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境內,一條河名叫當歸。河岸邊,有個身穿大楚攝政王朝服的男人,望着寬闊的河水,輕聲說道:“當歸人對當歸河,當歸不歸。”
在他身側,一位布衣先生微微一笑:“此日不歸,以待來時。”先生衣袖之上,繡有一截精美傳神的翠竹,不似人間女工所爲。
竹先生,朱淮南,一位被那坡足老人看作可以與之共飲的人間仙人。
陳摶轉頭看向竹先生,“薛大哥的那一場天劫,好一個有驚無險啊!我雖遠在這大楚,卻也着實捏了一把汗。”
竹先生微微搖頭道:“薛秀成並非躲過了那一劫,他以後的日子,可謂如履薄冰,越來越艱險了。公無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啊!”
“薛大哥的路,遠非我輩所能想象,我只盼着這一切快點過去,當年與薛大哥雪天火爐,圍爐暢飲的日子,至今仍是念念不忘。”
竹先生眼中浮現淡淡笑意:“大楚如何?蜀涼如何?江南如何?大周如何?遼莽如何?四海八荒又將如何?”
陳摶眼神一震,隨即慨然道:“此種種皆非我所關心,陳摶在意的是,天下百姓如何,四海生靈如何……以及……那個女子如何。”
竹先生哈哈大笑,笑聲迴盪整個河面,暢快欣慰。
……
大周,一棵梧桐樹下,軒轅靖正與一女子手談,旁邊觀棋之人,正是公羊先生。
左公羊半眯着眼睛,老神在在,心中早已對這場棋局的勝負瞭然。
下棋的女子並不是宮中那位檀妃娘娘,而是曾經曇花一現的才女文小宛。
軒轅靖手中捏着一顆棋子,琢磨半響亦不知如何落子。文小宛並不着急,只是盯着那棋局,嘴角處隱隱約約有一抹笑意。
軒轅靖最終也未落子,盯着那棋局嘆道:“文大學士之才思,快我三十步。”
以女子身份官拜大學士的文小宛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皇上的心思不在這一盤棋局之上,又怎能求贏?”
軒轅靖收起一顆顆黑子,笑道:“只可惜,我心思真正所在的那盤棋,越來越撲朔迷離,看不明白了。”
左公羊悠然道:“薛秀成是蚩尤轉世,自然不能以常理看,莫說皇上看不清楚,就連薛秀成本身,也是糊塗。”
軒轅靖搖頭道:“先生相助於我,我本以爲自己複姓軒轅,或許與那軒轅黃帝有些淵源。可惜卻出了個紫微星君,看來要讓先生失望了。”
左公羊擺了擺手:“紫微星君之事,我早就知道。如今守護那紫微星君的人,也是我的弟子。可我依舊要把籌碼壓在皇上你的身上。”
軒轅靖挑了挑眉:“哦?這是爲何啊?”
“天上神管人間事,豈有此理?我左公羊要做拿斬斷天人相連之人,人間的事,該完完全全由人間人管纔是!所以在我看來,不管是趙志寧、陳摶,還是薛秀成,都不如你軒轅靖。你身上無仙人氣運,那我就給你造就一份王霸之氣!”
軒轅靖聞言不由熱血上湧,他想了想問道:“那先生爲何還要派人守護紫微仙君?”
“紫微仙君是應運而生,是要壓制萬一成魔的薛秀成。等這一場浩劫結束,他便自然會消失。”
軒轅靖站起身來,朝左公羊深深作揖道:“恪願竭盡全力,與先生共謀江山。”
……
潼川快綠山莊,薛秀山看着湖水倒影着天邊彩霞,黯然道:“蘇姑娘,你對秀成的大恩……我無以爲報。”
秋風起,平靜湖水蕩起漣漪,薛秀成緩緩走到薛秀山的身邊,輕聲說道:“我欠她的,終將還回去。”
薛秀山轉過頭,一雙怒目盯着薛秀成,冷聲道:“你可知道,有多少人因爲你喪了性命。”
薛秀成平靜地看着自己的姐姐,輕聲道:“江南道上,有一百三十一名死士爲我而死,有七十八個諜探暴露身份自行了斷。還有……遼莽在邊境滋事,涼州百姓死了將近千人。”
薛秀山重重冷哼一聲:“你要明白,這一路你是踩着他們的屍體走過來的,你如此不知死活,究竟能不能當這個蜀涼王,能不能當二十萬薛家軍的領袖!”
