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是一色的嬰兒衣裳,春夏秋冬,一應俱全。我眼中一熱,哽咽道:“這是我朧月的衣裳麼”
芳若含笑點頭,“正是。再過兩日就是帝姬滿月的日子,皇上說了是要好好操辦的。這些衣裳都是賞賜給帝姬的。”
我心下又酸又熱,彷彿驟然喝下了一口滾燙的湯水,至於積在喉中心上,肺腑間皆是熱辣辣的痠痛。
我的朧月,還有兩日就要滿月了呵。我這個爲孃的,自她出身後,竟再也沒有見過她了。
槿汐捧起衣裳道:“料子很好,怕是新進貢的質料吧。”
芳若讚道:“到底是槿汐的眼力好。這夏衣是江寧進貢的軟綢,最貼身吸汗的,夏日裏頭穿又透氣又涼快。冬衣是蜀中的明光錦。反正皇上的意思,是怎麼好怎麼做,弄得內務府翻箱倒櫃子,恨不得把所有好東西都給掏出來。”
我出神而小心地撫摸着那些將要包裹住我的孩子的衣料,只覺得親切而疏離。我身爲她的生母,竟還不如這些衣料能更接近她。我轉身小心拭去眼角將要流出的淚水,輕聲嘆息道:“只可憐我這個做孃的,什麼拿的出手的能送與我孩兒滿月的東西都沒有。”
槿汐連忙安慰道:“娘子是帝姬的生身母親,您這份愛女之心,便是最好最難得的了。帝姬若知道您這樣牽掛她,必定也十分高興的。”
我不由慨嘆道:“我白白傷心做什麼,有她父皇待她這般好就是了。也替我謝謝太後,勞煩她這樣費心,要你拿這些給我看,叫我知道皇上很疼愛帝姬,我也就放心了。”
芳若會心一笑:“太後的苦心娘子既已體會到了,奴婢回去一定如實向太後轉達娘子的感激之情。”她微微側頭,忽然道:“娘子如今還寫字麼?”
我一時未能明白,道:“什麼?”
芳若笑道:“從前太後總說娘子抄經的字好,又寫的大,讀經的時候特別清楚舒服。如今娘子在甘露寺中修行,不如再爲太後抄錄佛經罷。奴婢每月會來甘露寺一次拿走佛經。請娘子以每月爲期,爲太後抄錄佛經祈福罷。”說罷,她深深地看我我一眼,“太後說過,一定要是娘子親手抄寫的祈福纔有用,否則不作數的。”
我微一思索,轉瞬已經明白。於是深深福了一福,道:“請爲我多謝太後關懷之意,莫愁必定盡心盡力爲太後抄錄佛經,爲太後祈求上蒼福澤。”
芳若起身笑道:“娘子明白就好。天色不早,奴婢也要回去覆命了。”
我起身相讓,道:“我送姑姑出門。”
門外聚着幾個好事的姑子,正張頭探腦瞧着,芳若見人多,於是止步道:“娘子請回吧,外頭冷了呢。”她故意揚一揚聲,道:“太後請娘子抄錄的佛經奴婢每月都會來取,請娘子爲太後盡心抄錄就是。”
我曉得她是說給那些姑子們聽,免得我受什麼欺侮委屈,我忙含笑讓過,見她遠遠走了,才安心回去。
我的身體漸漸好轉了起來,邊開始日日面壁誦經,操持勞作。稍稍得閒的時候,就不分晝夜地埋首仔細抄寫佛經。只希望佛經字字真言真意,可以緩解我依舊時時發作的心病。
太後爲我的苦心,也算是盡了。要我一定親手抄錄佛經,每月讓芳若來取,爲的就是確保我活着,這樣月復一月平安地活着,我的四肢手足完好無損,身體康健,無病無災。
芳若每月的到來,並沒有過多減輕我的辛苦勞作。只是在她來的那一日,我會被靜白允許休息一日。
浣碧問我:“小姐辛苦勞作,爲何不告訴芳若姑姑,請她主持公道,或者告訴住持也好。”
我低頭仔細爲衣裳上漿,只淡淡道:“我若告訴住持,住持必然會爲我向靜白求情。可是我到底是歸於靜白管,若是她口頭答應背後又暗算,我連這好不容易求得的平靜也沒有了。而告訴芳若,芳若回去必定會轉述於太後,太後雖然是皇後的姑母,然而對我和朧月的照拂也算盡心,何必再叫她老人家費心。而且宮中人多口雜,若是傳到皇後和安陵容耳中,又不知道要生多少是非。且在那些人眼中見到我如此落魄凋零、苟延殘喘,我的苦楚多一分,她們心裏就會多安穩一分,對我的朧月也會放鬆一分。世事環環相扣,我身爲人母,能爲朧月所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而每每芳若來,我只問兩句,“眉莊好麼?朧月好麼?”
