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又何必多此一問？莫非你還準備找玄洛仙子尋仇不成？”離澈冷笑道。
身上有強大的萬法氣勢奔湧而出，在四周顯出洶湧水界，水界中有上古兇猛水族在興風作浪，似乎只要夏道明一動尋仇的心思，這些水族便會...
白虎大殿深處，雲氣如汞，凝而不散，自穹頂垂落的銀輝似液態星河，在兩人周身緩緩旋繞，無聲無息，卻將整座大殿隔絕於天地之外——連時間都彷彿被這層銀輝悄然延緩、拉長。
夏道明指尖輕撫蕭嵐後頸處一縷未束的青絲，那髮絲柔韌微涼，泛着極淡的金芒，是本源金母之氣浸潤千載後自然生出的道韻。他掌心微熱，氣血如潮汐起伏，黃庭內五行元神盤坐玄樞之上，人地玄樞徐徐轉動，引動四方金行精氣如百川歸海，無聲匯入他右臂經絡，再沿手太陰肺經直貫指尖，與蕭嵐頸後那一處隱祕竅穴遙遙呼應。
蕭嵐閉目不動，眉心卻微微蹙起，似在承受某種既熟悉又陌生的牽引。
“來了。”她低語一聲，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話音未落，夏道明指腹驟然一燙，一道細若遊絲的銀白氣流自她頸後竅穴中逸出，非火非電，卻帶着斬斷因果、肅清萬籟的鋒銳之意——正是肅宰都天最本源的金母殺機，已沉寂數千年，今日因神魂共鳴、肉身交感而首次鬆動。
那氣流甫一觸上夏道明指尖，便如活物般鑽入皮肉，順經脈逆衝而上，直抵肺腑！
剎那間，夏道明雙目暴睜，瞳孔深處竟浮現出兩柄虛影長戈——一戈尖銳如刺，通體銀白，戈刃上浮刻無數細密符文，乃“肅”字古篆所化；另一戈厚重如嶽，刃口微鈍，卻透出鎮壓八荒、斷絕生機的沉滯之威，其上符文乃“宰”字衍變。
兩戈虛影在他肺臟上方緩緩旋轉，每一次轉動，都帶動他周身三百六十五處肺系竅穴齊齊震顫，氣息如刀，割裂虛空，竟在殿中颳起一陣無聲罡風，卷得地上銀輝翻湧如浪。
“咳……”夏道明喉頭一甜，嘴角溢出一線金紅血絲。
肅宰之道，主殺伐、主刑律、主裁斷，本就不是溫養之道，而是以痛礪道、以血淬鋒。尋常修士初觸此道，輕則肺葉撕裂、咳血三日，重則神魂被肅殺之意反噬，當場化爲齏粉。
可他只是抹了抹脣角，咧嘴一笑：“痛快！比當年在赤獄宗挨你一記‘霜刃指’還痛！”
蕭嵐倏然睜眼，眸中銀芒一閃，沒好氣道：“那是我留了七分力！否則你早成冰雕，哪還有命活到今日？”話雖如此，她指尖卻已悄然點在他胸口羶中穴，一縷溫潤金母之氣渡入，瞬間撫平肺絡灼痛，更順勢助他穩住那兩柄虛戈的旋轉軌跡。
夏道明只覺肺腑一暖，那兩柄虛戈嗡鳴一聲，竟緩緩下沉，沉入肺臟深處，與十二真水真火神兵中早已蟄伏的“庚金白虎神兵”遙相呼應。霎時間，庚金白虎神兵雙目睜開，額間浮現一枚肅字金印，低吼一聲，四肢踏空而立，竟在肺宮之內自行演化出一方微型戰場——沙場寒霜鋪地，旌旗獵獵無聲，十萬鐵甲虛影列陣待命，皆面朝中央一尊模糊身影，靜候號令。
“你……竟能引動庚金白虎神兵自發響應肅宰道韻？”蕭嵐瞳孔微縮，語氣罕見地帶上驚意。
夏道明喘了口氣，額角沁汗：“不是我引動它……是它認出了你。”
蕭嵐怔住。
“當年你在玄寰界留下那滴白虎精血，後來被我煉入庚金白虎神兵核心。它早把你當成本命主祭，而非外借之力。”夏道明笑着，伸手輕輕託起她下巴，“所以剛纔那縷金母之氣，對它而言，不是外力，是歸家。”
蕭嵐眸光一顫，未語，只將額頭抵在他胸前，聽着他強健有力的心跳，久久未抬。
殿內一時寂靜，唯餘銀輝流淌之聲，如溪入海。
良久，她才輕聲道：“那……繼續。”
夏道明點頭，不再多言，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緩緩懸於自己左胸正上方三寸——那裏，正是肺臟所在。他閉目凝神，黃庭五行元神齊齊睜眼，人地玄樞加速旋轉，五行之力洶湧奔騰，其中金行之力最爲磅礴，如金浪排空，盡數湧入肺宮，灌注兩柄虛戈。
