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人和人比不得
給元承智請過安,與元啓睿坐在暖閣裏說了幾句閒話,元慧初看出大哥精神很疲乏便出言告辭。
元啓睿拍了拍元慧初的肩膀,暖暖笑着說:“母親前幾天才說起你,工作忙是忙,可要注意身子。你這麼晚纔回家,母親只好按照去年的慣例給你添置新年衣物和首飾。”他看了小柔一眼,“當時是小柔給你收拾的,回頭你自己再看看,還需要什麼儘管給母親或者大哥說。”
這事兒路上小柔已經說了。元慧初以前曾經聽說過,別的華裔大家,嫡庶之間用例是有很大區分的。現在聽元啓睿提及此事,她連忙道謝,又猶豫着問:“大哥,你說我什麼時候適合去給……給母親請安?”
元啓睿一愣,元慧初以前可不是謹慎小心的性格,察顏觀色更不是她的強項。深知她爲什麼會改變,元啓睿心中更軟,摸了摸元慧初的頭髮,輕聲說:“今天午飯前過來和母親說說話,到時候咱們可以一起去喫飯。”頓了頓又說,“我和啓聰都會在。”
用力點點頭,元慧初吸吸鼻子,微紅了眼眶說:“謝謝大哥。”
“傻丫頭一家人,說什麼謝不謝?”元啓睿輕輕抱了抱元慧初,輕聲提醒她,“你也去看看叔叔和嬸嬸。嬸嬸從醫院回來沒多久,身體還不大好,你應該去瞧瞧。”
咬了咬脣,元慧初點頭說:“我聽大哥的。”
“啓森那裏,你也不要太在意。他這段時間忙得不可開交,也許忘了給你電話。”元啓睿不再說下去,實在是他自己心裏也不好受。
以前元慧初下班晚了,元啓森就會打電話過去催她回來。現在麼,聽說這麼久了,一個電話也沒打過。他的一顆心全撲在親生胞妹身上,但這也是人之常情。兩相比較,元啓睿覺得,堂妹確實要多獲得些關愛。
“大哥,你不用擔心我。我長大了,很多事情都明白。”元慧初扯開大大的笑容,“我在研究所有位好朋友,很會開導人,我現在很好傾城姑姑也安慰過我,我沒事。”
“這樣就好。”元啓睿淡淡一笑,希望她真如自己所說的那麼好。對李瑩,他是厭惡的,但元慧初畢竟無辜。元啓睿頭腦很清醒,不會隨便遷怒他人。
兄妹二人就此分別。元慧初和小柔慢慢在莊園裏遊蕩,看着下人們貼春聯掛燈籠,在滿是白雪和冰凌的樹上纏繞彩色絲帶和絹花。感受着新年的喜慶氣氛,她的心情也越來越開朗。
剛纔爺爺沒有多說什麼,不過神情裏滿是慈愛,對她這段時間的工作成果也深感滿意。元慧初的憂慮原本就去了一大半,此時小柔再賣力逗她開心,她眉眼間的陰鬱漸漸化爲烏有。給自己打了打氣,她毅然往天頤院走。
這處三進四層的院落住着元繼理夫妻,除了起居廚衛之所,還包括二人各自的書房、實驗室、倉庫以及僕役住處。走到院牆外元慧初又有些膽怯,但想起元啓睿的話,她還是邁了腳。不管怎麼說,以前父母對她百般疼愛,她沒道理不踏足天頤院。
在院門外,來來往往有幾名僕役,從一輛電瓶車上或提或抱下許多東西。天頤院的婁管事喜氣洋洋站在一邊盯着,不時提醒衆人要小心輕拿輕放。
瞥見元慧初和小柔走近,婁管事趕緊過來欠身行禮:“慧初小姐,這麼大雪天,您怎麼不坐車過來?快到屋裏暖和暖和。”他是貝家陪嫁的僕役頭領,專門給貝幼菁打理嫁妝,也兼任天頤院的管事。
見婁管事一如既往地恭敬親熱,元慧初心裏感激,淺笑着說:“不勞您招呼。”她打量着這些僕役問,“這是在搬年貨嗎?”心裏卻狐疑,怎麼可能這麼晚才搬年貨?以前也沒有一大車的年貨好搬啊?又不是分家單過。
婁管事笑得老臉開了花,非常自然地回答:“這些東西啊,都是大小姐吩咐人送來的。”在車上指指點點,“有好幾大包夫人喜歡喝的茶,還有先生最想買的新儀器,啓森少爺的營養品也有好多。”
“她說要來莊園守歲,所以提前送些年禮過來。莊園裏有一個算一個,大小姐都給備了新年禮。雖然不值多少錢,但總是咱們大小姐的一番心意。”婁管事滿臉的與有榮焉,笑呵呵地說,“慧初小姐,大小姐也有禮物送您,剛剛送到您的怡慧閣去了。”
臉色驀地一白,元慧初偷眼去瞅婁管事。人家的神情沒有半分尷尬之處,彷彿這位大小姐已經在元家存在了十幾年那般。這個稱呼從他嘴裏吐出來順溜之極,比以往叫她大小姐似乎還順着幾分。
目光再也不願意投注在這大包小包東西上面,元慧初此時心亂如麻。從來,過年只有父母哥哥親戚們給她壓歲錢給她買新衣物新首飾,她就壓根沒有給大家送新年禮物的概念。
