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秋山淡然道:“我死了,你就能出去了。”說着抽出一柄短劍,刺向自己。
荊棠大驚,那一瞬間,她不知哪來的力氣,伸手攥住了杜秋山的短劍,鮮血流到了杜秋山的手上,他驚道:“荊棠!快放手,你做什麼?”
荊棠哭道:“不行,我不能叫你死。”
杜秋山叫道:“你先放手!”
荊棠鬆開手道:“師兄,你不能死。”
杜秋山望着毫無城府的女子,他輕聲道:“待會我身上的毒若是發作了,只怕我會……”
荊棠拿下了他手中的短劍,遠遠拋開,她伏在杜秋山的懷中,哭道:“師兄,讓我救你,我不能叫你死。”
……
那天晚上,一切都不一樣了。酆都的那個院落冷冷清清,杜秋山獨步走到內院,見荊棠房中還閃着燭光。杜秋山躊躇幾番,上前敲響了房門,輕聲道:“阿棠,是我。”
荊棠一怔,半晌方道:“師兄……請進來罷。”杜秋山道:“不用了,我來告訴你,我們該走了。”荊棠沒有說話,她的影子投在欞紙上。她起身來到門邊,影子漸漸清晰。“吱”的一聲,門開了。
她望着杜秋山的眼睛,說道:“我不會回巴山,不會再見我爹。”
“你恨他?恨他把你推給了我?”
荊棠轉過頭不去看他。杜秋山見她這般,心中莫名起火,他解下佩劍,道:“阿棠,我再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要麼一劍殺了我,從此你就自由!要麼隨我回去,從此受縛於世俗禮法!”
荊棠泣道:“你知道我不會殺你,何苦要逼我?”
杜秋山道:“路是你自己選的,你要想清楚。”荊棠不言,杜秋山輕輕抱住她,柔聲道:“阿棠,你我自幼相識,我不求你能立刻忘了薛秀成,可是給我一個機會好嗎?如果你以後都要鬱鬱寡歡的生活,我寧願你現在一劍殺了我……”荊棠怔怔地聽着,眼淚又一次噴湧而出。
那日,一輛馬車駛出酆都城,雨點飄蕩在天地間,荊棠掀開車簾,望向遠處的五層山,心中默唸着薛秀成的名字。
杜秋山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心道:“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千萬不要恨我……不,不會的,你永遠不可能知道真相……我因此違背了爲人的準則,準備隨時揹負起罵名。你要明白,不管我做過什麼,我對你的心意始終如一……”
……
雨中的荊棠悽然一笑,她望着懷中的杜秋山,輕聲道:“後來,我們回到巴山,我爹卻已經不知所蹤,再後來,我才知道,那日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你和酆都城主做的交易。我所聽到的,不過是酆都學舌鬼模仿我爹的聲音,可是,就算知道了又如何?我已經是你的妻子了,難道真的要一走了之?本來,我已經原諒你了,可你爲什麼還是錯下去,爲什麼要傷害那麼多無辜的人?”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更多的卻是無奈。
一滴溫熱的淚落在杜秋山的臉上,杜秋山緩緩睜開眼睛,嘆道:“阿棠,別哭。”
荊棠聲音顫抖:“師兄,不要走。”
杜秋山的聲音也在顫抖,他抬頭望向雨中撐傘的薛秀成,苦澀一笑:“你回來了,我的報應到了。”
薛秀成嘆道:“杜秋山,你我之間血債血還,本來沒什麼道理好講。不過我還是要說一句,你是至情而無情之人,其實我也差不多,唯有一點,我不會對身邊的人動心機……你娶荊棠爲妻,卻從頭到尾都在算計……你派付秋實殺我,卻不能完全信任他。”
杜秋山長嘆一口氣,他輕聲道:“我想看看雨。”
荊棠沒有抬頭,只是對薛秀成冷聲道:“把傘拿開。”
薛秀成並沒有惱羞成怒,而是默默收起了傘。
杜秋山望着千萬滴雨從天而降,他伸手接落雨,嘆道:“阿棠,你看這落在我指縫中的雨,多像你。曾經我也擁有,最終卻還是失去……”
荊棠怔怔地看着他逐漸渙散的眼神,心中如有一根針,在不急不緩地扎着,她終於沒有了眼淚,抱着杜秋山冰冷的屍體,雨中枯坐。
薛秀成忽然間有一絲恍惚,那年上元燈節,也有一個女子就這樣抱着他冰涼的身子,遠處煙花燦爛,她在闌珊處哭了一夜。
他嘆息一聲,看着衣衫盡溼的女子,“荊棠……”他想說些什麼,卻終究還是無話可說,這女子一生的不幸,與他薛秀成脫不了干係。
荊棠抬起頭,看着這個臉上不再有輕浮笑容的男子,她淡然道:“薛秀成,杜秋山的債已經還清了,你可以走了。”
薛秀成沉默良久,沒有動身。
荊棠冷笑:“怎麼?平川將軍還有何賜教?”
