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瑟瑟齒冷,心頭瞬時如被冰雪覆住一般。我極力忍耐着,頭腦中痛得幾乎要裂開一般是他,竟然是他!又是因爲他!哪怕他也是無心,可是我所有的未來、所有的美夢、所有的希望,再度因爲他而破滅。
牀頭的針線筐裏擱着一把剪刀,冷眼瞧去,竟有一絲雪亮的寒光。只要我,我伸手過去拿到一擊****玄凌心口。他就會死了,跟着我腹中孩子的生父一起死了。
然而這樣的殺機只是一瞬。若他死了,我的孩子也保不住了。甚至我的父母兄妹、朧月、槿汐,甚至連敬妃也會被牽連。我要報復他,不一定要用讓他死這個法子,太得不償失,亦不夠叫他痛苦。
越是疼痛,越是要忍耐。我收住冷厲的目光,溫言道:“四郎也不想的,畢竟是自己的手足兄弟啊。六王一向閒雲野鶴,能爲大周政事有所裨益,總是一位賢王了。”
玄凌伏在我懷中,沉沉疲憊道:“是朕不好,沒有爲他的安危考慮周全。嬛嬛,你知道麼?從小父皇最疼的人就是六弟,最寵愛的是他的母妃舒貴妃,六弟什麼都比我強、比我好。朕和母後在父皇心裏雖然僅次於六弟和舒貴妃,可是父皇眼裏只有他們,從不把朕放在眼中。嬛嬛,你明白那種屈居人下的感受麼?那種眼睜睜看着天下只有他比你好的感受。”
“所以除了他,你就是最好的了,是麼?”我心頭悽楚,喃喃自語。
“嬛嬛”,玄凌看我,“你在自言自語什麼?”
“沒有”。我和婉微笑,“嬛嬛只是覺得六王並沒有那樣好,先帝疼愛六王並非因爲六王什麼都好,只是因爲舒貴妃的緣故愛屋及烏罷了。而且就算六王小時候多麼優秀,如今看來亦只在詩書閒遊一道精通罷了。”我停一停,極力壓制住自己因言不由衷帶來的激痛,道:“何況既然身在君王之位,時時處處總是要以天下爲先的。”
他悲嘆,“嬛嬛,唯有你最體貼朕的心意。六弟的死訊傳來之後,朕也十分難過,立即命滇南各府在騰沙江一帶打撈尋找,可惜一無所獲。再怎麼樣,六弟和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母後撫養他這麼多年,他也一直安分守己,並無出格之處。”
我低低道:“六王對四郎是很忠心的。”
玄凌掩面片刻,已經鎮靜下來,“終究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六弟的身後事朕自有安排,大周的一個親王不能就這般不明不白沒了。”他頓一頓,“六弟的死多半與赫赫少不了牽連,因此六弟的死訊必定要瞞下來,將來若要對赫赫動兵先發制人,這是最好不過的藉由。”
我忍住心底的悲慟與恨意,低首綿順道:“皇上好計謀。”
玄凌起身從衣中取出一枚鏨金玫瑰簪子,那是玄凌舊年賞賜中我的愛物了。那玫瑰花的樣子精緻華美,細膩入微。更好在無其他瑣碎點綴,華貴而簡約。因着心愛,戴得久了,連簪身都膩了一點經手撫摸的光滑。
“當年朕下旨廢去你所有名位,循例你的所有飾物與衣衫都要充入內務府重新分給位份低微的宮嬪。可是不知爲什麼,朕當時竟下旨把你所有的東西都封在棠梨宮中。”他停一停,眼中閃過一絲悲傷,“朕在你走後去過一次棠梨宮,除了‘長相思’你什麼都沒有帶走,連這枚簪子也擱在了妝臺上。”
我掩面唏噓,“‘長相思’是當年皇上親手所賜的。除了相思,別的身外之物嬛嬛有什麼不能捨棄的呢?”