與此同時，蕭嵐亦不再保留，素手結印，十指翻飛如蝶，銀輝自她指尖汩汩湧出，不入夏道明之體，反而懸停於他掌心之上，凝成一方寸許大小的銀色祭壇虛影。祭壇之上，鐫刻九重肅殺法紋，每一道紋路都流淌着遠古刑律意志——這是她昔年鑄造肅宰都天時親手所刻的“刑律道基”，本已封存於記憶深處，如今因情而啓，因念而現。
“以我道基爲引，以你氣血爲壤，以庚金白虎爲兵，以肺宮爲鼎……”蕭嵐聲音漸沉，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今日，爲你種下肅宰都天第一枚道種！”
話音落，她指尖一點，銀色祭壇轟然下沉，沒入夏道明掌心！
劇痛！
比方纔強烈百倍！
夏道明全身筋絡暴漲如虯龍，皮膚下隱隱有銀線遊走，彷彿體內正被萬千細針穿刺、縫合、鍛造。他咬緊牙關，硬生生不哼一聲，只將左手死死扣進蕭嵐腰側軟肉，指節泛白。
蕭嵐悶哼一聲，卻未躲，反而將臉頰更深地埋進他胸膛，任他用力，任他索取，任他以痛爲契，將她的道、她的根、她曾遺忘又重拾的全部印記，一併烙進他血肉深處。
銀輝暴漲！
大殿穹頂驟然裂開一道縫隙，一道純白雷霆無聲劈落，不擊人，不毀物，徑直貫入夏道明天靈，順着督脈直墜肺宮！
——是天道感應！
肅宰都天雖未成形，但道種初孕，已引動天地肅殺之氣共鳴，降下“肅雷洗竅”之劫！
尋常修士遇此劫，必先闢靜室、布大陣、請護法，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裂。可夏道明偏生在此刻，仰首承雷，任那白雷入體，非但不避，反而張口吞納，引雷入肺，淬鍊兩柄虛戈！
雷霆過處，虛戈輪廓愈發清晰，戈身符文由虛轉實，竟開始自行衍化——“肅”字古篆中，浮出半句殘訣：“刑以正世，斷以歸真”；“宰”字衍變裏，顯出三道律令：“禁言、禁思、禁妄動”。
蕭嵐看在眼裏，心頭劇震。
這哪裏是尋常都天雛形？分明是……肅宰之道的原始道典！是她在返源境界時參悟萬載，最終也只窺得一角的《刑律天章》殘篇！
“你……怎會……”她嗓音微顫。
夏道明咳出一口銀白雷渣，卻笑得酣暢：“不是我會，是你在‘忘’之前，早就把這道種埋進我神魂裏了。”
蕭嵐渾身一僵。
對了……當年神魂交融，不只是共抗傳承衝擊，更是她瀕死之際，將自己最核心的一段道痕，以真靈爲引，悄悄種入他識海最深處——那是她留給“蕭嵐”這一世最後的遺囑，也是她潛意識裏，認定唯一能託付此道的人。
原來，從未真正斷絕。
原來，一切早有安排。
她忽然抬手，一掌按在夏道明後心，掌心翻轉，竟將自身一縷尚未完全復甦的返源級金母本源，強行剝離，渡入他肺宮！
“你瘋了？！”夏道明驚駭回頭。
“沒瘋。”蕭嵐臉色略顯蒼白，卻眸光灼灼，如星火不滅，“肅宰都天，需以返源本源爲薪柴，方能燃起第一簇道火。我不給你，誰給你？”
那縷本源入肺，兩柄虛戈轟然爆燃，銀焰騰起三尺，焰心竟浮現出一座微縮白虎山影——西金山！
山影之中，一尊白衣女子背手而立，面向蒼茫雲海，衣袂翻飛，脊樑如劍，正是年輕時的蕭嵐，手持一柄未開鋒的銀戈，正在演練肅宰戰陣。
夏道明神識猛然一震，彷彿穿越萬古，親臨其境。
他看見她一戈橫掃，十萬妖魔跪伏崩解；
看見她一戈頓地，大地龜裂，孽障盡誅；
看見她最後一戈刺向自己眉心，不是殺戮，而是……封印。
封印她所有關於“蕭嵐”的軟弱、眷戀、不捨，只爲保全那一縷真靈，得以歸來。
“原來……你封印的從來不是我。”夏道明喃喃道，淚水無聲滑落，滴在蕭嵐手背，“你封印的是你自己。”
蕭嵐指尖微顫，終於抬手，替他拭去淚痕，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嗯。可如今，我親手解開了。”
話音未落，肺宮之內，銀焰驟然內斂，兩柄虛戈熔鑄合一，化作一枚鴿卵大小、通體銀白的菱形道種，靜靜懸浮於肺腑中央。道種表面，九道肅殺法紋緩緩旋轉，每一道紋路，都映照出蕭嵐昔日一式戰戈。
