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寶莛之後才懂那天老爹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 讓他好好讀書, 不需要出來拋頭露面參加任何事情, 因爲戰爭又開始了。
據情報人員薄厭涼好兄弟透露,乃是之前附屬前朝的其他附屬六國居然一個都沒有來參加他爹的登基儀式,並且在同一天六國聯合起來打算趁虛而入,完全不給老爹喘息的機會,準備瓜分老爹好不容易打下來的江山。
這也是爲什麼登基之日一大早, 老爹看了奏摺之後就表情不悅的原因。
顧小七得知此事之時,皇帝老爹已經派二哥即刻出發帶着三哥還有東武將軍一起去對陣, 原話是怎麼說的,顧小七不知道, 但聽薄厭涼複述一遍後,認爲老爹的意思是, 要麼繼續做附屬國,要麼就滅國。
曙國元年春,顧小七接連參加了二哥的婚禮和重大的出徵儀式。
他身爲吉祥物,和皇帝老爹一起站在高臺之上,送別所有的戰士, 同年秋, 在上書房唸書的時候,得知三哥前線來信,有他一封,立即逃課回去讀信。
元年冬, 顧小七終於把薄厭涼教出師了,可以一塊兒拉着被迫留在曙國的小親王說國外的事情,後者也當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後三年,大旱至,舉國萬衆一心,家家戶戶都喫着經過三年培育出來的土豆與玉米,暫且艱難度日,不至於如同前朝那樣啃樹皮。
又三年,六國受大旱影響,國庫空虛,士兵喫不起飯,又聽聞曙國有神佑之子,帶着上天賜予的新興食物讓整個曙國熬過了災年,於是六國產生分歧,一部分強硬,絕不向曙國低頭,認爲如果向曙國尋求幫助,就是丟祖宗的臉,將永遠都不能再在曙國面前抬頭,一部分願意低頭,攜幼子親自赴曙,留子做質,滿載希望之種而歸。
再三年,不服輸之國徹底被滅,曙國之亡十萬衆,收納三國全部百姓一百萬衆,捷報飛來之日天降甘霖,適逢春日,萬物復甦,雖前幾年皆有不同程度的落雨,但年降雨量依舊極少,今年開春便是一場大雨,這可是個好兆頭!
雨下得很大,於是京城城門口便排起了長隊,不少急着入城擺攤的老農都將籃子裏的菜裹進蓑衣裏,一個個探頭探腦望着前面的人,龜速前行。
有一棗紅駿馬自雨中來,馬蹄聲‘噠噠噠噠’飛濺起一片水花,到城門口,直接越過排隊的所有百姓,從另一個幾乎沒有人的入口過去,在城門中被守門人攔下,守門人手持□□,另一隻手伸向馬上之人,說道:“這裏是大人們通行之道,若有通行證,請出示一下。”
馬上之人也披着蓑衣,頭戴鬥笠,一身黑衣,腰佩寶劍,從懷裏掏出一枚玉色令牌給守門人看了一眼,守門人當即一愣,跪下抱拳行禮,說:“參見少將軍!”
被喚作少將軍的少年微微點了點頭,守門人便站起來,大手一揮,說:“放行!”
但少年卻拉着繮繩,沒有即刻便走,他那雙隱在鬥笠陰影裏的眼睛望了一眼繁華至極的京城,又將目光落在仰望自己的守門人身上,聲音是長途跋涉之後略顯滄桑的低沉:“請問這位老兄,京中哪裏的小喫最有名?”
因着少年的身份,再加上這條道上後面也沒有人需要他們放行,守門士兵便很樂意與這樣的貴人說上幾句,語氣裏頗爲自豪地道:“少將軍若是想要喫頓好的,便去那第一樓吧!從這條路進去後只走,第三個路口往右,最大的一棟樓便是了;若是想要買些點心送人,第一樓對面兒正好有一家果子店,名叫‘一家果子店’,裏面的點心限量,每日只開一個時辰,您若是現在去搶,興許還來得及哩。”
少年點了點頭,對守門士兵的俏皮話沒有半分笑意,只是公事公辦的丟了幾個銅板和一個碎銀子到守門士兵的手裏,說了句‘多謝’,然後踢了踢馬肚子,便朝着方纔所說的位置前進。
這是少年頭一回來京城,京中之繁華直叫少年眼花繚亂,哪怕是下雨,京中也有男男女女撐傘遊玩,大街上熙熙攘攘全是人,不多時便不能騎馬,只能牽着馬前進,本想去那家果子店買些點心,卻見小店門口塞滿了連傘都不打之人,要麼舉着一串銅板要麼舉着一定銀子吵吵鬧鬧說着‘我先我先’。
少年愣了愣,轉身進了第一樓,第一樓的小二捧着自己的笑臉就來迎客,又是招呼小弟幫客人牽馬喫草去,又是彎腰詢問:“貴客遠道而來,要不要嚐嚐本店的招牌菜?紅燒豬肉怎麼樣?這可是當今皇上都讚不絕口的美味啊!”
