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雪一路跟着丫鬟去了客房，小翠也趕緊跟了上去。
這邊客房收拾得極爲乾淨雅緻，厚厚的織錦毯子踩上去格外綿軟，發不出一點點聲音，矮幾桌案上擺放着成套的玉器，溫潤的色澤透着內斂的貴氣。
雖然是冬天，但房間裏極爲溫暖，馥鬱的暖香充斥着每一個角落，聞着像是檀木香氣。
對於姜南雪的留宿，王府的丫鬟們亦是好奇。
不過上頭的李公公管得極嚴，她們什麼都不敢問什麼都不敢說。
眼前穿着公子服飾的小姑娘粉雕玉琢，一路都是安安靜靜的，因而到了地方之後，丫鬟們不敢多言，只下去準備熱水和乾淨衣服。
小翠對這裏的玉器和瓷器不敢碰也不敢摸，怕碰壞了得用自家小姐去賠。
“小姐，等下擦洗擦洗，您就早點睡吧。”小翠道，“齊王殿下看着挺冷漠的，實際上人真不錯，怕您回去有危險，還讓您留宿。”
姜大人的學生其實並非聞顧一人，後來在翰林院的時候，亦指點過不少讀書人。
但他託付聞顧照顧姜南雪，足以見得他放心聞顧的人品。
自己父親都放心了，姜南雪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丫鬟們很快送來了熱水和乾淨衣物，不過王府沒有貴女穿的衣服，唯一高規格的就是大丫鬟統一的衣服。
且不說這個時候京城成衣鋪子已經關門，就算已經開着門，一來一往的又要不少功夫。
李興昌還在聞顧跟前伺候着，留在這邊的是李興昌的乾兒子李富貴。
李富貴怕姜南雪覺着王府怠慢羞辱她，特意和她說了一聲:“姜小姐，王府除了丫鬟之外，沒有其它女眷，所以暫時沒有您能穿的衣服。雖有現做出來的乾淨衣裙，不過是給府上丫頭準備的，您是否紆尊降貴，將就着穿一晚。若是不行，請再等半個時辰，奴才這就讓人去街上買。”
姜南雪倒不在乎這個，便點了點頭:“都可。”
李富貴看對方不介意這些，終於鬆了一口氣。
姜南雪去沐浴更衣之後，坐在靠窗的榻上喝着紅棗湯。
紅棗湯在小火爐上煨着，甜香早已經沁了出來。
小翠看窗邊竟然放了一盆灼灼妖妖的桃花盆景，瞬間驚呆了。
她單單知道齊王府富貴，沒想到齊王府大冬天能催着桃花開放。
“這是怎麼做到的？咱家在屋子裏頭種一棵是不是冬天也開花？”
小翠實在好奇，想着桃花樹又不是什麼稀罕東西，至少不比那些一看就價值連城的玉器擺件，忍不住湊了上去摸一摸桃花，“咦，這桃花竟然不是真的，看起來太像真花了。”
花盆是用上等的菸灰玉石雕琢而成，上面鐫刻着如意雲紋，材質雖珍貴，刻意做舊成了普通花盆的樣子，看起來古色古香。
裏面的泥土是用色澤偏深的褐色琥珀碎渣細細鋪就，其中還零星放置着細碎的祖母綠，昏暗中乍一看還以爲是真的泥土。
枝幹爲墨玉雕刻，花瓣則是芙蓉石，細膩的花蕊是金絲點綴，製作這盆盆景的工匠應該是極爲手巧的匠人，每一片花瓣薄如蟬翼，粉色由深到淺暈染，甚至可見刻意雕刻出的紋理。
如果不細看的話，真以爲是活生生的桃花盆景樹。
姜南雪抬眸望去:“小翠，不要摸齊王殿下家裏的東西。”
小翠平時做慣了粗活，手上力氣挺大，她正想收手，一朵在墨玉枝上的桃花居然掉落了下來。
小翠:“！！！”
姜南雪:“！！！”
兩人面面相覷。
小翠嚇得臉色雪白雪白。
已知現在市場上，買一個丫鬟要二兩銀子，像小翠這樣身強體壯健健康康的能漲到三兩。
但這盆寶石盆景怎麼看都要幾百甚至幾千兩銀子的樣子，上面一小朵桃花，說不定都要四五十兩銀子。
一想起碰掉的這朵桃花能買十幾個自己，小翠整個人都不好了。
她手忙腳亂的，看着能不能把桃花再安上去。
姜南雪趕緊起身過去:“沒事，你先別動，讓我來。”
桃花枝幹是用墨玉製成，玉雕琢成這麼細的形態本就禁不得碰，姜南雪擔心小翠再把整個樹枝給折下來。
小翠把桃花遞給了姜南雪:“小姐，這可怎麼辦啊？”
桃花下方連着小小的一段墨玉枝丫，整個小枝都斷了。
這下姜南雪也不知道怎麼安上去。
她又難過又愧疚，不知道明天怎麼見李興昌和聞顧。
小翠眼淚汪汪的:“小姐，明天您問問李公公要賠多少。我還有點私房銀子，回頭讓我爹和我娘湊一湊，看能不能湊夠。”
