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梅兩家的小兒女終於走到談婚論嫁這一步了。
孫潯和於氏夫妻上門提親時,賀文嘉迫不及待換了身硃紅的衣袍,戴上玉冠,就趕緊跟着先生師孃,和他爹孃上門。
漁娘來正院請安,剛拜見完爹孃,就看到賀文嘉一身紅裝從院門外進來,頓時忍不住笑。
漁娘真想笑話他兩句吧,想到許多長輩在,今天是個大日子,又算了。
賀文嘉不一樣,看到漁娘俏生生地站在裏間,他的腳不由自主地就朝她過去,卻被他娘阮氏一把拉回去。
阮氏一邊拉着兒子一邊低聲呵斥:“你今兒給我乖巧些,叫你梅叔不高興了,今兒這婚事談不成你可別怪我和你爹。”
賀文嘉乖乖地收住腳步,捨不得不看她,就悄悄對她擺擺手。
漁娘裝作沒瞧見,見師父師孃進來,親自給師父師孃端茶,隨後又給賀叔和阮嬸上茶。
賀文嘉趁長輩在說話沒空關注他時,他悄悄走到漁娘跟前:“今兒你不給我端茶?”
漁娘瞥了他一眼,叫他老實些。
“今兒來你家提親,我娘可開心了,聽丫頭說,她早上起來,身上的衣裳都換了兩身,生怕不合適。”
“我也開心,我昨天傍晚回來,聽管家說我爹孃請了先生今兒要給我提親,我在牀上翻來滾去半夜都睡不着,偏早上起來精神頭又好得不得了。
賀文嘉壓低聲音跟漁娘說話,漁娘輕推了他一下,叫他站遠一些。
梅長湖轉身看到賀二郎緊挨着閨女,他猛地咳嗽一聲,漁娘抬起頭來。
“漁娘這兩日整理遊記的書稿累了,你別在這兒站着了,回你的院子歇一歇。”
“是。”
漁娘退下,行動間飄揚的繡花纏枝裙襬拂過他的袍角,賀文嘉下意識想伸手,卻被梅長湖叫住。
“二郎既無事,給我倒杯茶來。”
賀文嘉慢了一下,賀寧遠瞪他:“你梅叔叫你倒茶,愣着幹什麼。”
漁娘走不見了,賀文嘉重又機靈起來:“梅叔想喝什麼?我這就給您泡茶去。”
“哼,秋天能喝什麼茶?”
“烏龍、紅茶、黑茶都可,不過您愛喝老鷹茶,要不我給您泡一壺老鷹茶去?”賀文嘉嘴皮子利索極了。
林氏笑道:“你娘愛喝香片,今兒泡的香片給你爹孃倒一杯。”
“行呢。”
漁娘剛纔端的茶阮氏喝了大半,賀文嘉又給添上,當然,要先給看他不順眼的未來老丈人先續上。
林氏表明瞭態度,阮氏心裏的弦兒一下鬆了,又跟往常一樣,親熱道:“二郎,你林嬸疼你,還不給你林也倒杯茶來。
“哎。”
林氏杯中還是滿的,這會兒也不掃興,喝了兩口,才叫賀文嘉續茶。
於氏笑道:“你們兩家當了十多年的鄰居了,本來就親近,這提親呀,不用我們夫妻在你們兩家也能談妥當。”
阮氏和於氏的椅子挨着,阮氏握着於氏的手道:“您和孫先生對漁娘來說如同半父,二郎也是你們從小看大的,他們兩個的婚事,不請你們來那怎麼能行。”
孫潯笑着問師弟:“婚事說妥當了,訂婚的日子你可有講究?”
