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不是休息日,賀文嘉和漁娘去林家,大舅舅今日姚上值,家中只有大舅母黃氏,大表哥林仁樸夫妻,三表哥林仁時夫妻,以及表弟林仁高。
林家的下人一早知道家中有貴客前來,林家的管家一早就候在門房處,也不怕冷,過一會兒就去門外?望。
門房裏有個叫六兒的家生子,因他年紀小,有些怕家中大管家,大管家在門房坐着,他都不敢往火盆跟前湊,見大管家又去門外瞧,他悄摸摸從後門溜了,跑去自家的小家。
“爹,我聽門房的黃管事說今兒有親戚要來,哪房的親戚這般有留臉面啊,夫人還叫大少爺三少爺從書院裏請假回來待客,頭一回見着呢。”
“您是沒瞧見,大冷天的大管家也不怕冷,一會兒就去門口瞅一眼,嚇得我都不敢在門房待了。
六兒他爹橫眼瞪他:“不爭氣的玩意兒,你是家生子,大管家打小看着你長大,還能喫了你不成?”
六兒縮頭縮腳的,衝他爹傻笑:“就是怕嘛,我聽他們說,大管家年輕時在戰場上可是殺神。”
六兒他爹嘆氣,再是殺神又如何,沒給自己拼來大功勞,又傷了一條胳膊,再也舉不起長槍,若不是主子當年把他接到家中體貼照顧,只怕要老無所依了。
“爹,你還沒說是哪家親戚,老家西北來的?還是二老爺山東來的?”
“都不是,來的是咱們家姑奶奶的閨女。”
姑奶奶?林家的姑奶奶多少年前就嫁了,那時候六兒還沒降生。
“呀,怪不得呢,是敘州府那位姑奶奶吧,早前每年只送節禮,今年總算見到人了。”
六兒還記得大老爺最喜歡敘州府送來的敘府大麴,還有松花蛋及各種山貨。
姑奶奶雖然多少年沒來家中,林家下人都知道,大老爺二老爺都惦記着那位遠嫁的姑奶奶。
“哼,你知道什麼,姑奶奶原來就嫁在京城,算什麼遠嫁。”
“那戶人家不行了?怎麼從京城走了?”
那就說來話長了,六兒他爹要去做事,不耐煩跟他說。
六兒從桌上撈了一個橘子喫,六兒他爹看他礙眼:“當差就好好當差,給我滾出去。”
十三四歲的小子要臉面,六兒也怕他爹真動手揍他,趕忙溜了。
六兒跑去門房當差,他走的這會兒功夫,客人就到了。
一輛有些特別的馬車從角門進來,大管家和後院的管事媽媽都跟着馬車往裏走,六兒不敢過去,乖巧地靠着門牆低頭站着。
過了會兒,夫人和少夫人,以及他們家的大爺、三爺,以及二房的四爺都來二門前迎客,六兒嚇得更不敢動了。
二門前,賀文嘉和漁娘下馬車拜見黃氏,漁娘規矩行禮,黃氏忍不住流淚,一邊喊着好孩子一邊扶她起來。
“你跟你娘長得真像啊。你娘真是狠心,你出生長這麼大了,如今都成親了,這麼多年都不帶你姐弟二人來林家見見我和你舅舅。”
漁娘雙手扶着大舅母,笑道:“我娘雖沒帶着我們姐弟來,但我娘心中可惦記着你們。”
黃氏擦了眼淚笑:“盡說些瞎話騙我,去年你們一家去淮安,怎麼沒想着來一趟京城?我看吶,就是你娘懶,不樂意來京城。”
大表嫂李氏笑着道:“去歲表妹寫了一本話本,又寫了遊記,年頭忙到年尾,估計也沒空閒。”
林家是知道漁娘江湖浪人的身份,此時說起漁娘寫的書來,兩位表哥和一位表弟都看向漁娘,忍不住打量一番,這位表妹乍一看是個再好不過的大家閨秀,沒想到寫書競掛個江湖浪人的名號,倒是奇特。
賀文嘉也跟着漁娘行禮,黃氏只看了他一眼,對他笑着點點頭,隨後,目光還是落在漁娘身上。
三表嫂笑道:“表妹從南方來,頭一回見識這樣的風刀霜劍吧,一定冷着了。”
黃氏摸着侄女的手:“可冷了?"
