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章
所有的記憶隨雲飛散, 只餘點點心悸, 一聲嘆息,再不可尋。
姬恪斜靠在榻上,呼吸輕緩。
斑駁不明的光跳躍在他高挺的鼻樑上, 半明半暗間透出一些不可知的悵然。
其徐微微仰首,一瞬間的迷惑。
因爲那一剎, 姬恪的面容中閃過另一種本不該存在在他身上的迷惘。
一直以來,公子都知道自己要走的是一條怎樣的路, 在齊州的八年, 即使起初地方官員如何不屑如何在背後腹誹,公子始終都不曾退卻過,更不曾迷惘過, 懲處官員, 制定賦稅徭役要求,解決地方倭寇, 應對刺殺, 一件件一樁樁,他比任何人都堅韌。
公子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會在夫人的低聲吟唱中恬然入夢的無憂少年,又怎麼……會有迷惘?
“公子,還有件事。”
“還有什麼事?”
其徐不自覺壓低聲音:“公子,昨日王將軍託人來問推遲的婚宴該如何辦?王小姐一直纏着他問。”
似乎是才憶起這件事, 姬恪不置可否的“哦”了一聲,道:“去回他,就說現在不是時候。他會明白我的意思。”
“不是時候?”下意識的其徐輕聲重複。
“血誓我現在還不適合違背。”褪去迷惘, 姬恪淡淡掃向其徐,眸光並不銳利,其徐卻覺出莫名壓力:“其徐,我知道你同情蘇婉之,但是別再試探我了。”
其徐即刻點頭。
“屬下知道!”
姬恪的視線已經落向了別的地方:“退下吧。”
彎腰,其徐慢慢退到姬恪的身後。
遠離的那一瞬,他聽見姬恪無聲的輕嘆:“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能試探出什麼呢……”
******************************************************************************
“你這是試探?”
大清早一出門便被人用刀攔住,計蒙倒也不怎麼生氣。
蘇婉之握緊刀冷笑:“我說了跟你比試,就是跟你比試,誰跟你試探了!”
彷彿沒有看見那把模樣兇悍的柴刀,計蒙挑挑眉宇,目光頗含審視的意味,上三路下三路打量過蘇婉之的全身,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其實,單從外表來說,你也不算特別差。”
蘇婉之被那目光激的毛骨悚然,強撐着臉上的冷笑:“你到底什麼意思。”
“轉過身來看看。”
計蒙悠悠中隱帶着調戲的語調終於讓蘇婉之憋不住了,自小隻有她調戲人哪裏有別人調戲她的,當即揮刀直戳計蒙腰眼,語氣咄咄:“大師兄,你怎麼不轉身給我看?”
閃身躲過,計蒙手掌握住刀背。
蘇婉之不長在力氣,單論力氣,實在比不過計蒙。
緊握着刀背,計蒙剛想說話,就見蘇婉之連一刻也不等,狠狠抬腿,尖頭的靴子直朝他下-身踢來。
說來不過轉瞬,計矇眼皮一跳,眼急手快鬆開刀,握肩把蘇婉之推遠。
這丫頭真狠。
計蒙實在不敢想象,如果蘇婉之剛纔那一腳踢實了會是個什麼結果。
微微慍怒,脫口便道:“這是誰教你的?小姑孃家的知不知道這種舉動十分的有辱名聲……”
蘇婉之收腿,回道:“蘇慎……”
只說了兩個字,就戛然而止。
剛纔還洶洶的氣勢也一下子弱了下來,未經梳洗的髮絲紛亂披散,落在她的肩頭,一時間,有種喪家之犬般的落魄,像個被家人丟棄的孩子,茫然無助。
計蒙念及前晚蘇婉之握着他的胳膊痛苦的呢喃,心頭一軟。
――哥哥,蘇慎言……別丟下我,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別丟下我……
畢竟是個剛剛失去親人的小丫頭,何必和她計較這麼多。
“別想那些了,如果你想……我會幫你物色對象的。”
計蒙輕撫了一下半落下的額髮,有些煩躁有些憋屈還有些憐惜,剛纔的怒意早不知去了那裏……大師兄做久了,難道自己也變得雞婆了。
沉默了一會,蘇婉之才抬起頭,看向計蒙,語氣疑惑:“物色什麼對象……”
大師兄計蒙也語塞了一瞬。
“這個……咳咳,雖然你是師叔的弟子,但論輩分也該是我的師妹,我也算你的長輩……”
蘇婉之安靜的聽着計蒙往下說。
“女子長到你這個年紀,是該考慮婚嫁的問題了……我瞧着你這個性格只怕在明都裏是找不到匹配的男子……祁山上也不乏優秀的男子,你若是看上什麼人大師兄也可以幫你……咳咳,這個我不是說你思……”
思春那個春字,計蒙怎麼也說不出口。
蘇婉之嘴角微抽,提刀笑:“你怎麼會覺得我需要這個?”