兩家暗中通過氣了,反悔肯定不能反悔,梅長湖道:“我選了幾個日子,你們瞧瞧。”
梅長湖從袖子裏拿出一張紅紙來,上面寫着三個好日子:“我去白雲觀找道長算過,這幾個日子都很好。”
賀寧遠一邊接過紅紙一邊暗道,梅兄既然去白雲觀算過日子,那他肯定給兩個孩子合過姻緣了。
阮氏湊過去瞧,上面有三個日子,十二月初六,來年的二月初八,六月二十二。
賀寧遠和阮氏對視一眼,賀寧遠就笑道:“梅兄,我看十二月初六是個好日子,剛巧又是漁娘的生日,雙喜臨門,再好不過了。”
梅長湖不用猜就知道賀家要選這個日子,他卻道:“我看來年的六月二十二是個好日子。”
賀文嘉眼巴巴地望向孫先生。
“六月二十二這個日子看着挺好,可文嘉八月要去益州府趕考,不好叫他分心。師弟,師弟妹,不如另選個日子?”孫潯這個被賀寧遠請來提親的人,這會兒要當些事的。
賀文嘉又眼巴巴地望向未來丈母孃。
林氏低頭輕笑,抬起頭來才道:“老爺,不如就選臘月初六吧,早些把親事定下,二郎也好專心科考。
夫人都發話了,梅長湖不好再給臉色瞧,他只好鬆口道:“那就聽夫人的,臘月初六定親。”
賀文嘉心頭大喜,見長輩沒瞧見自己,轉身就想出去找漁娘,沒曾想一出門就被梅長湖叫住。
“二郎明年秋天就要考舉人了,也別閒着,家去多看看書吧。”
賀文嘉遲疑,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嗎?
梅長湖瞪着他,賀文嘉一下肩膀都沉下來了,唉,他和漁娘還未成婚,梅叔不讓他見漁娘。
林氏見狀笑道:“別聽你梅叔的,漁娘這幾日剛把她的遊記修改出來,還沒拿給她先生瞧,你今日若是得空,就去書樓幫漁娘看看吧。”
“哎,林嬸嬸,我這就去。”
不等梅叔說話,賀文嘉高興地跑了,絕不等梅叔攔住他。
梅長湖心裏冷哼一聲,林氏拍拍他的手,扭頭跟阮氏說起話來。
“你家大郎可要家來過年?”
“還沒說呢,這才十月,估計要等到下月寫信纔會說來不來家過年。”
阮氏笑道:“大郎夫妻就算家來過年也要等到小年夜去了,可惜,趕不上漁娘和文嘉訂婚。”
“無妨,漁娘和文嘉成婚大約要等到二郎舉人試之後,大郎夫妻應該在吧。”
聽林氏這般說成親的打算,賀寧遠夫妻心裏也有數了。
賀寧遠:“在的,後年大郎要進京趕考,不能在家過年。明年秋天他應會回來一趟,再上京去。”
明年文嘉若是能中舉,剛好兄弟倆可以一塊兒進京。
孫潯:“大郎明年秋天去京城也好,到時可以跟徐州府府學的舉子們一塊兒出發。師弟和我家在京城都有一處宅子,到時大郎可去家裏住,也能清靜些備考。
“孫先生爲大郎考慮的周到。”阮氏客氣道。
幾人在說着明後年的打算,幾句話的功夫,賀文嘉已經衝到西跨院了。
“漁娘在哪間屋?"
“回二少爺的話,我家小姐在書樓。”
賀文嘉一甩袍子,跑進書樓,一步兩層樓梯上去:“漁娘,我來了。”
漁娘正趴在三樓窗邊眺望南邊兩條街外的碼頭和南溪河,見賀文嘉找上來,她笑道:“我爹肯讓你來了?”
賀文嘉一屁股坐下,又往漁娘跟前蹭:“哎,梅叔如今見我跟沒好臉色了,只林嬸心疼我,叫我來瞧瞧你。”
漁娘拿自己的帕子給他擦汗:“訂婚的日子可定下了?”
“定下了,臘月初六,你生日那天。”
漁娘體貼關心自己,賀文嘉趕忙把自己的臉湊過去,立在一旁的小林氏輕咳一聲,提醒小姐注意分寸。
賀文嘉不滿地斜了小林氏一眼,小林氏垂着眼皮道:“小姐,時辰不早了,要不您和二少爺去樓下走一走?再過一個時辰,就該用午食了。”
“既如此,你去後廚房瞧瞧今日有哪些菜,再去把二郎叫來,就說我叫他過來喫點心。”
漁娘把小林氏打發走,小林氏低頭退下。
賀文嘉此時就跟條躁動的狼狗一樣扭來扭去衝漁娘笑,漁娘笑着把帕子丟給他:“自己擦。”
賀文嘉也不惱,撿着帕子隨意給自己擦了兩下,又把帕子塞自己兜裏。
漁娘無語:“髒帕子收着做什麼?”
“髒了也無事,回去我自己洗了就乾淨了。”
賀文嘉得寸進尺:“漁娘,咱們都定親了,要不你抽空給我做條帕子吧,也不用繡花什麼的,你就在帕子角上留個你的小字,春山兩個字不難吧。”
“哪有在帕子上繡字的?”
