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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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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陳妤頭一次送楚王出徵,楚王每次出徵都會祭祀楚人信奉的東皇太一,以求能夠獲得庇佑,陳妤也每次出面,然後送楚王離開渚宮,至於這麼她也跟着一直到楚王出楚國,真的沒有一次。

她送楚王出楚國,楚人們並沒有吵吵鬧鬧,反正只要能打勝戰,君夫人和國君怎麼做,和他們沒關係。

將兩個孩子託付給鄧曼之後,陳妤的車駕在楚國大軍中出了郢都城門。

這次楚軍出發的路線主要是水路,百濮位於楚國西南,靠近巴國。走水路是最爲快捷的。

除了郢都,路上折騰了好一段路之後,在傳舍休息下。傳舍內的胥吏知道是楚王和君夫人駕臨,趕緊把原來在傳舍中居住的人另外安排到另外的耳室內。一時間傳舍中幾乎是擁擠不堪,而附近的士或者是其他的庶人聽聞楚王來了,也蜂擁而至,哪怕不能夠進去,也會在外面踮腳望上那麼幾眼。

楚王派人去當地找有司徵用舟楫後,到寢室裏喘口氣,陳妤給他解開身上那套髹漆合甲,楚王身上的髹漆合甲是用老犀牛的皮製成的,陳妤將上面的繫帶解開,拈在手裏就有好大一份重量。

寺人亢上前接過陳妤手上的甲衣。

“真沉。”陳妤和楚王抱怨道。

楚王正在低頭解開手臂上的護腕,聽到陳妤這麼抱怨,立刻抬頭一笑,“寡人還等頂着這麼一身上戰場和那些夷濮周旋,哪怕回來還少不了這麼一身。”

“……”陳妤給他將那些硃色的絲線挑開,“可是重還是得穿上。”陳妤屈起手指在那個護腕上敲了幾下,發出沉悶的悾悾聲響。

楚王脫掉了身上的甲衣甲裙身上輕鬆無比,見着陳妤站在那裏,眉頭輕蹙,似乎心裏想着什麼事。

“怎麼,想艱和惲了?”楚王問。

“兩個孩子都在武夫人身邊,我不必擔心他們。”陳妤嘆口氣,她又不是第一次把孩子放到鄧曼那裏了,兩個孩子身邊又有那麼多人照顧,她實在是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她看了一眼楚王,“我擔心的是你。”

她心裏總是有那麼不太安穩,好像這次會出什麼事似的,但是到底會出什麼事,她也說不出上來。這麼上不上下不下的讓她難受的要命。

楚王這次,她讓那些瘍醫隨性,爲了保證防止痢疾,她還讓人準備了好多的艾草。痢疾就是由蚊子這種昆蟲傳播開的,還要推廣什麼喝煮滾了的水,不要跑到那些小溪河流去喝生水。

陳妤簡直是把能想到的都顧及到了,但是那些士兵聽不聽,那也不是她能夠管的了。畢竟時人也沒有太講究的衛生觀念,除非是冬季,喝水直接到溪流裏汲水就是。

“那你在想甚麼?”楚王好奇問道,這不是想孩子,渚宮裏面也沒有什麼事情讓她煩心,楚王也想不明白還有甚麼事能讓她蹙眉的。

“是你。”陳妤也不遮遮掩掩。

楚王聽後先是一愣而後大笑,“寡人還有甚麼可以讓你想的?”

說完楚王又覺得自己這話說的不對,他看着她,陳妤撇了撇嘴角,“這次我心裏總是有些不安穩。”

話不能說的太直白了,尤其楚人格外看重戰事的結果,而且還迷信。

“沒甚麼不安穩的。”楚王低頭看着她,陳妤的面容上已經褪去了青澀,肌膚白裏透紅,一如當年初見時桃花也似的顏色。他有些心猿意馬,但人在外,做事還是不能夠在渚宮那樣肆無忌憚。

“寡人自從繼位以來,帶軍出徵大大小小有十幾次,每次都是大勝而歸。”說起自己這麼多年的戰績,楚王頗爲自得,“這次也是一樣,百濮不過是烏合之衆,不必放在心上。”

