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雪低頭不語，自己也不知道說什麼是好。
她一開始真不知道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齊王殿下。
按照她的經驗，遇見陌生人肯定不能老實交代家底。
誰知道這次會遇到特殊情況。
聞顧目光掃過姜南雪紅通通的眼睛，略微頓了一下:“你父親臨走之前，把你託付給本王照顧。”
姜南雪點點頭:“我知道。”
時間已經不早了，現在已經到了下午，傍晚之前聞顧還要回到王府。
他帶着李興昌離開了這裏:“以後有什麼需要，來齊王府找本王。”
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了視線之中，姜南雪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見過的人不多，卻不代表姜南雪對此沒有任何的判斷。
聞顧天生帶着上位者的氣場，一舉一動都和尋常男人截然不同。
或許因爲對方長相過分俊美，五官深邃且凌厲，身形過分高大，總給人一種危險的感覺。
顯而易見和姜南雪屬於兩個世界的人。
遇到事情去找他？
恐怕是生死攸關的事情，否則的話，姜南雪真的不敢招惹這麼危險的一尊大神。
回到姜家之後，已經到了傍晚。
今天實在太寒冷了，回來之後，姜南雪在炭盆面前烤了一會兒手。
冬天最冷的一段時間還沒有到來，姜南雪就不想出門做任何事情。
歷來冬日最難捱，每年冬天晟朝都會凍死一大批人。
姜家是詩書門第沒錯，卻非簪纓世族，本朝官員的俸祿並不是那麼豐厚，姜大人走的時候並沒有帶太多財物，姜南雪擔心父親路上會不會有問題。
想到這裏，姜南雪盤點了一下家裏現有的銀子，發現姜大人離開的時候，只帶了一百兩紋銀。
在朝當官的時候，姜大人一年俸祿摺合銀錢大概一百二十兩銀子，等到了蜀州之後又要折半，對比前朝來說，本朝普通官員俸祿還挺多的，但對於絕大多數官員，這點俸祿真不夠用的。
姜家祖上小有薄產，後來老夫人老爺子去世，姜朗和姜鴻兩兄弟對半分家，姜朗對自己要求嚴苛不喜奢靡，對妻子女兒卻很大方，姜南雪雖然比不上那些公府侯府的小姐，從小到大日子過得還算可以。
姜南雪不知道他在那邊舉目無親怎麼生活，想着還是再寄一些銀票過去，免得姜大人在外地省喫儉用壞了身體。
但她不清楚怎麼給姜大人寄信寄東西，明天還是去嬸嬸家一趟。
今天衆人都受了些寒氣，丁嬤嬤熬了一小鍋薑湯，每人都送了一碗來。
姜南雪不喜歡薑湯的味道，她特意在裏面加了蜂蜜紅棗桂圓中和了一下，先給姜南雪送來。
“三姐，趁熱把它一口氣喝了。”
姜南雪嚐了一口，又辣又甜的氣息直衝舌尖，她不太喜歡喫薑，平日裏喫飯有點挑嘴，丁嬤嬤沒有離開，眼睜睜的看着她把一整碗都喝光了，才把碗收回來。
丁嬤嬤是姜南雪的奶孃，馮二的妻子，做得一手好飯，又幹淨又利索，就是脾氣有點強硬。
丁嬤嬤抬手摸了摸姜南雪的額頭，發覺並沒有發熱，這才鬆了一口氣:“小姐，你受了點涼，今天晚上可要早點休息。”
......
聞顧回到王府之時天色已暗，整個王府在細雨濛濛之中威嚴而輝煌，雖然已經入冬，院中景緻大氣開闊，並不顯任何蕭瑟之意。
李興昌聽了一個太監的稟報之後，小步跟在聞顧的身後，一句尾隨進了內室:“殿下，您已經好多天沒有進宮給太後請安了。”
皇帝的身子骨越發匱乏，八十歲的沈太後身體依舊硬朗。
當今天順帝是個孝子，一些沒機會在他跟前表現的皇子，都會跑到沈太後的跟前拼命裝孝順。
天順帝一共有兩個皇後，元後昭仁皇後生有三子一女，長子太子長到十七歲落馬而亡，次子一生下來就斷氣，幼子不滿三歲便因天花夭折，公主前年出嫁西北。
繼後章德皇後爲聞顧的生母，僅聞顧一個孩子，在聞顧七歲那年病逝。
之後天順帝再也沒有立過皇後，後宮由太後沈氏和貴妃岑氏掌理。
除去那些夭折的皇子，現在天順帝還有四個已經成年的兒子，全都被封王。
四皇子宣王爲李妃所生，聞顧在皇子中排行第五，七皇子寧王爲賢妃所生，九皇子景王爲貴妃所生。
現存四位皇子之中，除了聞顧的生母去世，其它皇子的母妃都還在。
按理來說，聞顧纔是名正言順接替儲君之位的那個，但皇帝遲遲沒有表露任何意思。
這些年來岑貴妃榮寵不衰，離皇後之位只有一步之遙。
不少大臣都揣測皇帝想立岑貴妃爲後，再立景王爲太子。
聞顧這邊的幕僚對此議論紛紛，都勸他往宮裏送個妃嬪當內應，千萬別讓岑貴妃上位。
不過??
