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因此,我們幾人商議之後,決意跟隨潛入北齊國都城,伺機取回我的兵器,決不能讓北齊藉此取得佛門的大力支持。”
在金一面前的一團火圈中,出現的是高潁的面孔,他已經成爲宇文身邊與金一這一小隊人馬的直接聯絡人。當得悉金一等人的決定之後,高潁爲之默然片晌,方道:“事已至此,這也是別無選擇,我當以此向大家回覆。不過,我想你們也要做好準備,如果北齊一方真的清楚此事的重大意義,哪怕他們根本做不到打開五指山這件事,也會以此來大做,號召天下佛子一起支持北齊。”
這件事,李大白也曾向金一說明,故此金一併不意外,只是更覺得肩上沉甸甸的:“以我們的能力,現在只能往奪回兵器上去做打算,如果當真北齊這麼號召了,我們能做的事相當有限”
高潁頷首道:“不錯,事關國家大政,你們幾個確實無能爲力,不過,若是我國中有相呼應的舉措,令你們在城的行動具有更多的意義,那就又不同了。此事尚須經大家和朝中大臣商議,目下也只有如此,你們在敵境萬事小心,到了城之後,再來聯絡。”
火圈徐徐燃盡,高潁的面容也漸漸消失。金一輕輕揮手,讓最後的一點火星消散,不留半點痕跡,轉過頭來,腳下是一眼望不到邊的大平原。這裏,就是從幷州進入冀州地關隘,經歷了十幾天的崎嶇山道,到此豁然開朗,他的心懷也爲之一暢。
而從那關隘中緩緩注入這片大平原的,正是斛律明月親自率領的北齊軍陣。
誠如史萬歲所言,斛律明月老於,行軍佈陣無瑕可擊,在他身所率領地中軍周圍,時刻都運動着相當數量的北齊軍,一旦有事,這些軍隊可以迅速向中軍靠攏,而且看樣子,其間甚至還隱藏着陣法的變化。一路行來,無論是行軍宿營喫飯轉道,律明月的調度迅疾而有效,從不露出絲毫破綻雖然有幾次,看上去有那麼一瞬間,斛律明月的中軍處於缺乏保護的狀態,然而據史萬歲地觀察,這種破綻倒不如說是斛律明月的陷阱和試探。
就這麼一路相隨卻老死不相往來,終於到了走出幷州的關隘,大平原上再隱藏兵力也沒多大意義,也減少了敵人伏擊的可能性,斛律明月始將周圍策應的部隊合二爲一,成爲一支衆達萬人的大軍,護衛着中軍向着城方向加速前行。而金一所感應到的,自己兵器的所在,一直都在中軍之中。
“奇怪!”史萬歲忽然皺眉道:“這一路上都沒見到他們分兵,難道段韶要和他們一起回城去?晉陽軍剛剛慘敗,元氣大傷,段韶還不趕回去坐鎮,眼看秋天就要到了,那時突厥肯定會南下攻掠北齊領土,晉陽的防務怎麼辦?”
李大白也若有所悟:“與其說是晉陽空虛。倒不如說。是什麼原因讓段韶放棄晉陽地防務而急着趕回城去?縱然是有意號召佛門。以挽回汾北兵敗地影響。這事也不須段韶回京。朝中自有斛律明月等大臣在。能讓段韶不得不立刻回城地理由。除了城本身有了大變。要麼就是段韶傷重不起。回去要交代後事!”
損失了一生積累地錢力。會嚴重到連命都要送掉地程度麼?金一不以爲然。起碼以金主來說。散盡錢力地事就不止一次。大不了是虛弱一陣子。多吸點錢力就補回來了。哪有那麼嚴重!他長身而起。跨上了牛琪琪地脊背。向那兩人道:“不用亂猜。到了城就什麼都知道了。我關心地是。到了城之後。高長恭和段韶。總不會再住在一起了吧?那樣。我就可以知道。我地兵器到底是在誰手上!”
一天之後。距離城已經不過百裏。金一遙遙望見有一小隊人馬。從城方向飛馳而來。爲首數人都穿紫衣。徑直馳入律明月軍中。那軍中有着與千牛衛地玄門法陣相似地障蔽。使者一入軍中就再也看不清楚。然而過了一刻。那隊使者卻又飛奔而出。
“沒有人出來相送?”李大白突然來了精神:“這事有問題!”
見金一和史萬歲都不解。李大白道:“他們這是去哪裏?城。是北齊天子所在地國都。軍旅回京。自然是有使者來宣慰地。
照理說。對於奉天子詔書來宣慰軍旅地使者。領兵大將應該送出營外。以謝逃鄺。這是禮法。縱然斛律明月爲北齊幹城。也不例外。可是。這一隊使者入營便出。卻不見斛律明月出來相送。這中間大有
金史二人似懂非懂,李大白卻越說越來勁:“等着瞧吧,這可有好戲看了!”