陳妤聽着楚王這安慰的話,笑都笑不出來。她抓住楚王的手,眉頭蹙的越來越深。

“好了好了,”楚王哄孩子一樣的輕輕拍在她的背上。

陳妤壓下心頭上的情緒,召來人讓人帶着奴隸去山野裏去尋找可以驅逐蚊蟲的藥草。

楚王在當地休息了一晚之後,就離開了,這麼多人還有那些兵士,擠擠攘攘的根本就不好休息,何況打仗也要快速,在當地拖來拖去的也沒有什麼意思。

乘坐上舟楫,順着水路向西南而去。

巴國已經派來大軍協助楚軍共同進攻濮人,兩軍在楚國和巴國交匯的水流處匯合。

巴人和楚人一樣,遠離中原,和當地的土著融合在一起,好巫風,而且裝扮格外的原始。女子也不如中原那樣養在深宮中,或許是因爲生存壞境不好,女人們和男人一樣都是能夠抓起武器就能廝殺的,完全不見任何嬌弱之處。

陳妤這次將楚王送到這裏,已經不能再跟着楚王了,再跟着楚王就是一起去打仗了,她不能夠舞動戈戟,去了估計也是蹲營地的命,還不如早日回到郢都。

楚王和巴君在前頭開懷暢飲,這樣的場合陳妤不想去,男人湊在一堆,沒幾個有好事的,她乾脆出去走走。

寺人貫跟在陳妤身後,營地裏熱鬧的很,士兵們自己升起篝火玩鬧。陳妤見到那些巴人,有些好奇的打量一下。

突然一個楚國士兵和一個巴人不知道因爲什麼發生了口角,當着衆人的面便打成一團。場面一時有些混亂,衆人上去拉架的勸說的,亂哄哄的一片。

“夫人,巴人不知貴賤,還是快些回去吧?”家臣毫不掩飾自己對於巴人的鄙視。

陳妤看了一眼,再看了一眼那邊的巴人,抿了抿脣沒有說什麼。

晚間楚王一身酒氣的回來了,陳妤捏着鼻子讓那些寺人服侍楚王沐浴換衣,把擦得乾乾淨淨聞不出酒味的楚王給扛上了牀。

陳妤坐在一旁,瞧着還沒喝醉的楚王問,“今日和巴君談的怎麼樣?”

軍中除了她和服侍她的侍女之外就沒其他女子,這地方要到三四傳之外的才能找到女子,還別說要長得好看又能歌善舞的。楚王這次根本就沒帶舞女出來,巴人無論男女都能歌善舞,但是那種歌舞極其富有原始風氣,男女只用樹葉獸皮圍住要害部位,然後一羣人圍着火堆開始又跳又唱甩頭髮,這種原始舞蹈,陳妤也曾經圍觀楚人跳過。

要是巴君給楚王來這麼一場極其富有野性的舞蹈,陳妤就徹底服了巴君了,這根本就是在楚國人面前把自己的臉抽沒了。

所以楚王和巴君能做的就是喝酒喫肉說事情,要不就只能相互評價一下自己國內的美女了。

“巴君?”楚王攤開四肢躺在那裏,他喝的有些多,雖然沒醉,但身上也熱的很,攤開了手腳正好讓他能夠涼快點。

“不足一提。”楚王對着陳妤也不多做掩飾,話語裏滿滿都是對巴人的看不起。

陳妤瞧着楚王攤開四肢,活似一隻被人捆了的熊,拉過一邊的寢衣蓋在他身上,夜裏涼了,楚王剛剛喝了就覺得熱,到時候要是着涼,楚王到時候就是頭疼腦熱了。

“在外面對人客氣點。”陳妤給楚王收拾好,“如今畢竟巴人前來相助,你和那些將領可別像私底下那樣,小心會成仇!”

楚王嘴角露出一絲笑,他伸手握住陳妤的手腕,一把將人拉的撲倒在他身上,“成仇,巴人?”

“若是巴君有那個膽量,寡人倒是佩服他。”楚王滿滿的都是沒有將陳妤的話放在心裏。

“貲……”陳妤纔想開口勸說,楚王乾脆抱着她就睡了過去。

**

第二日的天氣很好,沒有了前幾日的綿綿細雨,這樣的天氣很適合出行。陳妤從郢都送楚王到邊境處,已經不適合再送了。

“去吧,在郢都等寡人。”楚王輕嘆口氣,“你也送到這裏了,該回去了。”

陳妤有話想說,但是被人這麼簇擁着,許多話湧上喉頭一句話也說不上來了。

她只好點了點頭,輕聲道,“記得加餐添衣。”

楚王有些哭笑不得,哪怕他出徵在外,也還是將負責日常起居的宮人帶在身邊,哪裏還要她來操心?

