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七進口吐鮮血,忽然仰頭大笑,狀如瘋癲,與以往之溫文爾雅截然不同。薛秀成靜靜地站在道士身邊,沒有說話。
道士頹然坐於地面,望向青城山的方向,怔怔失神。
清風徐來,吹來遠山上的草木清香。
雲安經略使黃遠先之子黃戩騎馬而來,薛秀成擺了擺手,沒有令他立即上前,黃戩便下馬站在數丈之外,他身邊還站着薛秀成尤其器重的昔日輕驃騎隊驃長王連忠,近日已經升爲三千水師都尉。
薛秀成輕聲道:“呂七進,你此番跌境出天門,元氣大損,我派人護送你去潼川修養一段時日。”
呂七進猛然一驚:“不好!綠衣有難!”
薛秀成皺了皺眉頭,眼中閃過一絲陰鬱殺機,說道:“黃老那個老妖精對付青城山的綠衣,是給你下的套,你斷不能冒然前去。我讓蘇青趕去青城山了,你放心,蘇青對付那幾個不中用的天幹五士綽綽有餘。我要去江陵一趟,你回潼川。”
境界大跌的呂七進皺眉不語,雖然心中不安,卻也想不出更好的安排,他說道:“你去江陵,莫要急着見那個老妖精。”
薛秀成微微一笑:“我還沒有這麼傻,那個老東西不是還要讓枯木開花麼?我等着看好戲。你聽我言,千萬不要去青城山,我保證綠衣無事。”
呂七進點了點頭,薛秀成朝黃戩招了招手,笑道:“黃公子,借你一百精銳,護送呂真人回潼川。”
黃戩忙聞言,忙吩咐身邊的王連忠回去領兵。
呂七進說道:“我雖跌境出了天門,還不至於叫人保護,不用多此一舉。”
薛秀成看向道士,淡然道:“我薛秀成是個涼薄之人,身邊沒有幾個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你死不得。知你現在不太好受,還是少說兩句話罷。”
道士不再言語,他體內氣機確實翻湧不已,衝擊的體內五章六腑皆如刀割。
薛秀成走向黃戩,笑問:“黃公子,好久不見,不知黃老將軍近來身子可好?”
黃戩忙抱拳道:“回將軍,家父身子還算硬朗……”他動了動嘴脣,有些欲言又止。
薛秀成“嗯”了一聲,“有話直言。”
黃戩朗聲道:“黃戩不才,藉着家中老父的光入了伍,算是將軍部下……我以前是有些紈絝無良,以後卻再也不敢胡作非爲,將軍直呼我黃戩便是了。”
薛秀成哈哈一笑,說道:“好,黃戩啊,我曾經也與你一般,俗語浪子回頭金不換,何況你也並非是什麼浪子,年少輕狂不是什麼大錯。這雲安精銳是你們黃家的招牌,這個招牌永遠不會易姓。”
黃戩朗聲道:“多謝將軍!”他比薛秀成足足小了十三歲,自幼便聽黃遠先講述薛秀成的種種事蹟,又兼那日在江中親眼看見他號令水中神獸,對他更是欽佩的無以復加。那日在江中調戲他身邊的女子糖花妞,深怕被記仇,如今聽他講明,這黃公子心中如何不欣喜至極?
薛秀成說道:“黃戩,那日送來的船,都查驗了吧?”
“都一一驗過,那鐵壁鏵嘴平面海鶻戰艦上也都增添了石拍。”
“好,我會送三個軍師過來,一個是我以前的謀士陳湘,一個是軍神草木和尚,還有一個是崑崙樓氏的後人樓阿川。這三個人,一定不能有什麼閃失,三人一到,就要舉兵而下。”
黃戩抬頭看向薛秀成,問道:“將軍不與大軍一起麼?”
薛秀成搖了搖頭,說道:“還是黃老將軍領兵比較妥當,我要先去個地方,到時候在江陵自會與你們會合。”
黃戩點頭道:“將軍安心前去便是,有三位軍師在,必不會有什麼紕漏。”
薛秀成笑道:“告訴老將軍,那少年樓阿川的話不可不聽,不可全聽。”
黃戩不知所以,但還是點頭答應下來。
薛秀成雙袖一揮,轉身而去。
道士盤膝坐在地上,正在閉目調整體內氣息流轉,知道薛秀成走了,卻沒有看他一眼,也並未多說一言。
……
萬鬼窟,釣魚老叟站在那口直通大山腹部漢墓的雕花棺木邊上,望着下面的一個人影,老人微微一笑,說道:“我觀這萬鬼窟近日劍氣流溢,想必是樓先生又成新劍。”
底下的樓宗僕語氣平靜道:“晚輩何德何能,敢叫前輩稱一聲先生?”
釣魚老叟呵呵笑道:“果真是又成新劍,看來你離出關不遠了。”
樓宗僕笑了,語氣卻無一絲笑意:“出關還遠,恐怕樓宗僕還要在此勞煩前輩,白喫白喝幾年。”
釣魚老叟“哦”了一聲,嘆道:“我這身子骨,未必還有幾年時光。”
“有一事勞煩前輩。”
“說來聽聽。”
“請前輩爲我找來一截百年老槐樹的樹枝。”
釣魚老叟心領神會,只說了一個“好”字,便不再多言。
樓宗僕望着周遭的一扇又一扇漢代浮雕石門,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笑意,輕聲呢喃道:“薛秀成,你這時候去江陵,是去找死麼?”