漁娘乖巧道:“身上穿得暖和,倒也還行。
黃氏牽着她進屋:“咱們去屋裏坐坐,舅母帶你認認人。”
“哎,我聽舅母的。”
黃氏牽着漁娘走,大表嫂、三表嫂也跟着去,丫頭婆子簇擁着主子們,最後留下被冷落的賀文嘉,和林家三位爺。
林仁樸笑着請賀文嘉進門,邊走邊道:“還沒恭喜妹夫,姑丈前些日子寫的信到了,說妹夫中舉人了,真是少年英才。”
“當不得大表哥誇讚,只是運氣好罷了。”
“學識不紮實,運氣好也中不了,妹夫既然能考中鄉試第二,那就是有真本事的人。”林仁樸看了眼堂弟林仁高。
林仁高撇撇嘴,悄悄嘆氣,大堂哥又在點他了。
林仁高原本跟二堂哥林仁時同年中的秀才,因他比二堂哥小三歲,家中都誇他有讀書的天分。
誰知到瞭如今,二表哥今年中舉,他卻連副榜都沒上。
沒考上就算了,偏偏他當時覺得自己考得不錯,鄉試考完第二日,他就約着三五好友出城遊玩,還跟人比作詩,他一人力壓羣雄,好不得意。
結果,考秀才時不如他的二堂哥中舉了,寫詩被他力壓的秀才也中舉了,只他沒中。
你說這事鬧的,不知道叫多少人瞧了笑話。
好在林仁高心大,也不把這些譏笑放心裏,這會兒被大堂哥含沙射影地罵了一句,他就當沒聽到。
三表哥林仁時拍着賀文嘉肩膀道:“我和我哥開春也要參加會試,我嘛,今年勉強中舉,估摸着明年會試希望不大。希望你和我大哥一舉得中。
賀文嘉當然也想中,但是,他這會兒怎麼覺得三表哥說這話的語氣不太對呢。
林仁高低頭笑,看這位妹夫有些緊張的模樣,就好心指點一句:“早前淮安那邊想把漁娘說給陳家那小子,堂伯和我爹就很不高興,都說配不上漁娘。”
林仁樸斜了林仁高一眼:“漁娘是你叫的,你得叫表姐。”
林仁高又低頭,嘆氣,現在堂哥怎麼瞧他都不順眼了。
賀文嘉明白了,林家這是覺得他配不上漁娘呀,怪不得剛纔大舅母對他都沒幾句好話,眼裏心裏只有漁娘。
說話間進正院,大家自行落座,黃氏拉着漁娘見過她的表哥表弟表嫂們。
“咱們林家人丁稀薄,兩家就一處排輩分了,我生的兩個,你大表哥林仁樸,三表哥林仁時,你小舅家的二表哥林仁行不在,這是你四表弟林仁高。”
漁娘先給兩位表哥表嫂見禮,收了四份見面禮。隨後她給表弟林仁高送了份見面禮。
黃氏又笑道:“你大表哥家一兒一女,桃娘昨日吹了風有些咳嗽,今兒就沒叫她來。誠哥早上喫了奶又睡了,等他睡醒了再過來。”
雖然頭回見面,畢竟是血親,黃氏對漁娘十分親切介紹完家中孩子,又問她爹孃如何,二郎如何,甚至還關心師父師孃的身體。
黃氏聽漁娘說她師父師孃在京城的宅子鋪子都給了她,黃氏嘆息道:“他們夫妻倆再不會來京城了吧。”
“或許要來,不過應該不會長住。我爹孃和師父師孃都習慣了南溪縣的日子。”
漁娘笑着道:“再說,我家與我公婆家比鄰,就算我們不在,他們幾個結伴春天踏青,夏天去山下避暑,每逢中秋重陽又去登高,一年四季過得都熱鬧。
若不是爲了以後長久安穩,爲了家族後代,漁娘也覺得像她爹孃這樣過一輩子挺好。
黃氏笑着道:“可不是,好日子誰不想過?要不是怕被人排擠,斷了家族後輩的路,那些勞什子宴會我纔不耐煩去。
大表嫂李氏給婆婆倒茶:“快過年了,年前各家帖子都送來了,昨兒我瞧了一回,小年前各家帖子雖多,大都是可去可不去的。唯有安國侯家老夫人壽宴咱們需得去一趟。”
漁娘垂眸細想,安國侯,小舅當初就是被安國侯提拔起來的,他們家老夫人過壽,於情於理林家都該去。
另外,安國侯乃是四公六侯之一,安國侯出身草莽,身份低微,除了皇上誰都不沾,林家這樣的武將之家,親近安國侯府也不用擔心惹來麻煩。
黃氏看着兩個兒媳道:“安國侯府的壽宴肯定要去的,到時候漁娘一塊兒去。”
大表嫂黃氏和三表嫂耿氏都笑着點頭,都說會好好照看漁娘。
“漁娘就先謝過舅母和兩位嫂子了。”
有些話不需明說,林家人心裏都有數,賀文嘉和漁娘就是衝着站穩腳跟來的,有林家人引路,也能容易些。
“文嘉呀,有些話我需囑咐你一句。”
賀文嘉忙道:“舅母請說。”
