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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入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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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天亮的時候, 外間有細細簌簌的聲音響起, 顧寶莛停下批閱奏章的動作, 眸子抬起看向門口, 果不其然見着一個一襲藏藍色長袍的男子款款走進來,手裏還端着一碗深色的湯藥,光是那味兒便能苦死幾個隔壁家小孩。

“敬亭。”來人名叫敬亭,是五哥從江南那邊挖來的琴師,原本被人誆騙, 欠債千兩,需得在廣宇閣彈琴彈十輩子才還得清, 然而因其相貌出衆,氣質上佳, 側顏神似某個被髮配去了邊關的臭小子,於是被五王爺買了下來, 連同其他幾個吹簫奏樂的人打包送入東宮,美名其曰是讓他放鬆放鬆,不要總是埋頭在奏摺裏。

聽見太子念自己的名字,名叫敬亭的白身男子淡淡一笑,反手關了窗戶, 便體貼的走過去將湯藥放在殿下桌邊, 說:“花公公原本說殿下您今晚出去,敬亭還以爲又有什麼事情讓殿下煩心了,結果殿下自個兒躲在這裏又批閱起奏章來,熬壞了眼睛可怎麼辦啊?”

顧寶莛盯着面前的湯藥, 屏住呼吸,做好心裏準備後便一口氣兒咕嚕咕嚕全部喝光,趁着味道還沒有上來,連忙拿起一顆蜜餞放到嘴裏,抿着喫,看敬亭的眼裏有着笑意,卻着實沒什麼其他東西。

敬亭初入東宮的時候,就聽了些風言風語,說是東宮太子好男色,自己既然是被五王爺送入東宮,那指不定要清白不保,正是惶恐之際,卻接連十天都沒能見過太子,於是便懷疑那些謠言的真假來。

東宮的後院住了不少呆了兩年的美人,男女都有,敬亭接觸下來,發現這些人雖然有的見過殿下幾次,但當真也只是規規矩矩的表演才藝,陪着下棋解悶,太子殿下對任何人都很好,卻不是那種有所求的好,時間久了,平白叫人心動卻又委屈求不得。

敬亭和花公公有些交情,再加上或許他在太子面前,更有幾分薄面,於是花公公對他也格外照顧,好幾次言語之中都透露出一點兒信息來,說他真是像世子爺,那位鮮卑王族,只是身材略單薄了些,眼裏也少點兒什麼,要不然真是說不定能夠以假亂真了。

敬亭不想以假亂真,他就是他。

然而雖然骨氣叫他不要亂想,看見桌上那信紙上寫了無數遍的名字,卻還是心裏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敬亭忍了忍,到底是拿起信紙,笑道:“殿下怎麼練字光挑這兩個字來練呢?”

顧寶莛有種心事被暴露的羞恥,伸手就將敬亭手裏的信紙抓回來,揉成紙團捏在手心裏,聲音沒甚起伏,說:“隨便寫寫。”

敬亭微笑着,垂眸,幫太子將藥碗放回托盤上,聲音低低的,說:“殿下和敬亭沒什麼不能說的,敬亭從前在廣宇閣也總是聽客人說心中的苦悶之事,雖自己沒有什麼經歷,聽得多了,卻比旁人看得清些,五王爺讓敬亭來爲太子殿下解悶,殿下總得給敬亭點兒事兒做,對不對?”

顧寶莛依舊捏着手裏的紙團,另一隻手卻拿着硃筆,平靜的在一份死刑奏章上圈了用硃筆圈了幾個名字,被圈了的人,全部午時三刻砍頭。

“我沒把你當解悶的。”顧寶莛自認爲沒有把人當玩物,“如果你想走,我會給五哥說一聲,他也不會爲難你。”

敬亭苦笑:“敬亭不想走,敬亭覺着東宮這裏,比外面的風景更好,走不掉了。”

古人含蓄,顧寶莛明白這話的意思,卻沒有像從前那樣直接說老子是有家室的人了,而是那雙眸光動人的黑瞳都沉了幾分暗色,笑道:“這裏哪有什麼好風景呢?日日都是一樣的人,一樣的景色,還有一個自己都覺得自己陌生的太子,敬亭眼光着實不好。”

敬亭心思細膩,瞬間便有些明悟:“殿下覺得自己哪裏陌生呢?”