姜南雪看小翠嚇成這個樣子，有點心疼，趕緊給小翠擦了擦眼淚:“沒事，我就說是我弄壞的，回頭我來處理。以後咱們長點心就好了，別害怕。”
小時候姜南雪犯錯弄壞姜大人的東西，小翠經常主動跳出來在姜大人面前頂罪。
家裏基本上沒有不揍弟弟妹妹的姐姐，姜南雪的長姐雖然溫婉賢淑，耐不住姜南雪小時候太調皮，她氣壞了也是要揍姜南雪的。
每次都是小翠上去抗傷，主僕倆一起被打，這事兒不知道發生多少次了。
可這次是在外人家裏，無論如何，姜南雪都不願意把小翠說出來。
小翠搖了搖頭:“不行，這樣的話，齊王殿下就會覺得小姐不夠好，說不定還會討厭小姐。”
姜南雪嚇唬她:“那萬一齊王殿下知道是你做的，要把你留下來，這輩子都要給王府幹活呢？”
雖然齊王府待遇挺好，丫鬟們看起來都很富貴，小翠一點都不想抵身在這裏幹活還債，她還是想跟着自家小姐。
小翠趴在姜南雪懷裏又哭了出來:“我不留下來。”
姜南雪摸摸頭安慰小翠:“好了，沒事沒事，人都會犯錯，況且這是無心之失，下次小心就好了。”
小時候姜南雪總是這樣趴在長姐懷裏哭。
可是長姐走了，父親也離開京城，姜南雪竟然成了撐起姜家的那個人，她心裏有些惆悵，說不出無助從何處而來。
外面有人敲門，姜南雪還以爲是李富貴，便讓他進來，正好詢問一下京城哪處可以修理這個盆景，她請工匠修理。
聞顧從外走了進來，恰好看到姜南雪在給她懷裏的丫鬟擦眼淚。
王府小丫鬟都是青色衣裙，有管理權的大丫鬟穿的都是桃粉色的齊胸襦裙，綾羅質地搭配纏枝花紋。
以前聞顧覺得粉色太俗，但下頭這些人衣服統一定製，穿什麼和他無關，所以從來沒有管過。
今天他竟然發現王府定製的衣服其實不錯。
姜南雪本來就白，粉色恰到好處的明媚襯得她雪肌玉骨，瑩潤生輝。
細細鎖骨線條很深，看着格外單薄優美，修長纖美的脖頸白得刺人眼睛。
更讓人覺着刺眼的是姜南雪抱着她的丫鬟，在給她的丫鬟擦眼淚。
她看着很脆弱清瘦的樣子，本應該是被安慰的一方，眼下卻在安慰別人。
姜南雪沒想到聞顧這麼晚了還會過來，趕緊起身:“殿下。”
聞顧嗤笑:“不喊哥哥了？”
姜南雪猶豫了一下，然後道:“我剛剛不小心折斷了盆景上的桃花……對不起，明天我想辦法請工匠來修理。”
聞顧掃了一眼那盆盆景。
這樣的擺件在王府不知道有多少，能隨意在客房擺出來，並不是太珍貴的物件，聞顧有時候不高興都會砸地上。
這盆少了一朵桃花看不出什麼，依舊明豔動人。
姜南雪眼裏和天塌了一般的大事，在聞顧這裏其實壓根算不上什麼。
對聞顧而言，她有時間抱着自己的丫鬟在那裏哭，還不如到自己面前說幾句話。
“沒事，它本來就是壞的，之前折斷過一次，上面的枝幹一碰就掉。”聞顧隨口道，“明天拿下去讓內務府的人修理即可，修理一條枝幹對他們來說並不費事。”
姜南雪不太相信:“真的？”
“真的。”
姜南雪還是覺得他爲了不讓自己愧疚才這麼說。
不過，儘管清楚他在掩飾事實，但他這樣說了之後，姜南雪心裏確實沒那麼難受了。
“謝謝殿下，您真是個好人。”姜南雪認真的道，“我以後會小心的。”
聞顧坐了下來。
小翠總覺得這位殿下看自己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冰冷，心想他一定知道是自己做的，便趕緊站了起來。
“出去沏茶。”
聽到齊王這句不冷不熱的吩咐，小翠“哦”了一聲，趕緊出去了，她也不知道茶房在哪裏，隨便找了個太監問，太監帶着小翠去了。
姜南雪看桌上的紅棗湯還熱着，乖乖給他盛了一碗紅棗湯:“殿下，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她真不敢惹麻煩了，總覺得再待下去，聞顧肯定會嫌棄她佔便宜，覺得她在他家裏又喫又喝。
畢竟聞顧已經對姜大人付出這麼多了。
伍夫人常說別人拿了她的東西得還雙倍，不然就不要上門打秋風。
有借有還確實是對的。
姜南雪不知道聞顧是怎麼想的，擔心現在得到太多了，以後他讓姜家償還，姜家還不了這份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