響。

  

  無形承影,爲劍所攔。

  

  “劍聖。”老人滿臉滄桑,緩緩開口:“好熟悉的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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