問得多了,芳若也笑,“娘子關心的,永遠只是這兩位麼?”
我不假思索,道:“是。”
芳若思量片刻,“那麼皇上呢?娘子也全不在意了麼?”
我的眉毛驟然一蹙,很快覺得,爲玄凌蹙眉,亦是不值得的。於是鬆緩了神情,雪光清冷逼仄,那清冷也透在我的語氣之中,森冷而凜冽,“若有國喪,天下皆知,不必等姑姑來告訴。”
我是在咒他死啊!這樣冷毒的話語出自我的口中,連自己也嚇了一跳,我對他的怨恨,竟是這樣深麼?
果然槿汐嚇得忙忙來捂我的嘴,“娘子糊塗了麼?”
芳若凝視我片刻,緩緩搖頭,道:“娘子,恕奴婢多嘴勸一句,您這樣怨恨在心不能釋懷,其實是自己難過啊。”
我別轉身,只作充耳不聞,凝神看向窗外,雙目冷滯,幾乎想看穿外間湧動的風究竟是如何湧動。
芳若徐徐的語句還是貫入我的雙耳,“十月間選秀,所能入皇上眼者頗多,共選了宮嬪十八人,是皇上當政以來中選人數最多的一年。”她微微沉吟,終究還是說了出來,“此番入選的小主們都是中等仕宦之家,未有太顯赫也未有太卑微者。而且,她們的年紀都小,未有一位超過十五歲者。”
十五,我進宮那一年也正好是十五歲呢,如花朵一般嬌嫩柔軟的年紀。如今,我亦有二十了,與這樣年輕的宮嬪們相比,我的容顏和年紀都算是在慢慢黯淡下去了吧。我微微冷笑,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新年過去,玄凌也已經三十了。
他是君王,所以他的豔福總是這樣好,永遠能享受着無盡的別人的青春。而皇後長玄凌兩歲,面對這樣年輕鮮嫩的女子們,即便娥眉聳參天,豐頰滿光華,也有些力不從心了吧。
而芳若的聲音仿若在說一件極尋常不要緊的事,道:“是皇後呢,皇後力主皇上多選年輕的女子進入宮廷之中。”我微微一愣,芳若依舊娓娓道:“皇後言及如今在宮中的妃嬪年齡漸長,不若選些年輕懂事的新人,身心康健,才利於爲皇家誕育皇嗣。”
我稍稍喫驚,然後很快亦明白了皇後的用心。手心的冰冷,在那一瞬間侵入了自己的肺腑,透出沉沉涼意。
越是年輕越是養在閨中的女孩子,越是沒有機心啊。縱然得盡君王的寵愛與憐惜,又如何能與一個久居深宮的掌權婦人的心智相抗衡呢,終究也只能在她股掌之中做困獸之鬥啊。而且出身中等仕宦,自然沒有千金門第養育出來的那種氣度和見識,也就會更少有身登顯貴位份的機會。至於皇嗣,能不能生下來還是個未知之數。
而低微門楣出來的如安陵容這樣謹小慎微又心計深藏的女子,皇後也斷斷不容許再出現第二個了吧。
所以年輕而門楣普通的女子入宮纔是最合她心意的啊。
芳若的話正好驗證了我的猜想,“皇上很喜歡今次入宮的小主們,雖然位份還都不高,多在常在、美人之位,也不知最終能得高位的究竟是誰,這一切都是未知之數。只是這些小主們倒有些平分秋色的意思呢。”
平分秋色啊,也便是人人他都喜歡,人人不分伯仲。
也是,他周旋於衣香鬢影的溫柔鄉中左擁右抱,享受新鮮女子的溫柔和嫵媚。而我呢,獨自裹在緇衣梵音中,消受我該消受的寂寞和冷清。各在天涯,各不相幹。
我只道:“只要我所求的人都平安康健,其餘的人與事,又與我有什麼相幹呢。”我把一月來所抄寫的佛經都交與芳若,“大雪難行,恐耽誤了回宮的時間,姑姑請回吧。”
芳若只寧和微笑道:“奴婢早些回去也好,自那次清河王爲甄家之事向皇上求情遭了訓斥,皇上已令他在十月末時去上京舊都散心思過,無詔不得回京。太後也是常常閒着發悶,只能奴婢多多侍奉在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