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 我就知道我的媽媽不快樂。
再長大點，我知道了她總是悶悶不樂的原因——父親出軌。
因爲待在家裏不開心, 所以她總是帶我來到城市的另一端，那裏有她的好姐妹, 以及一個可愛的小女孩。
小女孩叫程蔻，我第一次見到這個字，不會念，更不會寫。
大人告訴我這是豆蔻的蔻，我點點頭，乖乖記下，可是誰知道豆蔻是個什麼東西。
不怎麼搭理程蔻, 雖然不至於給她臉色看, 但對她的接近總是採取消極態度。
我以爲她會知難而退，誰知道她變本加厲地纏着我，還對我說什麼“與其用些寶貴的時間來悲傷，還如把現的生活過得更好”。
怪傻兮兮的。
不過卻很受用, 我終於允許她的靠近, 最後還把她划進了自己的保護圈內。
當然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這個不知放棄一心要和我一起玩耍的小女孩，她的執着，只是爲了一條裙子。
高中時再會，程蔻長成了大姑娘，皮膚白，水靈靈的, 班級裏的男生私下裏都說她是班花。
有幾個對她意圖不軌的沙文豬，都被我趕跑了。
漸漸的，有一種流言傳了出來——我和程蔻不僅青梅竹馬，還訂過娃娃親。
結果真的沒人敢騷擾她了，當然，我的行情也跟着打了個折扣。
不過好像也沒什麼不好。
發覺程蔻喜歡上蘇衍的時候，我第一時間向她求證，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她竟然承認了。
我突然有了一種養了多年的白菜被豬拱了的感覺，雖然，是隻好看的豬。
那隻好看的豬我也認識，我們一起打過籃球，感覺應該是個很好的人，程蔻的眼光倒是不錯嘛。
我想着要不要幫幫她，怎麼看她也不像是會主動的人。
我一邊尋找着機會，一邊觀察着程蔻，懷揣着少女心事的她，跟我從小看到大的那個女孩，似乎有什麼不一樣。
然而不久後我改變了主意，堅決不會幫程蔻。
籃球比賽的決賽，蘇衍贏了我，還是以那種方式，搞得我一點都不想撮合他們兩個人了。
我本來以爲我只是自尊心受挫，多年以後我才明白，我只不過是在爲那一刻程蔻打着爲我加油的旗號，實際上卻想要蘇衍贏的行爲感到生氣，或者是嫉妒。
臨近高考的時候，我和程蔻遇到了小時候的一個玩伴。
那男孩看着單獨出門的我們，瞭然地笑笑，揹着程蔻偷偷地跟我勾肩搭背，並且說了一句讓我震驚得要死的話。
哥們，我早就看出來了，你果然喜歡程蔻。
後來我跟程蔻分開，失魂落魄地回了家，晚上躺在牀上，思來想去，卻怎麼都睡不着。
我不喜歡程蔻，我不喜歡程蔻，我怎麼可能喜歡程蔻。
第二天我就跟老媽說我想出去看看，她是很捨不得，因爲太愛我了，沒辦法，只能放我背上相機一個人旅行。
***
再次見到程蔻是我禁不住老媽的絕食相逼，從國外回來的時候。
她變了很多，她絕口不提蘇衍。
我開始隱隱期待她是不是已經放棄的時候，才知道我真是傻得可以。
這一次我想幫她一把，畢竟能執着十年的人，我這個看客都累了。
我打聽到蘇衍的近況，這才知道他原來是那個蘇家的人。
也不奇怪，他一直有一種不合羣的氣質。
我託了朋友，問到蘇衍的住址，隔壁正好出售，我便買了下來。
花了我不少血汗錢，蘇衍也真會享受。
我知道程蔻即將在南山雜誌社上班，和我們小時候一起長大的地方分佈在城市的兩端。
於是我適時地提出，讓她住到我那裏去。
做完了這一切，我躺在新家的大牀上，想起了小時候的許多事，漸漸地有些控制不住情緒。
我深呼一口氣，翻了個身。
我不喜歡程蔻，我不喜歡程蔻。嗯，對，我不喜歡程蔻。
我這樣對自己說。
我真是個矛盾的人，我爲程蔻準備好了一切，卻還是不肯輕易讓蘇衍得償所願。
有時候我也在想，是不是氣死蘇衍我就開心了。
當然不是。
我安慰自己我只是想讓蘇衍主動去表白，讓程蔻知道自己是被珍愛着的，讓她不要自輕，她確實值得蘇衍給予這樣的榮耀。
蘇衍終於被我逼瘋了。
我抱着小墨魚在家裏偷窺，半點負罪感都沒有。
嘿嘿，以後等我做了乾爹，可以把這段講給她聽。
我堅信程蔻一定會生個女兒，我真是想得太遠了。
程蔻能拿下蘇衍這朵高嶺之花，我絕對要記一等頭功。
但是誰能告訴我，爲什麼摘花之後還有那麼多麻煩事。