聞顧看向窗邊孔雀石鑲金嵌寶九重春色盆景，修長手指折了一片寶石桃葉。
從姜朗被逐出京城的那一刻起，岑貴妃在世人眼中已經成了奸妃，她想成爲皇後比先前難了十倍。
李興昌趕緊讓下人準備水給聞顧沐浴更衣，換了一身衣服讓他進宮。
聞顧來到寧壽宮的時候，天順帝與景王恰好也在這裏。
聞顧行了一禮:“兒臣拜見皇祖母、父皇。”
沈太後年過八十滿頭華髮，生得富態慈和，穿一身金絲繡鳳石青衣袍，笑着道:“外面天兒冷，小心凍壞身子。士瞻，你快過來吧，哀家讓他們準備了紅棗銀耳羹。”
聞顧點了點頭:“多謝皇祖母。”
景王聞延坐在天順帝的身側，笑着道:“父皇，五哥日理萬機，這一個月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五哥來看望皇祖母，真不清楚五哥每天在幹什麼，是籠絡大臣，還是操心朝廷大事？”
聞顧掃了聞延一眼。
老九景王聞延和他母妃岑貴妃一樣，都喜歡軟刀子傷人，一臉笑嘻嘻的去扒別人的過錯。
所有兄弟當中，齊王聞顧和景王聞延不和睦是衆所周知的事情。
聞顧道:“姜朗被貶之後，朝野間議論紛紛，兒臣這段忙着澄清真相，以免損壞父皇名譽。”
天順帝眸色瞬間就變了:“他們都說什麼？”
聞顧道:“父皇以仁孝治天下，百姓大臣都說您聖明，只是近些年來對子女偏愛太過，縱然是好話爲多，讓他們議論起來難免會產生影響。”
天順帝不是傻子，聞顧話裏話外是什麼意思，他能聽出來。
景王從幾年前出宮開府之後，身邊的女人就沒有斷過。
這孩子在長輩面前甜言蜜語，私下裏對姬妾使的手段有點過分，幾年裏有好幾個人出事了。
不過，這些都是奴婢或者優伶戲子出身，遮掩起來十分方便，沒什麼風聲傳出去。
天順帝偏愛這個小兒子，當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是，今年景王弄死的那位側妃是官宦之女，側妃父親是青州知州，一時間沒能瞞住，讓消息傳了出去。
滿朝文武都知道天順帝偏愛景王，除了那位側妃的家裏人，沒幾個敢發聲的。
偏偏姜朗骨頭硬，要求天順帝嚴懲景王。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那都是鬼話。
一邊是岑貴妃哭得梨花帶雨，說那位側妃品行不端勾引景王，一邊是景王跪地磕頭保證他以後再也不犯錯了。
天順帝權衡下來，只能流放那側妃一家，再把姜朗給貶得遠遠的。
姜朗這個人耿直敢說話，在官場上與同僚相處得不大好，其它人對他敬而遠之的同時，亦會打心底裏敬佩他敢說衆人之不敢說之話，敢做衆人之不敢做之事。
景王與姜朗誰對誰錯，從皇帝到大臣，所有人心裏都有判斷。
天順帝貶姜朗，不是貶他做錯了事情，而是貶他不敬皇權。
天順帝明知道私下裏有人會議論自己，真聽到聞顧這番話，他心裏還是不痛快。
再看到景王的時候，天順帝有點不大高興。
景王鬧出來的亂子，竟然要齊王給自己去澄清名譽。
看出皇帝不高興，景王瞬間變得低眉順眼，不再吭聲了。
沈太後笑眯眯的道:“你們兩兄弟，沒一點像的地方。老九府上都幾個孩子了？老五如今連正妃都未娶，哀家尋思着老五該成親了。”
聞顧道:“有人送了兒臣一盆山茶，兒臣不清楚怎麼養，它越長越粗陋，皇祖母最瞭解花，特意帶來讓您看看。”
說着，聞顧讓手下的太監送上來一個雅緻的青花瓷盆。
沈太後的注意瞬間被這盆山茶花吸引住了，她摘下手上的指套，細細撫摸過蒼勁有力的枝幹和油亮厚實的葉子，再去撫摸綢緞般細膩嬌豔的花瓣。
沈太後的暖房中養了不少花花草草，可不管怎麼樣，一到冬天，總比不上其它時候繁茂。
京城中罕見山茶，像這樣花繁葉茂的更是少見，沈太後越看越歡喜。
沈太後輕笑一聲:“一看你就是不知道怎麼養它，這盆花確實需要好好修整修整了，哀家告訴你怎麼修剪。”
皇帝看太後高興，順帶着誇了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