“嗯。”楚王點了點頭,讓人送陳妤出去。

過了好一會,有人進來稟告,“國君,夫人的車駕已經走了。”

楚王點頭,“大善,”他從席上起身大步向外面走去。

外面的巴君已經老早就在戎車上等楚王,見到楚王姍姍來遲,巴君強行壓下心中的不快,對那邊殿車上的楚王頷首。

楚王站在殿車上,面上沒有半點歉意,也沒有讓人過去和巴君解釋原由,似乎巴君等在那裏是天經地義的一般。

楚王衝着巴君頷首,轉過頭去。

“國君,這楚子未免太可惡!”和巴君同乘一車的士心有不滿,用巴語向巴君說道,“我們巴人協助他楚人攻打百濮,是道義,又不是上趕着給楚人做牛做馬!”

巴君等了這一會,楚王見了他也沒有給出任何解釋,他聽了身旁武士的話,心中有火氣,臉上也很不好看,但是如今已經來了,也不好貿然中途抽身,巴君沉聲道,“好了,莫要再說。”

楚人的傲慢,巴君和那些巴國將領們也有所察覺,原本這次是出兵相助,卻貼上了楚人的冷屁股。這讓心情火烈的巴人們很是不爽。

楚王手扶在車軾上,大軍浩浩蕩蕩向百濮之地進發,算算行程,到達目的地恐怕也就在眼前了。

陳妤的車駕在大道上行弛,車上她面色沉如水,嘴角一絲笑容都沒有。

傅姆在一旁看着憂心,“夫人,國君這次出徵必定大勝而歸,夫人你爲何悶悶不樂?”

“不知道怎麼回事,我這心裏總是安穩不下來。”陳妤有些坐立不安,她總覺得這次楚王還有些事,可是是什麼事,她也說不上來。

“我不好留在軍中拖累他。”陳妤說到這裏嘆口氣,她幾乎就是照着貴女的那一套養起來的,不會戎車上的那一套,行軍作戰什麼的,楚王都要親自披堅執銳,她要是去了也只能蹲在營裏頭,要是有個不好的事,她都幫不上忙,還不如坐鎮郢都。

“夫人回郢是對的。”傅姆坐在陳妤身邊嘆口氣,“夫人是小君,國君出徵在外,小君就應當在郢都鎮守。”

君夫人是諸侯的敵體,是小君,若是強硬一點,在卿大夫中很有話語權。陳妤嘆口氣。

“嗯,待會告訴家臣,儘快趕回郢都。”

過了幾日,陳妤回到渚宮,稍作梳洗打扮之後,陳妤就去鄧曼那裏將兩個孩子接回來。

鄧曼在這些時日裏享受了不少天倫之樂,哪怕孩子們白日裏都要跟着師傅學東西,夜裏還能和她說上不少話。

性情也比以前開朗不少,見着陳妤來接孩子還對兩個孩子說,“你們母親回來了,歡喜吧?”

“嗯!”艱點點頭,惲眼巴巴的盯着陳妤直看。

“這些時日仲嬀麻煩武夫人了。”陳妤領着兩個孩子向鄧曼行禮。

“都是老婦的孫兒,何來麻煩不麻煩?”鄧曼擺擺手,臉上滿是笑意,“仲嬀和老婦說一說,你這次送國君去楚巴交界之處,見到了甚麼?”

鄧曼這一說,讓陳妤蹙起了眉頭。

鄧曼見到,臉上的笑意淡了下來,“怎麼?”

陳妤便將自己當日在楚營裏看到的都和鄧曼說了,鄧曼聽了之後,臉上的笑已經完全消失不見,“驕兵必敗!”

鄧曼將手裏把玩的玉珏丟擲在一邊,玉珏被擲在席上,嚇了宮室中的人好大一跳。

“武夫人?”陳妤見到鄧曼這樣,就知道大事不好。

“巴人性情暴烈,國中不管男女皆尚武。”鄧曼被兒子給氣的心口有些發疼,艱見着祖母的臉色不好,連忙蹭過去。

鄧曼將心愛的長孫抱在懷裏,氣的咬牙切齒,“貲難道將屈瑕的事給忘記了嗎!”