是夜,北齊軍宿於城西北百裏的紫陌。而在北齊軍營中,一場爭議也如李大白所預料的那樣,正鬧地歡。
“丞相,還是解散大軍,各歸本營吧!”這一路下來,高長恭已然元氣漸復,精神轉旺,說話時也不是那麼有氣無力了,只是他此時臉上的表情卻寫滿了憂慮:“天子既已遣使來迎,諭令解散大軍,丞相這麼硬挺着,恐怕有違天子之意。何況這一路下來都是太平無事,就連丞相地明月道術也沒有發現敵蹤,現今離城僅一日路程,無須太過謹慎了。”
擁有着“明月照天山”這樣飄逸瀟灑的道術,斛律明月本人卻是粗豪胡人地模樣,他出身敕勒部,從北魏時就世襲爲敕勒部第一領民酋長,滿臉的虯髯,說話也是剛直無比:“大軍不利而還,正是需要天子宣慰以鼓舞士氣地時候,天子卻偏偏毫無表示,只以一紙詔書遣散諸軍,功不得賞,過不得罰,弄得人心惶惶,豈不冷了將士的心?我既然是大軍總帥,就得爲將士請命,此事我責無旁貸!”
他越說越是惱火,將幾案重重一拍,指着城方向罵道:“天子年輕,懂得什麼?還不都是祖、穆提婆這些侫幸在天子耳邊撥弄是非,只知道讒言惑主,全不思國家大計!蘭陵王,你身爲宗室,一身繫於國家,也該相機進諫纔是。”
高長恭此時已經將青銅鬼面摘了下來,帳中人都是熟識他面容的,也不以爲意,聽到這句話,他卻一反在陣上那縱橫叱吒的豪氣,幽幽嘆道:“丞相,正因我身爲宗室,這些話纔不好說啊!我高氏門中這數十年來血跡斑斑唉!”
說到這個話題,誰都是難以爲繼。高氏自從神武帝高歡在位時,這內亂就從來沒少過,高歡長子高澄的死因,至今都是一個禁忌的話題,對外只說是南朝降奴蘭京犯上作亂,可是蘭京一夥人在犯事之後連跑路的時間都沒有,就被高澄的弟弟高洋砍成了肉泥,所謂死無對證,全憑高洋說了。
在此之後,北齊的皇位就是高氏兄弟相繼,其間同室操戈的血腥劇目幾乎年年不休,文宣帝高洋對待自家親人的手段,簡直比對待叛臣都還要嚴酷加倍,甚至幹出了將宗室婦女交給左右侍衛當衆淫辱這樣的事來。繼高洋之後,高氏兄弟輪次爲帝,其間每一次大位的交替幾乎都伴隨着高氏門中的無數鮮血淋漓。身處這樣的帝王家,蘭陵王高長恭又是當今仍然健在的宗室中手握軍權的第一人,怎能不小心從事?
帳中一角,垂下了重重帷幕,遮住了幕中之人,彷彿是重病不堪受風的模樣,然而一種若有若無的臭味,卻遮不住地從那帷幕中一絲絲地散發出來。此時,帷幕中人聽得高長恭的慨嘆,卻冷哼一聲,那聲音,竟是段韶!
“蘭陵王,你此番挺身與那大周天王對戰,此事若是落在天子耳中,又不得其人分說的話,只怕也少不得一身的嫌。依我看,你回京之後還是韜晦些時爲好。
至於,大周那邊有沒有敵人追過來”
他頓了頓,微微發出一聲呻吟,好似頗爲痛楚,過了好一會才又道:“我能感覺得到,那個身具錢神法力的少年,這一路上從未遠離,就在我們左近!”
律明月眯起眼睛:“段太尉,你能確定他身在何方嗎?說起來,此子道術確實過人,這一路上我時刻都用明月心法掃視周圍,竟一無所獲。只是他好生大膽,竟敢孤身潛入我境中,趁着大軍尚在手中,若能將他找出來殺了,便除了一大禍患,說不定還能治好你的身體!”
“哼”段韶又是一聲輕輕的呻吟,喟然道:“他能瞞過你的明月心法,我又怎能找得出來?只是我曾被他的金錢鎖住,也因此纔有機會逃出來,以此,我能有所感應,知道他就在周圍。這,大概是如同青>的子錢與母錢之間的感應吧,不過,我卻沒法知道他確切的所在。”
律明月憤然而起,怒道:“段太尉,你我已經是大齊朝中所餘無幾的柱石之臣,如今周勢日盛,我國中卻是忠良退避,佞幸當朝,可用的賢臣一天比一天少,難道你要我眼睜睜看着你歸去,看着我大齊又少一員忠良大將?!”
他話音剛落,段韶卻陡然一驚:“來了!”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