計蒙也沉默了片刻,他總不好說是從蘇婉之房間裏翻出的東西察覺出來的,只道:“我猜的……”
“莫名其妙。”
本以爲會發怒的蘇婉之並沒有生氣的模樣。
把刀鋒收了收,她臉上還是方纔的笑容,“計蒙大師兄,你都二十好幾了吧,還是先操心你自己吧。”
那笑容很清淡,說不上開心還是難過。
話音一落,蘇婉之抿了抿脣,轉身,又走了。
“蘇婉之,你……”
蘇婉之揚了揚柴刀,沒回話。
雖然計蒙剛纔的話很荒謬也很扯淡,如果不是計蒙剛纔的態度,蘇婉之甚至以爲計蒙是知道了姬恪的事情在取笑她。
但,不知道爲何,從計蒙說話的語氣裏,蘇婉之忽然感覺出一種淡淡的溫暖。
那是種說不出的直覺。
誰對她好,誰是真的關心,她能察覺的出來。
對她不好,她自然不會假以辭色,對她好,即使不說出來,心裏也是知道的。
計蒙的那番話……是真的關心,雖然是笨了點也真的莫名其妙了點。
只是,看上什麼人……
蘇婉之不無痛苦的想,喜歡過姬恪,她還可能去喜歡別的人麼?
痛,恨。
說到底還是忘不掉,曾經有多愛現在就有多恨。
姬恪……直到他娶妻前她還幻想着姬恪什麼時候上門提親,抬着八抬大轎吹吹打打來娶她,轉瞬間一切就都變了,紅色的嫁衣沒有穿到她的身上,一生一世的誓言也沒有對她許下。
而後的一切一切,甚至她自己都來不及反應。
其實她早該察覺的。
姬恪只說願意娶她,姬恪從不對她許誓,姬恪從沒有主動找過她,姬恪也從來只是對她恭謙守禮。
她又憑什麼覺得姬恪對她動了心?
以至於落到現在這個境地,有家歸不得,甚至還拖累了父母和哥哥……
將刀一把甩到木樁上,深深陷進去。
蘇婉之慢慢蹲下身子,不自覺的以手捂面,片刻的無言後,喫力地站起身,面上再看不出其他。
******************************************************************************
“公子,今日還是託病不上朝麼?”
姬恪喝了一口侍女端來的清茶。
身後自有侍女上前仔細爲姬恪穿戴,着裝。
任由侍女穿戴完畢,姬恪略抬了抬,才道:“今日是?”
“十七日。”
頓了頓,姬恪並沒有急着開口,而是朝外看了看,又屈指思忖了片刻,纔對其徐道:“也差不多是時候了。備轎,我要上朝。”
“公子,你的身體……”
姬恪搖頭,不容分辨道:“我的身體沒事,不用擔心。”
他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在完成他的願望之前,他絕對不會死。
乘轎一路到了皇城下,森森石壁,高不可攀。
直到側殿階前才緩緩停下,掀開轎簾,姬恪彎腰而下。
深紫近黑的朝服袖口微收,腰間革帶緊束,籠在長袍中的姬恪顯得格外瘦削,背脊也格外挺直,沿階而上,行動間玉佩綬帶曳動不止。
見到這位病假多日的齊王殿下今日居然來朝,不少大臣都覺十分意外,彼此眼色交互,卻無人敢上前。
姬恪也並未在意,目不斜視直步向前。
正殿之上,眼見姬恪入殿,衆人的表現紛紜,睿王姬止露出恰到好處的關懷笑容,眼底微有不屑,燕王姬躍直接大笑上前拍過姬恪的肩膀,模樣很有幾分兄友弟恭的意味。
只從這裏看去,只覺得幾位王爺關係甚是和睦,很是風平浪靜。
其下暗潮,無人得知。
九五之尊的高座之上,晟帝在內監攙扶下顫身坐穩。
“今日……有何時要奏啊……”
昏聵渙散的目光掃過列席的官員臣子。
空闊的臺階下落針可聞。
幾瞬的沉悶。
踏踏兩聲疾快的腳步,硃色小團花綾羅布料在眼前一晃,長揖至地道:“聖上,臣有本要奏。”
四品諫議大夫。
“哦……卿家何事啊?”
“今天下平順,五穀豐登……然聖上年已……故臣提議不妨先立儲以備……”
晟帝將眸光定格,無形的威壓。
“你說什麼,對朕再說一遍……”
試探的開始,卻也是爭鬥的鋒芒嶄露。
姬恪無聲的瞟過燕王與睿王,不着痕跡。
雖然是以他表態爲起始,但是,暫時都與他無關了。
袖口掩藏手掌,按住心口,輕喘一聲……睿王燕王,勢均力敵,爭鋒相對,他有信心做得利的漁夫。
那麼……如果他消失一段時日,也無事吧。
――不知道的事情,對他來說,太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