漁娘好氣又好笑:“我雖不擅針線,潦草繡兩棵蘭草我還是行的。”
“能繡一條小魚嗎?就跟我送你的墨玉鐲子上的那尾游魚一樣。”
“有點難,我試試吧。”
賀文嘉頓時笑得齜牙咧嘴,漁娘對他真好。
漁娘也笑,兩人相對而坐傻笑。
阿青、阿朱等丫頭不敢看,都悄悄低下了頭。
“小郎君來了。”
樓下響起了小丫頭傳話的聲音,賀文嘉道:“小林媽媽纔出去,二郎這麼快就來了?”
傳話的小橘先一步上來:“沒人去請,小郎君自己個兒來的。”
從去年開始,梅羨林小朋友被她姐姐壓着走路、跑步,一年多了,梅羨林人瘦了,也長高了許多,雖然小臉還是肉嘟嘟的,眉眼卻清俊了許多,他冷眼瞧人時,有三分他姐姐的銳利。
賀文嘉本想去抱他,被他這樣瞧着,賀文嘉心裏一咯噔,感覺這個小舅子深得他未來嶽父的真傳。
漁娘拉弟弟過去坐:“怎麼自己來了?聽爹孃說這幾日你在家常看《春秋》 ?”
“嗯,裏頭的故事有意思,隨意看看。”
梅羨林聰明,比起比他大兩三歲的孫平,他如今仍舊學有餘力,孫建議他不用着急趕進度,有空閒就看看自己感興趣的書籍。
漁娘有心幫賀文嘉說話,就說:“賀文嘉主經是《春秋》,你若是讀到不懂的地方,你可多問問他。”
賀文嘉也連忙道:“問我,我都讀過。”
梅羨林看他一眼,扭頭靠着姐姐的胳膊:“不懂我問姐姐。”
賀文嘉尷尬笑了笑:“問漁娘也行,漁娘學史學得好。”
梅羨林瞅他一眼,我的姐姐學識淵博我知道,還用你說?
賀文嘉心頭直道:完了完了,小舅子跟他未來老丈人是一個臭脾氣,看來以後只能指望他未來丈母孃了。
梅羨林這個小孩兒在這兒,防着呢,賀文嘉也不好往漁娘跟前湊,沒事可做,只得去看漁娘整理出來的江南遊記。
他盤腿靠坐在矮榻引枕上看書,看了一會兒,竟入迷了,連漁娘帶着小舅子什麼時候走了也不知道。
“二爺,主院擺飯了,小姐請您過去。”
賀文嘉把沒看完的遊記放在賀升手裏:“你帶着,下午我繼續看。”
“哎。”
賀文嘉下樓去主院,今日男女不分桌,賀文嘉湊到漁娘跟前:“我覺得你寫的江南遊記比之前那本更好。”
“哦,好在哪裏?"
“江南篇比你上一本巴蜀篇更開闊,更自在,更渾然一體。”
於氏聽了一耳朵,就笑道:“奇了,明明寫的是錦繡江南,竟比巴蜀之地還開闊自在?”
“可能是感受不同吧。”
賀文嘉用自己的想法解釋:“巴蜀之地是漁娘生長的地方,天生對這個地方帶着感情,所以寫出來的遊記有濃濃的煙火氣,讀來有身臨其境之感。江南則不同,在漁娘心裏江南再好也不是故鄉,又是全家一起出遊,心境自然更開闊自在。”
於氏笑問:“漁娘,文嘉說得可對?”