玄凌伸手用簪子挽起我的長髮,溫柔道:“嬛嬛,朕曾命你落飾出家,如今爲了朕,再度妝飾吧。”
我舉手正一正簪子,鋒銳的簪身緩緩劃過頭皮,我抬手婉媚一笑,“四郎說什麼,嬛嬛都是願意的。”
玄凌扶着我素白的肩,半是無奈半是慨嘆,“只是嬛嬛,世事不可轉圜。既然你已經離宮,只怕朕也不能再接你回宮了。大周開國以來,並無廢妃再入宮闈的先例。”
我神色哀婉如垂柳倒影,切切道:“能有今日已是非份之福。只要四郎記得我,嬛嬛不會計較名分。”言罷,如柳枝一般柔軟伏倒在玄凌懷中,“嬛嬛只有一事祈求,嬛嬛身爲廢妃,能再侍奉四郎已是有幸,實在不願宮中諸位妃嬪因今日之事而多起爭端。”
玄凌輕笑,“還說自己是廢妃麼?方纔當着李長與槿汐的面朕稱你什麼?雖然不能頒冊受封,這些年你在朕心裏就當是從沒離開過,你還是朕的昭儀。”
這些年的一切,當真就能一筆勾銷麼?我冷笑,宮中四年,宮外四年,我與玄凌註定是要糾纏不清了。
玄凌依舊道:“至於宮中,你不願多生事端,朕也不願多生事端,朕連皇後面前也不會提起。以後你的起居,朕會讓李長一應安排好。”
我依依不捨,“只要四郎記得嬛嬛,哪怕嬛嬛以後在此一生孤苦修行,也是甘之如飴。”
玄凌抬一抬我的下巴,“嬛嬛如此善解人意,朕怎捨得叫你孤苦一生呢?”他想一想,“太後病重未愈,朕就下旨讓甘露寺每月舉行一次祝禱,朕親來上香就是。”
我扭着身子低聲微笑,“太後洪福,很快就會鳳體康健。”
玄凌的脣一點一點沿着我的臉頰滑落至鎖骨,“朕就讓甘露寺爲先帝做法事,再後就祈禱國運昌隆嬛嬛,你瘦了許多,然而容貌更勝從前”他的聲音逐漸低迷下去,嘴脣悄無聲息地覆上我脣角的悽迷冷笑。
李長再度來請安時帶上了不少的衣食用具,滿臉堆笑,道:“奴才所言如何?皇上心裏可惦記着昭儀呢,一回宮就打發了奴才揀好的來奉與娘娘。”
我彼時正在梳妝,恬淡微笑道:“有勞公公了。只是如何幫着皇上瞞住宮裏,就是公公的本事了。”
李長忙不迭道:“奴才一定盡力而爲。”
我默然不語,哪怕瞞得再好,玄凌每月來一次甘露寺,即便以祝禱之名,皇後她們並不是坐以待斃的傻子,很快也會發覺的。我的手有意無意撫摸過小腹,泛起一絲淡漠的微笑,只需要一兩個月,瞞住後宮中的人一兩個月就好。
我轉首去看李長,親切道:“我兄長之事想必槿汐已經和你說了。我剛與皇上重逢,並不方便開口請求皇上,這件事就要有勞公公適時在皇上面前提一提了。”
李長恭順應了一聲,笑道:“奴才省得。這事若是娘娘來開口,就會讓皇上覺得上番相會之事娘娘是有所圖謀了。所以奴才已經尋了個機會提起過,皇上愛屋及烏,自然關懷娘孃的兄長,雖說甄公子還是戴罪之身,卻已派人從嶺南送公子入京醫治了,想來不日後就能順利抵京。”
我按住心頭的驚喜,慢裏斯條地戴上一枚翠玉銀杏葉耳墜,笑道:“那麼我該如何謝公公的盛情呢?”
李長“哎呦”一聲,忙俯下身子道:“娘娘是貴人,奴才怎麼敢跟娘娘要賞。”
我嗤笑一聲,悠悠道:“以我今時今日的地位,即便你開口向我要什麼我也未必給的起,你又何必急着推託呢。”
李長笑而不答,只悄悄打量了我身邊的槿汐兩眼,捧起一疊衣裳道:“這些是皇上叫奴才挑了京都最好的裁縫鋪子新裁製的,因皇上回去後說娘娘那日穿的佛衣別有風味,所以也叫奴才選了銀灰色的紗絹爲娘娘做寬袖窄腰的衣衫。”
我笑一笑,叫浣碧收起,道:“皇上有心。”我轉臉看身邊的槿汐,不動聲色道:“今日你穿得這件雪青褙子倒很合身,點枝迎春花也是你喜歡的。”槿汐看一眼李長,微微有些侷促。
李長忙笑道:“槿汐穿什麼都沒有娘娘好看。”
我莞爾道:“哪裏是好看不好看的事,是公公有心了。”
李長呵呵一笑,“奴纔不過是略盡綿力罷了。”他欠身,“奴纔打心眼裏爲娘娘高興呢。”
我任由浣碧梳理着髮髻,閉目輕聲道:“李長,連我自己都覺得訝異,竟然可以這樣順利了。”
李長的語氣帶着輕快的笑音,“這纔可見娘孃的隆寵啊,皇上也是真心喜歡娘娘呢。”他停一停,“兩個彼此有情意的人,只要一點點機會都可以在一起的,何況娘娘與皇上有這麼多年的情分在呢。”
彼此有情意的人?我幾乎要從心底冷笑出來,不過是一場籌謀罷了。費盡了心機與謀算,何來真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