薛秀成道:“當年老掌門有句話,讓我轉告你。”
荊棠一怔,“你說什麼?你見過我爹?”
薛秀成點了點頭,說道:“並非是我推延不願告知,只是老掌門有遺願,要我在殺了杜秋山之後告訴你……沒想到很多事情你卻自己查到了。”
荊棠嘴角抽搐,顫聲道:“當年你沒殺他,是因爲我?怕我誤會,怕我擋你去娶趙玉禾?”
薛秀成看着女子,輕聲道:“荊棠,當年的薛秀成喜歡拈花惹草,爲人輕狂無知,行事浪蕩不羈,是十足的紈絝子弟。如今回首,諸多過錯悔恨不及,卻也無可挽回……在此向你賠罪。”
荊棠沒有說話,只是冷笑。
薛秀成又道:“你不原諒我,是情理之中……”
良久,荊棠開口問道:“我爹……讓你告訴我什麼?”
薛秀成道:“巴山神農壁,月圓夜有仙人舞劍之影,你可在子時去弄影崖,站在一處形如大鍋的石坑中觀劍。”
荊棠“哦”了一聲,似乎有些失望。
薛秀成微微一笑,說道:“看來,你早就知道了。剛纔有一瞬間,我察覺到你身上氣機流傳不下五十裏,想來已經是武道小宗師的境界了,當與那探梅郎不相上下。這麼多年,你學仙人劍,卻又辛苦隱藏氣機,這是爲什麼?”
荊棠笑了笑,“爲了有一天,我可以不受別人的控制……現在看來,似乎還是不行。”
薛秀成溫言道:“從此,再也沒有什麼人可以左右你的想法。”
荊棠一怔,她感到一種陌生的鄭重。
薛秀成繼續道:“當年,我在迎娶玉禾公主的路上遇到老掌門,當時他身受重傷,從巴山向南而逃,我見到他時,老掌門已經神智恍惚……”
……
當日,他扶起那個奄奄一息老人,只見他脖頸處兩個黑色的牙印,輕輕一按,便出腥臭黑血。老人渾身發黑,氣息微弱,早無迴天之力。
當時的平川將軍扶起巴山老掌門,老人抓緊了他的手臂,將杜秋山的不軌之心,巴山派的重大機密斷斷續續都告訴了他。
……
薛秀成扶起跌坐雨中的荊棠,道:“我之所以遲遲沒有殺杜秋山,是因爲我知道,杜秋山與酆都城主做的交易是什麼。他爲了得到你,甘願不得好死,甘願死後靈魂永留酆都………”
荊棠輕聲道:“說這麼多,你還是殺了他。”
薛秀成無奈一笑:“我不殺他,自然會有人殺他。何況他還要殺我,你知道,我從來都不是任人宰殺的性格。”
荊棠問道:“接下來,你要收下巴山了吧?”
“巴山派是你的。”
荊棠點頭道:“有傳言說,川九宗的宗主蘇青也是你的人,這麼看來,一個小小的巴山,自然也就不入你眼了。”
薛秀成微微嘆息,女子生氣刻薄起來,往往是沒道理可講的。想了想,他道:“也對,連蘇青都是我的人,你巴山派自然我就瞧不上眼了,現在巴山,最有資格做這個領頭人的,是你荊棠。”
話說完,他身後負劍繞蝶就開始顫鳴,顯然是在抗議“連蘇青都是我的人這句話。”薛秀成自知失言,不得不尷尬一笑,伸手拍了拍劍匣。
荊棠嘴角勾起一個輕蔑笑意,她冷聲道:“怎麼?你是想讓我做你的牽線傀儡?鷹犬走狗?”
薛秀成嘆道:“我像這種人?”
荊棠沒有言語,顯然是默認。昔年平川將軍府門客三千,鷹犬走狗更是多如牛毛,不知有多少江湖人擠破頭想要爲平川將軍效力,只可惜沒那個本事。
薛秀成笑了笑,說道:“你放心,巴山派是你的,這是你的地盤,我單槍匹馬,就算是那天下第一,想來這裏佔地爲王,只怕也不容易。日後,只要你別跟我對着幹,我就謝天謝地了。”
荊棠輕聲道了一個“好!”字,就不再言語,顯然是下了逐客令。
女子心思難懂,薛秀成卻是個通透人,他心中一暖,這女子下逐客令,多半是爲他着想了。
巴山掌門身死,再遲一會,怕就走不了了。
薛秀成溫言道:“這裏的事情,我會讓雲安的黃將軍幫你處理,你放心,巴山派絕不會亂。”
女子嘴脣微動,欲言又止。
薛秀成道:“我會去酆都……那酆都城主與你有淵源,不過你不必插手,我是爲了另一筆交易去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