屈瑕是楚武王之子,因爲封地在屈地,所以以屈爲氏,當年屈瑕領兵出徵,被大夫鬥伯比看出他驕傲輕敵,鄧曼得知之後立即要楚武王派人將屈瑕召回來,但是那會爲時已晚,屈瑕大敗,自覺沒有臉面去見君父,乾脆投繯自盡。

這段往事陳妤也聽說過,如今鄧曼提起來,她臉上的血色一下褪盡。

“武夫人,那麼這次……”陳妤想讓鄧曼寫信給楚王,鄧曼參政這麼多年,而且母親對兒子說話總是有用,也聽得進去。

“老婦會寫一封信帛給貲,讓他好好將那個性子收起來!兩軍結盟,不是來結仇的!”鄧曼氣的頭有些發昏,“都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君父了,行事還是這般冒冒失失。真是讓老婦半點也放不下心來!”

“這做母親的,就是給兒女操心的。”陳妤突然想起這麼一句話。

鄧曼愣了愣,隨後也點了點頭,“是啊,給他們操心啊。”

陳妤見到鄧曼已經要給楚王寫信,信使應該會在當日就會快馬出郢都,她領着兩個孩子回到宮室中,問了一些這些日子兩個孩子乖不乖,師傅都教了什麼。

艱和惲都一一答了。

陳妤一邊抱着一個,等到了宮室,艱就開始打哈欠了。陳妤讓人將艱帶下去休息,惲緊緊的巴着她,等着確定兄長已經被送走之後,他才抬起頭,“母親,太子是甚麼?”

“太子,太子就是儲君,將來的國君。”陳妤答道。

惲聽後低了頭,臉頰蹭着她的衣料。

“怎麼了?”陳妤輕聲問。

“母親,我想做太子。師傅說,做了太子,除了君父之外,最大的就是我了。”惲壓低了聲音,軟軟的童音聽得人心裏很舒服。

陳妤蹙了眉頭,楚人立幼子,渚宮中的人自然是想要討好惲。

“如果你想做太子,那麼長大了要多向君父表示自己可以扛得起楚國這幅擔子。”陳妤彎下身,伸出手指點了點兒子的鼻子。

她知道楚國的那些事之後,最大的感嘆就是,若是真的沒這個本事,最好還是別坐上那個位置,不然其他的公室會抓住空當就往裏頭鑽。幾乎被篡位的只有一個死。

兩個孩子她有偏心,但是在這個問題上,她不想因爲自己的偏心害了孩子。

“嗯。”惲點了點頭,“我長大之後要跟着君父出徵。”

陳妤將兒子抱起來,“好,惲長大之後也和君父一樣出徵。”

“嗯!”惲開心的就往她懷裏鑽,鬧了一會,他也打哈欠了。陳妤乾脆就讓惲在自己的寢室裏睡下。

惲在乳母的服侍下脫去身上的錦衣鑽進寢衣裏,還吵着要陳妤一起睡,要聽故事。

陳妤想了半天不知道要和惲說甚麼故事好,只好給他胡扯出一個牛郎織女的故事,當然牛郎轉換成庶人,織女變成某個諸侯的公女,王母娘娘就是君夫人了。

“哼!那些人都該殺!”惲聽了陳妤的故事,氣哼哼的說道。

陳妤聽到兒子嘴裏冒出都該殺的句子嚇了一大跳,她平日裏並不愛責罰人,也不會當着孩子的面責罰人,這都該殺的話到底是從哪裏聽來的?

“爲何?”陳妤耐着性子問了這麼一句。

“公女出行,那些隸人應當將公女所需的一切都準備好,怎麼讓公女落單呢?還有那個庶人!粗鄙不堪竟然還敢肖想公女!該殺!那些人都該殺,不過最可恨的是公女。”

陳妤聽了有些奇怪,“怎麼?”

“作爲公女,竟然看上那種庶人。”惲哼哼唧唧的,“庶人哪裏有國人好,況且有孩子也就算了,夫人接她,她竟然捨不得庶人和庶人之子,她可是被迫留下來的,自甘下賤,沒藥救了。”

惲在陳妤身邊長大,聽了不少陳妤私底下說的新鮮詞兒,這會乾脆拿來自己用了。

“那麼惲覺得呢?”陳妤拍了拍孩子。

“公女應當給那個庶人一劍!堂堂公族哪裏是那樣的小人能夠想的?”惲說着說着也累了,眼皮都要黏在一起,陳妤給他蓋好寢衣,他也睡過去了。

將孩子哄睡之後,陳妤反應過來,惲這孩子到底多大?就知道這種殺啊打啊,庶人和國人公室的區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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