顧寶莛懶散的往椅子靠背上一倒,白皙的雙手將長髮撩開,綢緞似得黑髮便猶如一條黑色的銀河落入九天,他頓了頓,笑道:“以前我沒殺過人,現在我手裏大概沒有百十來條命,也有幾十了,偏生我還覺得不夠,那些個貪官,凌遲在我看來都算便宜他們,於是我親自去看過一場凌遲刑,經驗豐富的儈子手用那麼小的一個刀片,把肉一點點割下來,整個人腸穿肚爛了,都能活着,我卻看得挺開心。”

“從前我見着他做過同樣的事情,當場就吐了,你說,本宮是不是變化有些太大了?”

敬亭聽見‘他’這個字,便知道是在說那位鮮卑王族了:“這世間萬物,沒有不變的,殿下何必介懷呢?”

“的確,可就快要到九月二十五了。”顧寶莛重新將手裏的信紙展開,上面每一筆畫都有着從前沒有的力度和鋒芒,顧寶莛偶爾站在鏡子面前,看見自己,都覺得自己沒有從前可愛了,經常喝藥,身上也全是一股子藥味,頭髮還在前天被花公公找着兩根白頭髮,他才十八歲啊,怎麼感覺像是七老八十了一樣。

“九月二十五?可是什麼特殊的日子?”敬亭明知故問。

顧寶莛站起來慢吞吞走到窗邊,一推開窗戶,便是滿世界的銀裝素裹,下了一夜的雪,到處都堆起了厚厚的雪層,只不過不等他踩上去聽那嘎吱嘎吱的聲音,勤勞的打掃太監們就將地上清理乾淨。

他想了想,說:“或許會和他見面的日子,我在想,或許不見比較好了。”顧寶莛呼吸着冷空氣,頭腦清醒地道,“如果見了面,發現彼此都不再是記憶裏的樣子,倒不如不見,你說是嗎?”

敬亭光是聽見此言,便明白那人不是自己能夠取代的,能讓曙國太子殿下因爲害怕退縮不敢見的人,應當是非常喜歡,纔會如此。

“不過他爲曙國衝鋒在前,若得勝歸來,整個草原納入囊中,不見不好,露天煤礦還沒有到手。”這幾年國內煤礦依舊沒能開放,一來是風水問題比顧寶莛想得更難解決,就算解決了那些把持煤礦生產的官員,和吞公肥己的貪官,也沒辦法炸山開洞,如今各地廠子開辦在即,鋼鐵廠也是個吞煤大戶,和薄厭涼若是鬧掰了,或許會影響煤礦的交流。

按照老爹和薄相爺現在的關係,薄厭涼若是奪下草原的控制權,稱王,對曙國稱臣,待薄相爺百年之後,或者老爹百年之後,會不會有變化?

不對,應該不會對曙國有什麼影響,曙國屆時一定更加強大,神機營裏的東西,雖然現在還不適合長距離射擊,但是近戰一槍爆一個人頭,在這片大陸上,無人能擋!

可若是要與大洋彼岸的帝國相比,顧寶莛覺得或許還很玄,如今他們也就是喫喫小冰河期的福利,海上冰多,船行不易,所以還有不少時間能夠發展,等小冰河時期過去,大洋彼岸的帝國內需若是空虛,指不定就要南征北討起來,四處搜刮財富。

所以小冰河時期雖讓百姓過得苦了些,但也還是有些好處,這世上大多數事情,還是那句老話,禍福相依的。

顧寶莛突然回神,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對坐在桌邊的敬亭說:“抱歉,方纔想到別的事情了。”想到曙國這麼多人要喫飯,要討生活,要在未來不被欺負,便忘了身邊還坐着個帥比和他說話。

敬亭搖了搖頭,道:“殿下公務繁忙,方纔想必又心繫國事,現下已是不早了,殿下可要去早朝?”