“大概對吧。”
漁娘笑看賀文嘉一眼,有時候她也驚奇,在一些小地方,他竟然對她如此瞭解。
林氏看着這對小兒女心頭也高興,沒有什麼比門當戶對又心意相通更好的姻緣了。
梅長湖心頭那股子氣也散了大半,罷了,這小子已算不錯了。
林氏請大家都入座,用飯。
飯桌上氣氛十分好,賀文嘉也會來事兒,桌上沒酒,他就給幾位長輩盛湯,以湯代酒敬諸位長輩一杯。
梅長湖、孫潯等人也不嫌他胡鬧,十分給面子喝了湯。
這頓飯過後,梅賀兩家商議親事的消息傳了出去,南街上的街坊們在街上碰到梅長湖、賀寧遠,都笑着說早該給兩個孩子定下了。
話說到賀寧遠跟前,賀寧遠就笑着說二郎不經事,本想等二郎長大些,至少中個功名再定親。
賀寧遠的話叫其他人知道了,大夥兒都說賀家對梅家那位小娘子看重,梅家人也厚道,不等賀二郎中舉就答應了親事。
外頭的這些話叫林氏知道了,林氏去閨女跟前說:“我就說吧,早該把親事定下來了。你爹拖拖拉拉的還不答應。這要是再拖個兩年,外頭人不定怎麼說呢。”
“娘,還是您有遠見。”
漁娘順着她孃的話誇了一句,林氏就笑了:“現在你和文嘉說定了親事,文嘉心裏看重你,一定捨不得你受委屈,我看吶,明年的舉人試,他用盡喫奶的力氣也要考上。”
漁娘聽得好笑:“他都多大的人了,什麼喫奶的力氣?”
林氏笑了一場:“不說了不說了,左右是那個意思吧。”
再說賀文嘉,賀文嘉在家留了兩日回府學去,黃有功看他回家一趟回來如此這般春風得意,忍不住問:“發生什麼好事了?”
賀文嘉故作驚訝:“咦,你怎麼知道我要定親了?”
黃有功:“......"
朱潤玉忍俊不禁,十分給面子接話:“文嘉要定親了?定的哪家閨秀?"
“哼,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賀文嘉不肯說,朱潤玉也不追問,只道:“現在纔要定親,成親的日子定在明年鄉試後吧?到時候賀兄可要請我們這些同窗去喝一杯。”
賀文嘉大笑:“別人請不請還不知道,你和黃兄肯定要請的,你們一定要來啊。”
黃有功輕哼,有啥呀,不就是成親嗎?誰還沒個媳婦兒?
三人正在說笑,許耕來了:“賀文嘉,你說請我去你鄰居家書樓看看,什麼時候請我去?”
許耕八月時就想去,賀文嘉推脫了,說他鄰居去鄉下避暑不在家,這都十月底了,該回來了吧。
“許先生不着急嘛,等臘月咱們放假再去南溪縣也行啊。”
許耕不高興道:“臘月放假難道只到你家去,我就不用家去過年?”
賀文嘉無奈雙手一攤:“那您想什麼時候去?”
“就下月吧,下月初八,我帶一個朋友一同前往。”
黃有功和朱潤玉聞言都想去,賀文嘉也不拒絕:“大概是行的,等我寫信回去問問,若是可以,咱們就定下來。”
許耕滿意地點點頭:“必須行。”
賀文嘉:“......”許先生也太霸道了些吧。
賀文嘉給漁娘寫信,如今梅長湖不攔截兩人的信了,漁娘收到信的時候見沒被拆過,笑了笑。
拆開信瞧,漁娘看完信後,沒有猶豫地就答應了。
寫完回信,等信紙晾乾後,阿青過來裝信,一邊道:“主子,孫先生看完您的遊記後今日把底稿交給咱們家老爺了,老爺吩咐管家送去書坊,估計下月就能刊印出來。”
“嗯,知道了。”
十月底,入冬之前還有幾日深秋的好天氣,漁娘閒來無事,帶着丫頭婆子護衛去南山遊玩去。
晚秋的好天氣一晃而過,一腳邁入初冬,冬至前兩日,賀家收到來信,阮氏大喜過望。
“天大的好事,晨娘懷孕已有三月了,今年大郎夫妻家來過年,晨娘留在家中待產,就不跟大郎去東山書院了。”
賀寧遠也是大喜,先是叫管家發賞錢,又立刻吩咐人:“去把東跨院仔仔細細打掃一遍,等大郎夫妻回來。”
阮氏也想起一堆事要忙,大兒媳懷孕,穿的用的都要仔細些,這都十一月了,下月人就回來了,要趕緊準備起來。
賀家從主子到下人都滿臉歡喜,隔壁梅家自然很快知道了。
林氏私下裏跟美女說:“晨娘成婚兩年多纔有孕,你阮嬸嬸一句催的話都沒說過,你若是不想早生孩子,也可等幾年。”
生孩子啊,漁娘還沒想到這裏來,等成了婚,她還要跟賀文嘉出門遠遊呢。
林氏想都不想道:“想出去就出去,左右賀家不會有意見。”
漁娘笑了,這就是嫁了戶知根知底人家的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