成了。
肅宰都天，道種初成。
雖僅一粒，卻已具返源氣象。
夏道明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氣息噴在蕭嵐耳畔，溫熱微癢。她耳尖微紅，卻未躲，只低聲道：“道種已成，但要讓它生根、抽枝、開花、結果，直至撐起一方肅宰天地，還需千錘百煉。”
“怎麼煉？”他問。
“以戰養道。”蕭嵐目光清亮，“西金山有‘刑律試煉場’，乃我昔年所設，專爲磨礪肅宰戰意。內有九重刑獄幻境，每一重，皆由我殘留的一縷返源戰意所化。你若能闖過前三重，肅宰道種便可初步穩固；若能破開第七重，道種將生出第一縷道藤，勾連肺宮與黃庭；至於第九重……”
她頓了頓，深深望着他：“第九重，是我親手所設的‘終審之庭’。若你能站上庭心，接下我當年最強一戈——‘斷世’，那麼，肅宰都天，便真正算你自己的了。”
夏道明笑了，笑容桀驁，又帶着少年時的篤定：“嵐姐，你說過，你欠我一條命。”
“嗯。”
“那這條命，我要你親自押上。”
蕭嵐眸光一凝，隨即，脣角緩緩揚起，那笑意不帶半分女帝威嚴，只有舊日赤獄深谷中，那個爲他擋下毒瘴、爲他撕裂仇敵、爲他甘願赴死的蕭嵐。
“好。”她應得乾脆利落，素手一翻，掌心浮出一枚銀白骨片，其上刻着古老刑紋，正是刑律試煉場的通行令，“不過，進去之前，得先補補。”
夏道明一愣：“補什麼？”
蕭嵐指尖一劃，自己腕脈破開一道細口，銀白血液汩汩湧出，不落地，反被她以法力裹成一顆晶瑩血珠，懸於二人之間。
“我的返源金母之血，含一絲不朽道韻，可助你鎮壓道種初生時的躁動，更能淬鍊你肺宮根基，使肅宰之道與你煉體本源徹底相融。”她看着他，眸光溫柔，“別嫌少，這是……我如今能給你的，最純粹的‘蕭嵐’。”
夏道明沒有推辭，張口吞下。
血珠入口即化，非腥非甘，卻如一道滾燙洪流，直貫肺腑，與那枚銀白道種轟然相融！
剎那間，他全身骨骼發出密集脆響，肺葉舒展如翼，每一次呼吸，都似有萬千兵戈齊鳴！皮膚之下，銀色血管若隱若現，勾勒出一副古老戰圖——白虎銜戈，踏雲巡天！
他低頭看向自己雙手，五指緩緩收攏，再張開，掌心竟浮現出一道細小銀戈虛影，隨心而動，隨念而斬！
“成了。”他輕聲說，抬頭望向蕭嵐，眼中再無半分試探與猶疑，唯有一片赤誠與熾熱，“嵐姐，我們……去闖刑律試煉場。”
蕭嵐頷首，指尖銀輝一閃，那枚骨令化作流光，沒入他眉心。
下一瞬，白虎大殿穹頂銀輝驟然收縮，凝成一道丈許高門戶，門內幽暗，隱約傳來鎖鏈拖地之聲與低沉戰鼓。
夏道明伸手，蕭嵐毫不猶豫，將手放入他掌心。
兩人十指緊扣，一步跨入。
銀輝門戶在身後無聲閉合。
殿內恢復寂靜。
唯有穹頂之上，一縷未曾散盡的銀輝，靜靜盤旋，彷彿在等待，又彷彿在守望。
而在那幽暗門戶之後，第一重刑獄幻境已然開啓——
荒原萬里，赤地千裏，屍骸遍野。
一杆斷戈插在焦土中央，戈尖朝天，滴落的不是血，而是凝固的時光。
夏道明站在荒原盡頭，握着蕭嵐的手，望着那杆斷戈，忽然開口：
“嵐姐，你猜，這第一重，考的是什麼？”
蕭嵐與他並肩而立，銀輝映照下，側臉冷豔如霜，卻眼波流轉，笑意清淺：
“考你，敢不敢……親手摺斷它。”
夏道明朗聲大笑，笑聲震得荒原塵土飛揚。
他鬆開蕭嵐的手，大步向前，走向那杆斷戈。
腳步所至，銀色戰紋自足下蔓延，如潮水覆過焦土。
他走得不快，卻無比堅定。
因爲知道，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萬古刑律，總有一人，會站在他身後，以女帝之威，爲他執燈；以蕭嵐之名，爲他守門。
而這一世，他再不會讓她獨自踏入黑暗。
他要親手劈開所有阻隔，讓那杆斷戈重鑄爲鋒，讓那方肅宰天地，真正屬於他們兩人。
屬於——夏道明與蕭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