“當真?”少年想了想,一邊跟着小二隨意的上樓坐,一邊點頭,“那就上一份這個,再來點點心打包。”
“請問客人要什麼點心?咱們樓裏的點心那都可是正經點心,比對面兒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可要好喫多了,別看他們日日搶成那個樣子,不過是花裏胡哨的玩意兒,點心還是重在味道。”小二說起對門的點心店便不遺餘力的抹黑,“就好比我們店裏的春茶糕,如何?貴客來幾盒?”
少年道:“三盒。”
“得嘞!您等着,馬上就來!”說完飛快跑去報菜名,又有另一個跑堂的小夥給少年上茶。
少年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邊看外面雨中熱鬧,一邊聽樓裏一大早就開始喝酒的其他客人們大談今朝之國事。
只聽一個腦滿腸肥之富貴男子一邊喝酒一邊恭維一個同樣肥胖的少年,說:“聽聞前兒個朱公子得了獎?是何物啊?也和咱們說說是什麼東西,好叫兄弟幾個長長見識。”
朱公子身着顏色豐富的華麗衣袍,坐姿萬分囂張,一笑,臉上的橫肉便堆起來,給人一種很累的喜慶之感,朱公子一邊喝酒,一邊表情不甚在乎地擺了擺手,語氣輕慢:“嗐,哪裏有什麼獎勵,不過是幾座京郊的莊子,裏面種的都是如今大街小巷隨處可見的土豆,聽說是宮裏早年做培育的時候用過的莊子,我打算將裏面的土豆都丟了,改種牡丹,來年春天賞花的時候,園子指不定還能爲我掙回一個‘花王’的名頭哈哈。”
坐在窗邊一身黑的少年皺了皺眉頭,剛巧手邊有送來的一碟花生米,便兩指夾着一粒花生米手腕一轉,直接震飛過去,剛好划進朱公子哈哈大笑張着的嘴裏!
“咳咳咳!誰?!”朱公子差點兒沒被花生米給嗆死,好不容易吐出來了,紅着眼睛就四處看了看,最後將視線落在窗邊之人的身上,拍案便走去,身後兩三個打手更是擼起袖子準備隨時隨地保護朱公子。
“喂,是你小子丟的花生米對不對?你知不知道小爺我是誰?我爹又是誰?不過小爺我念在你是外鄉人,懶得和你計較,只要你現在跪下來給小爺我磕三個響頭,我朱有虎便放了你。”朱公子愛面,當衆受辱之事絕不能發生。
而聽見朱有虎自報姓名之後的少年眼神微微一變,摘下鬥笠,坐着不動,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說:“朱有虎?朱大頭?”
朱大頭是朱有虎的乳名加外號,自從入京之後鮮少爲人所知,朱有虎光是聽見這個外號,便茫然了一瞬,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黑衣少年,隱隱約約從記憶裏翻出一個同樣有着一雙狼性眸子的人來,指着對方便驚喜道:“你是藍九牧?!好兄弟,你咋來京城了?什麼時候來的?咋也不和我說一聲?我娘以前最喜歡你了,走走走,去我家去!”他完全忘了剛纔過來是幹嘛的了。
原本二樓的客人都以爲又要發生一場好戲,卻沒想到看了一場老鄉見老鄉的戲碼。
頓時和朱有虎一桌的那兩個人聳了聳肩,彷彿是覺得沒什麼意思,卻還是走上前,和朱有虎勾肩搭背說:“朱公子,不和我們介紹介紹?”
不等朱有虎說話,藍九牧便回答說:“外鄉人而已。”
朱有虎卻哥兩好的坐在藍九牧的身邊,分外自豪地介紹說:“他太謙虛了,我這位兄弟,那可不得了,當年在稻粱城立了大功,我乾爹大力褒獎過,然後跟着老李將軍在軍中做事,我前年還聽說當了少將,可威風了!”
朱有虎迫不及待的介紹完畢,與有榮焉,但最後還是不忘加上一句:“當然,和我爹比起來自然還差得遠,但藍兄可是自己一步步上來的,我敢肯定日後前途無量!”
