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薛秀成帶着糖花妞別了老船伕,臨走又給了老船伕幾十兩銀子,足夠老人用好幾年的。薛秀成一點都沒有憐香惜玉的覺悟,將裝着書籍的箱子給糖花妞揹着,對女孩說:“這幾十兩銀子,是我借給你爺爺的,也不指望他還,你呢,在我身邊給我背些東西,做做苦力,算是慢慢還了。”
糖花妞自然是沒聽出他弦外之音,老人深諳人情世故,卻是對他感激涕零。薛秀成這麼說,一來叫老人放心,意思是不會把糖花妞丟下不管;二來叫糖花妞安心,如此小姑娘也不會太牽念老人家。
薛秀成與小姑娘來到江岸邊,老船伕仍是遠遠跟在後面。他朝老人招了招手,老船伕忙小跑過來。薛秀成道:“江上風大浪大,一把年紀了,以後就別出來擺渡了。一會我撐你這船過江,你就不要跟着了啊。”
老船伕忙不迭點頭,對糖花妞道:“跟着公子出去見見世面,別記掛我。
糖花妞只是淚眼朦朧,薛秀成擺了擺手,解開木船,率先跳上了船,糖花妞被老爺子推着上了船。老船伕一臉不捨,卻是忍着哭腔:“公子,此處西行十八裏水路就是萬鬼窟,若要西去,一定要棄船上岸,避道而行啊!”
薛秀成微微點頭,望向西邊,笑而不語。
他撐船而走,漸漸兩岸沿山連綿不絕,千山千水貌不同,奇峯異巒,競秀爭雄。有山在霧謎雲封之中,似有若無;有山亂石穿雲,駭浪奔騰;有山絕壁高聳,懸崖欲跌,疏密相間,濃淡有致,無雕琢斧鑿之痕。有地設天成之妙,船動景移,使人目酣神醉,迷不知其所之。
薛秀成望去,前面大山的斷開處,兩岸危崖壁立,夾峙江心,迎面而來兩扇刀削斧劈的高大石門,蔚爲壯觀。他望着那石門上的三個大字,沉默不語。
仙人斬。
薛秀成嘴角扯出一抹笑意,他輕聲道:“聽說黃帝曾經在此處一劍斬蚩尤,氣勢雄偉連大山都給劈成兩截……幾百年前呂翁在此遊歷,揮劍在壁上刻出三個字,仙人斬?好大的氣勢!”
他自喃喃自語,小姑娘自幼見慣了這景象,也沒有什麼感觸,只是發覺這俊秀公子的眼中閃過一絲陰鷙,她心中一顫,竟是有些害怕。
糖花妞天生能覺察他人情緒變化,即便別人絲毫也沒表現出來,她也能清晰無誤感受出。此時此刻,薛秀成的心思複雜異常,糖花妞從沒感受過這種莫名又複雜的心思,望着當風而立的俊逸男子,癡癡不語。
千裏之外,踏雪閣中打坐的呂七進卻是猛然睜眼,他望向西方,沉聲道:“蚩尤的殺氣!”
薛秀成回頭看向小姑娘,眼神又復平靜,小姑娘頓時釋然。
“你能看透人心?”
糖花妞搖頭:“不能,但是我能看出公子高不高興。”
“哦?那你說說,我現在高不高興?”薛秀成眯眼笑問。
小姑娘還是搖頭:“公子不太高興。公子一直在笑,卻是不開心的,因爲……”
“因爲什麼……”
“因爲你有難以割捨的人……”
薛秀成有些愕然,糖花妞的確有讀人心思的本事。
“巴女騎牛唱竹枝,糖花妞,你會不會?”
糖花妞微微點頭,輕聲哼唱:“江邊的楊柳青青,垂着綠枝條,江面的小船悠悠,站着少年郎。東邊出着太陽,西邊還下着雨,你說沒有晴天,那可不是晴天?”
少女的聲音軟糯婉轉,薛秀成微微笑道:“糖花妞,你唱歌也很好聽。”
糖花妞滿臉紅暈,停住不再唱,薛秀成輕聲道:“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道是無晴卻有晴……”
只聽得一個聲音,在莽莽的羣山和空曠的峽谷中迴響:“滿山那個青蔥似碧玉,碧玉年年現山崖。青蔥碧玉千般好,怎比阿妹在山涯……”
薛秀成抬頭沒有看見人,糖花妞的臉色卻是更紅了,男子笑了笑,看向小姑娘,道:“山間騎牛的少年郎聽見你的歌聲,與你對唱呢。”
糖花妞不言語,只是睜着煙水眸子看向薛秀成,眼神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決絕。薛秀成實在是受不了這雙眼睛如此看着自己,他瞪眼道:“不許這樣看我!”
糖花妞一怔,泫然欲泣:“我……既然跟了公子出來……就是公子的人……我以後再也不唱歌了……你別趕我走。”
薛秀成無奈一笑,伸手在她腦門上敲了敲:“等着一會下船,我把那個跟你對唱情歌的臭小子揪出來暴打一頓,瞧他以後還敢不敢耍流氓,搶人搶到本公子頭上來了!”