“我林家雖不是什麼大戶人家,經營了幾代人,姻親故舊終究是有一些的。我們拿你當自家人看,你也要對得起漁娘纔是。
“是,舅母的話我記住了。”
黃氏說這話意在敲打賀文嘉,賀文嘉也不辯解,瞎保證,只是低頭聽着。
林仁樸、林仁時、林仁高對視一眼,總歸,他們家對賀文嘉大體還算滿意。
賀文嘉自己能立起來,再有他們家幫着,十年二十年後,賀家也能在京城站穩腳跟,林家也能多門得力的親戚。
到時候,羨林到年紀了,也來京城,梅家的門楣也就重新立起來了。
林家人待漁娘親熱,中午設宴宴請,也不分桌,一大家子熱熱鬧鬧的。
下午坐一塊兒喝茶說話,兩位表嫂說起漁娘的書,比起遊記她們更愛《青雲志》,還問她什麼時候有空再寫話本。
“纔到京城有許多事要忙,開年文嘉又要考試,總要等到明年夏天纔有空閒。”漁娘也在琢磨再寫一本話本。
“漁娘呀,你舅舅可喜歡你寫的遊記,你的書他每本都有,自己看了還不算,還拿去給同僚們瞧,跟人誇你寫的書好。”
漁娘不好意思:“寫着玩的,哪裏值得舅舅這般誇獎。”
黃氏笑道:“我說了不算,等你舅舅下值回來,你聽他自己說。”
今日上午有太陽,下午天陰,林長書從衙門回來時天色將黑,賀文嘉和漁娘前去拜見,林長書笑着說:“都是一家人,不用講虛禮,先坐下用飯吧。”
晚上一家人也沒分桌,飯桌上林長書對漁娘這個外甥女格外親切,漁娘直觀地從大舅身上感受到他對自己的欣賞。
用了晚食,一家人坐下喝茶更是言笑晏晏,談及詩書,南北風俗,什麼都覺得有意思。
“今兒文嘉和漁娘別回去了,留下住一晚吧。”
賀文嘉道:“舅舅留客本不該辭,可我們已跟師父講好,明日要去範家拜見長輩。”
林仁樸、林仁時、林仁高都看向林長書。
林長書笑容和煦:“你師父對你用心,確實該去拜見範大人。不過我這個當舅舅,該說不說,也得提醒你們一句。”
賀文嘉和漁娘都抬起頭來。
林長書:“範家是什麼樣的人家你們肯定都知道,範先生對文嘉的看重和心意毋庸置疑,但是那位範大人可不是什麼老實人,他說的那些話,你們信一半就好了。”
真實的人,再有本事最多也就混到四五品,範江闊如今年紀不到五十,就能任正二品工部尚書,可見其中還是有些道的。
“範家的子侄也不少,雖大多是安貧樂道醉心鑽研之人,那些渴求名利之人也是有的。縱使他們姓範,範江闊寧願族中無人可用也不會提拔他們出頭,這是爲什麼?”
林仁樸、林仁時、林仁高都不明白原因,看向林長書。
林長書笑問:“文嘉可知道?”
“因爲那些人會敗壞範家的名聲。”
賀文嘉和漁娘去了範家村後私下商量過,他們夫妻都認爲,範家的生存哲學就是要當個規規矩矩的工具人,絕不會讓皇帝覺得範家會對皇權和朝廷產生威脅。
由此,賀文嘉若是想出頭,幾方爭鬥時,範家對賀文嘉的支持會很有限。
當然,賀文嘉肯定不會主動與寒門或者世家起衝突,可以後的事,誰說得準呢。
見賀文嘉想得明白,林長書對他笑得更加和藹了:“人都有自己的私心,你師父對你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了,論跡論心,你都該感謝他。”
“多謝舅舅指點,我知道了。”
沒有永恆的朋友,不管是姻親結盟,還是師徒、好友,所有的關係都會因爲利益變動。
隔日小夫妻倆跟範江橋去範家,兩人見到範江闊、範木秀、範慧勉等範家人,都親親熱熱地問好見禮。
只論情分,不論利益。
賀文嘉和漁娘倆人做事體面,沒有提出一點叫範家爲難的要求,範家人對賀文嘉這個弟子,也多了幾分真心。
範江橋和範江闊堂兄弟二人私下交談時,範江闊對範江橋說:“你這弟子瞧着不笨,也知道分寸,若是明年能順利中進士,倒是可以扶持。”
範江橋何嘗不知道範家對文嘉的審視?他親自帶文嘉去範家村,來見範江闊,正是想讓他們看看,他的弟子如何優秀。
不過,這只是個開頭罷了,終究還要等明年會試後才知道下面該如何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