杜闌珊出來攪局，程蔻傻傻看不懂，沒辦法，我不僅得讓她住進我家，還得去警告她。
還有那個陸師兄，一看就喜歡她好嗎！
天啊，一向愛女如命的程叔叔宋阿姨又是鬧哪樣！
我纔不會說我因爲宋阿姨覺得我比蘇衍好而竊喜了一分鐘。
程蔻因爲父母的反對傷心難過，我實在看不下去，只能給她支招。
唉，我真是一隻勤勞的小蜜蜂。
***
自從我代替程蔻被杜闌珊那個瘋女人的神經病弟弟撞了之後，她每天寸步不離地守在我的病牀邊。
那她到底還有沒有時間和麪癱蘇總談戀愛啦。
真是的，這種時候了我還在替她擔心這種事情。
護士背地裏咬耳朵說我瞎了真可惜，我聽見了。
老媽偶爾出現在病房裏，聲音總是帶着哭意，我也聽見了。
就連程蔻跟蘇衍在病房外的爭執，我都聽見了。
好吧，我承認我會因爲程蔻站在我這邊而感到開心所以多喫了幾口飯。
也想像之前那樣給蘇衍挖個坑使個絆子。
不過我的理智告訴我不能放任她這樣下去。
我說盡了好話，程蔻好像聽進去了。
我不喜歡程蔻，我不喜歡程蔻，我喜歡程蔻。
我又對自己說了。
我再也不能欺騙我自己，畢竟沒有誰會在捨命救了人之後還要繼續嘴硬下去的。
那也太遜了。
哦，不用提醒，我還記得我是爲了另外一個被嚇傻的蠢女人才瞎掉的，反正都沒差啦。
也不要告訴我我以前是用這樣的表情嘲諷程蔻只有賊心沒膽表白的，自打臉什麼的太丟人了。
我終於逮到機會在蘇衍面前耀武揚威了一次，這件事是我在一片黑暗中難得的有色彩的調劑。
蘇衍總是不肯讓我贏到最後的。
高中時的籃球賽也是，程蔻這個笨女人也是。
這麼笨的程蔻，我無福消受，還是讓給蘇衍吧。
我與程蔻有蘇衍無法比擬的過去，然而就算這樣，我也沒有得到她。
很多人問過我爲了程蔻做到這一步值不值得，我笑笑沒有說話。
本來就是無解的事。
看不見的世界固然可怕，可是如果這世上沒有程蔻，我一定不會比現在更加開心。
我曾經聽過一句話，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好像有點浪漫。
她給予了我溫暖，我想用一生回報她。
***
程蔻和蘇衍的孩子果然是個女孩。
小念念剛生下來就可愛得不得了，讓我完全愛不釋手，別以爲我這麼說是對她做了什麼，我保證我真的有對她很好啦。
我的眼睛還是沒有恢復，不能攝影，我好像也沒有其他想做的事情，就賴在蘇衍家逗小念念。
不要計較我都看不到她的模樣就說她可愛這件事。
程蔻的女兒怎麼可能不可愛，不過最好不要遺傳到蘇衍的面癱。
小念念很頑皮，跟程蔻小時候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我雖然看不到她，不過所有人都說她長得像程蔻，我就信了。
小念念三歲的時候，我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有些時候我也挺感激蘇衍的，我這個遊手好閒行動不便的人天天在他家遊手好閒以欺負他女兒爲樂，他竟然都能忍住沒把我扔出去。
我剛纔什麼都沒承認。
蘇衍總是把女兒丟給我其實我知道他這個悶騷只是怕我一個人會寂寞。
說到哪裏了？哦對，小念念三歲的時候，我遇到了個小姑娘，我看不到她的臉，但是我能感覺到她渾身上下都充滿了朝意。
然後我幹了蠢事。
那個小姑娘知道我是爲了救人才瞎掉的，跑過來問了我一個問題。
我隨口說了一句，如果我能見到她，就讓她以身相許吧。
我只是個瞎子，也不能開天眼用上帝視角來面對這個世界吧。
我怎麼知道那個蠢女人就是被我救了的那個倒黴鬼。
爲了這個蠢女人，程蔻找我談心，我厚臉皮地霸佔了陽臺上蘇衍的躺椅，感受到晚風吹在身上，心下一片清明。
程蔻的聲音近在咫尺，我聽着她講那些老生常談，煩得很。
女人都是在結婚生娃後喜歡變愛碎碎念阿婆的生物嗎？！
我忍不住走了神，思緒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我不喜歡程蔻，我不喜歡程蔻，我真的不喜歡程蔻。
咦？好像是真的耶！
那我又喜歡誰呢？
那個名字，在我脣邊，呼之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