釣魚老叟聞言,只是重重嘆息一聲,走到洞口崖邊,看向滾滾東逝的長江水,他在這湍急江中釣魚數十載,只爲等待一個人的出現,實在清楚這世上很多事都急不得。如今那個人已經出現,老人清楚,在“急不得”和“不得已”之間,薛秀成只能選擇後者。
……
江陵城,踏雪閣。
薛秀成走上了閣樓,走到玉禾公主常常佇立的窗邊。憑欄遠望,整個巷弄盡收眼底。遠處有兩個孩子,在陽光中嬉笑奔跑。羊角辮女孩在前,稚童在後。兩個孩子一般年歲,女孩卻比男孩足足高了一個腦袋。她跑着跑着,抬頭無意間看見那個閣樓上的俊逸男子。女孩不由得一怔,駐足不前,身後的那個虎頭虎腦的男童就一頭撞在了女孩身上。女孩沒有被撞倒,男孩卻是跌坐在地上。小女孩回頭拍了拍男孩的腦袋,斥責道:“你跑什麼?沒看見我停下來了麼?”說話間,眼角餘光不時看向那閣樓上的薛秀成。
男孩抱住腦袋,一臉的委屈,呆呆地道:“沒看見啊,你疼不疼?”
女孩搖了搖頭,不再搭理他,轉身又望向薛秀成,眼神中有些怯意。
男孩拽了拽女孩的衣角,低聲道:“梅子,我們快走。”
女孩投過去一個鄙夷的眼神,“怕什麼?”雖如此說,還是跟着男孩走了,還一步三回頭望向樓上的薛秀成。
薛秀成微微一笑,望着兩個孩子的背影,陽光在他們身後拉出了兩道長長的影子,他輕聲道:“郎騎竹馬來,繞牀弄青梅……我若有孩子,也該這麼大了吧?趙希,當年你送我毒酒,連阿禾腹中的骨肉都不肯放過,你說說如今我又如何會放過你?”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巡兵數月,回府看見玉禾公主就站在門前張望。當時的他覺得,有這樣一個佳人等自己回家,這一生還有什麼遺憾?
他抱着玉禾走進了廂房,將她放在了牀上,她仰頭望着自己:“你要幹什麼?”
“人都在我牀上了,你還不老實?”
玉禾微微一怔,兩人就這麼大眼瞪小眼,良久不言語。公主有些尷尬地將臉轉過去,卻又被他扭過來,她望着他的眼睛,“秀成……”
還未卸身上甲冑的他呼氣有些沉重,聽到玉禾的柔聲輕喚,似乎別的一切事情都變得不重要了。他抬起手輕輕撫摸着玉禾的臉頰,湊上去親吻她的脣。
情熱如火,他開始解玉禾的衣帶。玉禾摟着他的脖子,深情地回應,直到冰涼的手觸及她滾熱的肌膚。玉禾才猛然驚醒,開始掙扎。
越是掙扎,越是掙不開。
玉禾猛地一腳,膝蓋正好撞在他的小腹之上。他正是意亂情迷之際,哪曾提防她有這一招,猛然喫痛,他停下不老實的手,痛得直彎腰,捂住小腹愕然道:“你幹什麼?”
玉禾握住胸口趴在牀沿作嘔,卻是吐不出來。
他望着捂着胸口一臉難受表情的公主,心中那叫一個淒涼。
“這才分開幾天,你就這麼嫌棄我?”他忍着怒意。
玉禾忽然抬頭看着他,幽怨不已,他更是有些摸不着頭腦,只得道:“好好好,我不碰你。”
玉禾聞言,咬牙切齒,伸手便捶打他,頃刻間莫名其妙的他就已經捱了公主二十幾個拳頭。
“薛秀成,你這個笨蛋,大笨蛋!”
“我要不是笨蛋,怎麼會喜歡你?”
玉禾氣得直瞪眼,“我怎麼啦?你倒是說說!”
他伸出手捂住玉禾的嘴,不讓她再說下去。
玉禾被捂住嘴吧,仍是含糊不停。她伸手兩隻小手,想要掰開那隻捂住自己嘴巴的大手,卻是半天掰不開。
他看着動作滑稽的阿禾,嘴角揚起,一臉的笑意。
“阿禾……”他鬆開了大手,輕聲叫喚。
公主鼻子裏“嗯”了一聲,仰頭望着他,卻聽不到下文了。
“叫我幹什麼?”
“阿禾……”
太陽的光輝灑落進窗,整個房間溫暖且靜謐。公主蜷縮在他的懷中,沉沉睡去。
他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搭在公主的手臂脈門上,他略懂脈象,對於女子喜脈,還是能清楚察覺到。他向來心思縝密,公主適才那一番作嘔已經令他有所懷疑,又兼話語吞吐,欲說還休,更是讓他心生疑雲。
到底是平川將軍薛秀成,不是公主口中的“笨蛋呆瓜”,他眯着眼睛,手指在阿禾的脈門上沒有移開,感受着脈搏的跳動,就像感受着一個新的生命。
公主有了他的孩子,那一日,他從未有過的欣喜。
……
踏雪閣樓上,薛秀成輕輕嘆息,那個孩子,終究是沒能來到這世上。他撫摸着窗欄,忽然感到一絲異樣,低頭看去,但見窗欄上寫着一行蠅頭小楷。(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