糖花妞破涕爲笑,想了想道:“還是不要跟人打架了……公子是讀書人,打不過的。”
薛秀成揉了揉她的腦袋,微笑不語。
糖花妞道:“過了這石門涯就離那倒水巖萬鬼窟不遠了,我們要不要上岸?”
薛秀成看向天色,緩緩道:“不急。”
糖花妞面露憂色,卻是沒有出言相勸,公子總不會錯的。不知爲何,小姑娘對薛秀成深信不疑,總覺得在他身邊,就不會有什麼危險。
小船劃過石門涯,滾滾濃雲,瞬息鋪天蓋地,像滄海巨流,簡直要吞噬山野,淹沒大江。
薛秀成看向天色,問道:“要下雨了嗎?”
糖花妞從來沒有去過石門涯外面,她仰面看着變化莫測的雲海,沒有說話。
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此處不是巫山,卻也詭譎異常。
薛秀成不再劃船,由着小船在水面緩緩飄蕩。他緩緩坐在甲板上,和小姑娘並肩而坐。
“待會啊,有個姐姐要請咱們去做客?你說我們去不去?”
“我聽公子的。”
薛秀成從背後的劍匣中抽出一柄寒意森然的古劍,橫放在膝蓋上,手中撫摸劍鞘。
小姑娘喫驚地看着那柄古劍,有些難以置信,沒想到書生公子還帶着一柄劍,看樣子還挺值錢的。
糖花妞有個青梅竹馬的小夥伴,小男孩有個霸氣的名字叫樓廣赤,前些年拿着一柄村口鐵匠老伯打的鐵劍出去闖蕩江湖了,還說不闖出個名堂,就不回來了。糖花妞對這個小夥伴沒有多少好感,卻也不厭煩他,這些年總不見他回來,心中還有些掛念,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小夥伴。
她歪着腦袋看薛秀成膝蓋上的古劍,薛秀成道:“拿去瞧瞧?”
小姑娘有些躍躍欲試,薛秀成將古劍遞給小姑娘,說道:“摸可以,可是不許拔開。”
小姑娘抱過古劍,撫摸着劍鞘,欣喜異常,暗想:“不知道樓廣赤有沒有成爲大俠?他的劍可沒有公子的這把好看。”又想:“公子是個讀書人,揹着一把劍定然是裝飾用的,那些遊學的書生挺多都掛劍的。不過幸好公子給裝在了盒子裏,否則叫山匪看見,就要給搶去了。”
薛秀成看透小女孩的心思,也沒有說破,他笑道:“糖花妞,你信不信這把劍裏有個美人?”
小姑娘笑着搖頭,顯然不相信。薛秀成嘆道:“本來是有的,不過現在不在裏面,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那晚繞蝶一劍殺門淮谷,她定然受了傷。”
小船如同在鏡面上滑行,小姑娘抱着古劍沒有注意到前方的危峯嶙峋。船過其下,向上仰視,似乎山峯都要壓了下來。
盤膝而坐的薛秀成一手按在船板,小船不再遊走。只見前方水面,孤零零豎起一個水桶粗細的石柱,高有七尺,其上站立一個抱着奇怪小獸的女子,黑紗掩面,如同鬼魅。
薛秀成沒有起身,只是仰頭望着那女子,面色沉靜如水。
“你終於來了。”
糖花妞陡然聽到女子聲音,嚇得渾身一顫,抬頭望去,不禁驚呼一聲,手中神劍被薛秀成接過,男子嘴角扯動:“你在等我?”
黑紗女子不答反問:“你殺了那個宦官門淮谷?”
薛秀成沒有說話。
黑紗女子又道:“你說說看,剛剛踏入上陰境沒多久,如何就能把那宦官之首給一劍斬殺了?”
薛秀成很沒風度的咧嘴一笑:“所謂邪不勝正,我雖初出茅廬,奈何總是運氣不錯。”
黑紗女子聲音沙啞:“邪不勝正?我倒是看你滿身邪氣呢!”
“是麼?那你的眼力還真不錯。”
黑紗女子懷中的小獸昏昏欲睡,女子的聲音也如同昏昏欲睡,毫無半點生氣。
“讓我猜猜,一劍殺門淮谷,你手中神劍的劍胎一定出了不少力吧?”
被看破祕密的薛秀成沒有惱羞成怒,他看着女子懷中的小獸,聲音陰沉:“你抱着的是犰狳?這小東西看樣子活不過三個月了。”
女子長笑,雲霧翻湧,淒厲笑聲迴盪在山水之間,糖花妞毛骨悚然,不敢看那瘋瘋癲癲、不知是人是鬼的女子。
薛秀成繼續道:“你是養了這東西,才得的麻風病,你用這小獸練功,卻會被它害死。”
女子抬起一隻手,竟是焦黑成炭,女子擺動手臂,像是在欣賞一件珍品,她緩緩道:“是啊,前些天我用火燒,這一隻手,已經沒有知覺了呢。哈哈哈……”(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