顧寶莛點了點頭:“嗯,我要上朝去了。”

敬亭便十分識趣兒的站起來,端着托盤準備退下,退下前,低眉順眼地說:“殿下,敬亭以爲,您與那位公子,順其自然便是。”

顧寶莛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等敬亭的話很不認同,從前顧寶莛不覺得自己會變心,也不覺得薄厭涼會變心,可順其自然下來,事事卻難料,很多時候他下意識以國事爲重,便忍不住順着四哥的想法來質疑薄厭涼的勢力迅速擴張到底對曙國是好是壞。

他本心知道不該這麼想,就像他從來不質疑兄長們對他的忠心,可偏偏薄厭涼距離太遠,他見不到那人,只從局勢分析,便一面爲那人驕傲,一面爲曙國霸主地位略有憂心。

四哥曾說,薄厭涼和他不合適,顧寶莛沒打算當皇帝之前,可體會不到這種不合適來,現在明白,卻又身在局中,猶如纏入蜜裏,喫的時候倒是滿足了口腹之慾,想要轉身卻動彈不得。

他想,如果薄厭涼能夠回來後,像二哥把兵權都給他就好了,這樣他就不會疑神疑鬼了。

沒錯,這是個好法子,要不等見了面,先和薄厭涼唱一出杯酒釋兵權?

顧寶莛在被黃公公伺候着穿起朝服的時候,正想到這裏,結果一抬頭,看見鏡子裏的自己,卻是一愣,鏡子裏的自己,高了許多,繁複的蛟龍紫袍穿在身上,頭戴玉冠,端的是貴不可言的太子架子,眼睛懶洋洋的很少睜大,表情管理更是到了登峯造極的程度,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滿眼的算計,真是難看極了!

他扭頭,嘆了口氣。

花公公擔心道:“可是哪裏不妥?”

顧寶莛不高興地說:“我太醜了。”

花公公瞪大眼睛,不理解道:“怎麼會?!”殿下可是全京城名門閨秀的意中人,誰人見太子不四目皆空,只有太子?雖有些病氣,但這毫不影響什麼的啊!

“你不懂。”顧寶莛伸手瞧了瞧花公公的腦袋,深呼吸一口,拍了拍自己的臉蛋,露出個笑來,自我調節迅速,“不與你說了,本宮早朝去了,中午去娘那兒喫,叫上六哥一塊兒。”

花公公敏銳得不去繼續方纔的話題,打趣說:“六王爺正躲娘娘呢,去了,就又要相親了。”

顧寶莛樂道:“那我親自去逮六哥吧。”

說完,花公公送太子殿下出門,外面董先生等候多時,兩人相見,一人先行臣子之禮,一人再行學生之禮,最後結伴早朝去。

花公公見四下無人了,就去書房整理,找到殿下捏的紙團,展開後,體貼的收集起來,放在書房的另一個大箱子裏,箱子裏則已然滿滿當當裝了大半信紙,每張紙上都只寫了‘厭涼親啓’四個字,而後畫了不少大叉叉,完美彰顯寫信時的苦惱。

花公公不懂這男歡男愛,光看殿下平日見着美人就多瞄兩眼的樣子,便覺殿下花花腸子不少,但見殿下對後院美人從不深交,又覺殿下風流卻自愛,最後見這不比世子爺信箋少半分的廢棄信紙,又不懂了,只是怪心疼的,唯一能做的只是將這些廢紙都攢起來,而殿下自然也是默許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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