不僅是她,元家第四代的小輩們,包括元啓睿在內也沒有送新年禮物的概念。所有過年一應物事都是由家族統一購買分配給衆人,元家也沒有互送新年禮物的傳統。元慧初年紀最小,長輩們會有額外的壓歲錢給她。眼前一整輛車的所謂年貨,扎得她眼睛和心尖都疼。
婁管事微佝僂下身體,關切地問:“慧初小姐,您是不是冷着了?快點進屋裏歇歇吧對了,好似屋裏正在視頻對話,我聽見啓森少爺叫了滿樓少爺。”
最後一句話打敗了元慧初,壓下她想拔腿就跑的念頭。胡亂點點頭,她沒有接口說什麼,拉着小柔快步往裏走。婁管事目送她上了二樓,微微嘆息。這人和人就是比不得,自家大小姐禮數週全,出手大方。人還沒到,整個元氏大家族乃至莊園的僕役們都要念她句好兒。
天頤樓最大的書房裏裝着整面牆的視頻會話屏幕,元慧初對此熟門熟路,很快就到了門外。侍立的女僕見是她來,有些驚訝,但也沒有阻止她進門。
過了花廳,繞過博古架就會到書房正廳。不過元慧初沒有直接進去,而是站在及頂的博古架後面。她所處的位置是屏幕牆的左側,斜着可以看見屏幕上的人。
方纔進門時她就聽見熟悉笑聲,正是這老邁卻不失豪爽的大笑讓她止住腳步。此時定睛一看,卻見屏幕上圍着個黑紫木桌坐着仨人。不遠處似有人在現場燒烤食物,元慧初眼尖地看見了黑珍珠大美人。
木桌左邊是花滿樓;居中那位紅光滿面、長壽眉耷拉在眼角、雪白鬍須鋪於胸前的光腦袋老頭兒,正是元慧初服侍了大半個月的花家國士老太爺;右邊坐着的紫色短外套少女……那是白選。
元慧初一隻手死死抓住博古架的細格,見一隻長頸瓷瓶搖搖欲墜,急忙伸手扶住。豎起耳朵一聽,老國士一口一個“小妮小妮”的說話,似乎在說這什麼小妮送他的烈酒差點把他的喉嚨都給燒穿。
這句話,逗得書房沙發上坐着的元繼理夫妻和元啓森都大笑出聲。元慧初鼻子一酸,透過博古架去看前父母和前哥哥的表情。他們的愉悅就像火焰一樣燒灼得她眼睛生疼生疼。
她看見元繼理用手抹臉,竟似笑出了淚花,聽見他說:“您老人家別說笑話了,這世上還有您覺着烈的酒?小乖,你哪兒弄來的好酒討了老太爺的喜歡?”
老人家身體剛好,不能喝烈酒元慧初無聲怒斥,恨恨瞪着屏幕上笑得雲淡風輕的少女。不行,元慧初心想,我要告訴太爺爺,不能喝太多酒,尤其是烈酒。
卻聽會話器裏傳出個輕柔聲音:“老人家傷剛好,哪裏能喝烈酒。我家裏有個半妖小男孩,能憑空變出水果汁。我讓他用多種果汁混合,加了一點點有助恢復元氣的藥劑。沒想到這種混合果汁加藥劑居然有烈酒的味道,既然誤打誤撞,也證明這混合飲料與酒仙們有緣,我就拿了兩壇給滿樓去哄老人家。”
“好哇你這小妮,居然敢拿果汁給老太爺當酒喝。看老太爺不敲你。”老國士的聲音震得會話器嗡嗡作響。元慧初趕忙去看,卻見那老人家分明笑得長壽眉和雪白鬍須一抖一抖,哪裏有半點生氣之態。
書房裏又笑聲大起,元啓森搖着頭說:“老太爺您別和小乖一般見識,她胡鬧慣了的。”
“我不管,你騙了我,你得賠。”國士老太爺近年越發有老小孩小小孩之勢,這般賭氣言語元慧初也經常聽他和花傾城說。但是據她所知,能讓老國士像小孩子樣吵吵着要賠的對象,整個花家也就花傾城一個人而已。並且,她服侍老國士期間,也沒見他這樣向自己耍賴。
“行行行我家小閒繼承的一座農場養了不少牛羊,日後您老人家想什麼時候喫牛肉,哪怕半夜三更我都給您送來,行不?要不然我乾脆送您一半股份,讓您自己個兒隨便喫?”
聽了白選這話,元慧初驚詫地瞪圓眼,那個人竟然這麼有錢?對了,她確實有錢。但隨隨便便送出半座農場,這手筆也確實夠大。落寞地嘆口氣,這個比不了。
老國士歡天喜地答應下來,這回笑得博古架都似乎在搖晃。這老頭兒尤不知足,吵吵嚷嚷着:“那種果汁酒味道蠻好,酒也要。每個月兩……不,三……五壇”
書房衆人再次笑得前仰後合。元繼理毫不客氣地取笑老國士不知羞,貝幼菁嗔怪地拍了元繼理兩下,元啓森抿嘴不言語。
屏幕裏頭,花滿樓給老國士和白選各倒了一大碗酒,笑吟吟地看着那一老一少一飲而盡。老國士顯然極其喜歡白選,小妮小妮叫個不停,卻立起眼珠罵花滿樓沒眼力介兒,不知道倒酒。
元慧初死死咬着嘴脣,癡癡望着花滿樓英氣勃勃的側臉。驀然覺得不對,扭頭瞧去,恰與元啓森深沉眼神對個正着。她驚呼出聲,不顧博古架被自己推得搖晃不止,轉身逃也似離開。
這個地方,沒有自己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