朱有虎的朋友們立即擺出一副失敬的模樣,給少將軍行禮。
藍九牧冷眼看着,連讓他們起身的話都沒有說,就看他們自己又嘻嘻哈哈的起來,四人剛好一人一方的坐着,非常自來熟地開始聊天說話,當然,話題的中心變成了他,一個個地都對他來京城是做什麼的非常好奇,好像不問個明白,他根本就別想離開。
藍九牧等他們嘰嘰喳喳說了個差不多,才簡短地道了一句:“我還有事,你們隨意。”就很不給面子的丟下碎銀子在桌子上,連飯都懶得喫,直接對小二說,將自己的點心打包,飯就不喫了。
離開之時,藍九牧不意外地被朱有虎攔住,朱有虎好說歹說勸他上了朱家的馬車,說是藍九牧的馬會有人牽去將軍府,便在馬車上興奮地和藍九牧回憶童年。
回憶的多了,藍九牧似乎也沒有方纔那些強硬的戾氣,也願意和穿得跟彩色鸚鵡一樣的朱有虎正經說自己來京城的目的,他說:“老李將軍上個月過世,我便接到了四皇子的調令,讓我來京城掌管一個新機關,具體事宜得入了皇城,見了四皇子才知道。”
“四皇子?”朱有虎提起這個名字便警告道,“你若是跟着他辦事,必須得小心小心再小心,我爹的得力干將姜玉輝你知道嗎?以前教過他們騎射,當時回來就和我說,這老四不得了,日後肯定是要上那個位置的,千萬不要得罪咯。當然,大皇子之子智茼似乎也不錯,近年也有些名聲。士林中聲望極高啊。”
朱有虎習慣性出賣各種八卦消息來拉近自己與別人的距離,今日同樣適用在外鄉人藍九牧的身上。
藍九牧似乎是有些不解,他手中還抱着三盒打包好的點心,手掌下意識地護着點心,聲音略帶疑惑地道:“那太子……”
“哈,你還真是孤陋寡聞,全京城誰不知道太子是個幌子?當今皇帝正當壯年呢,不想那麼早就讓朝臣結黨營私罷了,更何況太子可從來都不過問國事的,成天讀書也只是會背而已,字寫得一塌糊塗,成日只曉得和六皇子還有薄公子混在一起,搗鼓些飛天遁地之術,據說還要煉丹!”
“小時候他在世家面前大言不慚說要開書院,供天下人讀書的時候,我就覺得他不行,果不其然,根本開不起來嘛,大家都忙着打仗,只有打仗纔有國,讀書有什麼用?真是傻得可以,就這樣一個太子,你說有救嗎?”
藍九牧默默消化了一下最新消息,對比他們偏遠地區對太子殿下拯救蒼生肚皮的盲目崇拜,竟是如此極端。
“可巧,你入宮後興許還能見到他,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十幾歲的人了,也就皮囊好些,而且還沒長大似得,總叫其他人寵着,什麼人都敢得罪一番,跟在他屁股後面道歉的不是四皇子就是當今皇帝。”
說道這裏,朱有虎皺着臉,很不忿的說:“怪不得當年他那麼威風,居然把你我都打了一頓,不過就是仗着受寵罷了,嗐,藍兄弟,你還記得嗎?”
藍九牧再次摸了摸懷裏的點心盒子,說:“記得。”
只是不知道太子,記不記得他。
而此時雨漸漸小了,細細簌簌落下,南三所的三所院裏玉蘭開了滿園,有深藍色騎裝的冷峻少年手中捏着馬鞭邁着長腿入了大堂,熟稔地朝左方廂房走去,繞過屏風單手抓着隆起的被子就直接掀開,說:“小七,柳公葬禮你要遲了!”
結果被中哪裏有人?不過是一團僞裝成人的棉被藏在裏面。
與此同時從牀邊縫隙裏悄悄走出來個穿着白衣鶴紋袍的少年,調皮般直接從後面跳上薄厭涼的背上,但又立馬被薄厭涼擒住手臂直接摔在牀上。
牀上的白衣少年被摔得屁股都要裂了,扶着腰眼淚汪汪一腳蹬在薄厭涼的肩膀上,委屈道:“你是不是故意的啊!”
薄厭涼無奈解釋道:“你站在我後面鎖喉我,我沒多想,條件反射。”
“怎麼辦?還能起來嗎?要不叫太醫來看看?”
牀上的少年擺了擺手,被薄厭涼拉起來,方纔的活蹦亂跳瞬間成了現在的弱柳扶風,虛弱說:“沒事沒事,應該一會兒就好了,我可不能錯過柳公的葬禮,走,看熱鬧去!”
說着,少年們一齊出了門,白衣的少年被藍衣的摟着,剛出去,白衣少年便見滿院子的玉蘭,心情頗好脫離厭涼兄的身邊,慢悠悠的走到巨大玉蘭樹的下面,仰頭踮腳,玉白的手臂從袖中落出,摘了一朵,回頭對厭涼兄笑說:“看,今年玉蘭開得尤爲茂盛,真美。”
薄公子那雙深藍色的瞳孔裏是一個眉眼如畫的少年,少年一舉一動都是不自知的爛漫風情,手中拈花,回眸之時滿世界的時間都慢了半拍,薄公子看着花,也看着人,公允回道:“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