薛秀成猛然跪下,閉目道:“大姐,薛秀成生不同人,這一路走來,事事都非隨心所欲,我已……無可奈何,如今真不知要如何行事,才能使天下免除因我而起的浩劫。”
薛秀山望着自己這個從小到大從不肯服軟的弟弟,如今卻跪在自己身前彷徨無助。她輕輕仰頭看着天,強忍着不讓淚水落下,半響才道:“天無絕人之路,你是蚩尤,是那鴻鈞道人,也是薛秀成。姐姐希望,不管最後是哪一個你留下,都要開心……天下人要安穩,可我薛秀山只希望自己的弟弟能夠安然無事。”
薛秀成跪在地上,朝自己姐姐重重磕了幾個響頭,才起身說道:“姐,秀河爲人輕浮,我將常荊山留在他身邊,教他武藝也好約束他。我不希望這小子像我一樣走彎路,他若能尋一真心人白頭,便是最好。”
薛秀山皺了皺眉:“你要幹什麼?”
薛秀成搖頭道:“聽我說完……阿禾若留在蜀涼,還請姐姐莫計前嫌,當年之事她不解釋,我也不願再提。我知道阿禾有她的苦衷,我從來都沒有怨過她,甚至還慶幸當年她能明哲保身。”
他頓了頓,又道:“樓阿川定會成爲驚動整個江湖的人物,以後的江湖可能沒有馮彥莊沒有王待春,沒有常荊山,卻一定有樓阿川和樓宗僕。樓阿川留在蜀涼,會爲蜀涼百姓謀算前程,姐姐定要好好栽培。”
薛秀山沒有說話,靜靜地看着他好像要交代後事的樣子。
薛秀成又道:“還有陳湘徐雨生這兩個謀士,他們爲我犧牲太多了。若有可能,還請姐姐一定保這二人周全。”
“你要離開?”薛秀山平靜地問道。
薛秀成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去……去哪裏?”薛秀山的聲音有些顫抖。
“姐你放心,我會回來的。我只是有些不明白的事情……要去看明白。”
“看明白?”
“對,看明白。我會先去極北之地,找一個地宮閉關。其實……也不能說是閉關,是要去輪迴中看一看……”
薛秀山有些不敢相信,她皺眉問道:“什麼輪迴?”
“就是我的輪迴,世世代代的輪迴,以往,未來,我都要看過。”
薛秀山沒有問他究竟怎樣才能看到這些輪迴,以薛秀成這番集聚三界氣運於一身的本事,想來是不難的。她沉吟片刻,說道:“我收到陳摶的來信,一旦遼莽開戰,大楚會全力做我蜀涼的後盾。”
“姐你放心,在遼莽開戰之前,我會趕回來的。”
“遼莽南下,少則一年,多則三年,你當真可以趕回來?”
薛秀成點了點頭,負手看向湖面,他釋然一笑:“其實想一想,不是尋常人也是有好處的,就比如能觀遍世世代代輪迴,豈不是一件很牛氣的事?”
薛秀山知道他是故作輕鬆拿話語開解,不過她一點都笑不出來。
不經過生死便看盡輪迴,當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麼?只怕其中也要歷經千難萬險。她輕輕嘆息一聲道:“我只給你兩年時間,兩年之後,你要好好的回來……否則……”她頓了頓狠下心道:“否則我自然有辦法處置玉青禾,就算她是女子劍仙,我也不會叫他活得輕鬆愜意。”
薛秀成微微一笑:“姐,你別拿這事捏我啊。”
“我不捏着你的軟肋,你能知道害怕麼!哼!我是你姐姐,知道你這個蜀涼王心中其實也沒怎麼把蜀涼的百姓放在心上,更別說什麼天下百姓,你自始至終最在意的,可不就是那個玉青禾!”
薛秀成笑着吸了吸鼻子:“姐,我怎麼聞着一股酸味,敢情你不會是喫她的醋了吧?”
薛秀山啐了一口,強辯道:“我喫她什麼醋!犯不着!”
薛秀成哈哈一笑,伸手攏了攏她鬢角的髮絲,柔聲道:“我現在最怕見着姐夫,他瞅我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給剁了。也怪我,自從回來就沒有讓你安心一天,現在想想,我還回來幹什麼?不如就死了豈不是乾淨!”
薛秀山呸了一聲:“你回來幹甚?可不就是記掛着玉青禾麼?”
“姐姐姐,你瞧你,還說沒喫醋,指不定都喫了幾大缸子了!我就算記着阿禾,也沒忘了你和秀河啊,這世上我就只有你和秀河兩個至親,不記着你倆我還記誰?”
薛秀山板着臉,卻掩不住她的笑意。薛秀成溫言道:“是我不好,把蜀涼政事都推給了你,等我外甥長大,一定得抱怨死我這個不稱職還總是惹麻煩的舅舅。”
薛秀山微微搖了搖頭:“等孩子長大了,他會爲你驕傲的,他的舅舅攬佔三界氣運,可謂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還有比這事很牛氣的麼?”(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