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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消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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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點一點頭,她僅以玉飾妝飾的面容平和沖淡,“聽聞鸝妃素善制香?”

皇後淡淡一笑,“香,歌,舞以及溫婉的脾性,是鸝妃最大的好處。”

太後頷首,彷彿深以爲然,“皇帝喜歡去鸝妃那兒也是因爲她這樣好處吧。”她的聲音愈加平靜,似波瀾不驚的湖水,“鸝妃親手調製的香可以讓人精神鬆弛,消疲解乏。”

玄凌不知何意,只得答了“是”,道:“兒臣有時忙了一天,喜歡聽她唱唱歌說說話,她調得香有百餘種,各有提神愉心之效。”

太後話鋒一轉,“哀家有一句私話問皇上,安氏不是絕色,宮中歌舞不下於她之人也不少,皇上怎的如此喜歡她,留戀不已?”

玄凌面孔一紅,在座嬪妃都不免有些醋意,惟皇後端然而坐,欠身道:“大約是她性情溫順吧。”

太後淡淡一笑,“竹息,給皇上看看這個。”孫姑姑的手心攤開,露出一顆米珠大小的粉色香餌,似是沒有燒盡的樣子。太後不急不緩地開了口,她的聲音像是九霄雲空驟然劃過的一道閃電,“鸝妃殿中的凝露香真是好東西,似百花清新。而這顆妙東西,更當真是個寶貝。”太後看着貞妃,眸中閃過一絲憫色,“貞妃,你若有這一小點東西,便也能留住皇上的心了。”

玄凌不由色變,“母後,是什麼?”

太後的聲音柔和了幾分,然而那凌厲的目光直欲噬人,“皇帝,男女相悅,有時不必用情,可用香藥!”

欣妃驚詫且鄙夷,“暖情香?”衆人不覺驚詫,面面相覷之下再難掩飾鄙棄之色。

太後淡淡笑道:“可比那些東西精巧多了,哀家已命太醫瞧過,只消焚上一點半點,便可以使男女情動。”

莊敏夫人羞得拿絹子遮住了臉,連聲啐道:“狐媚!狐媚!安氏如此下作,豈非和當年的傅如吟一般!”

太後宿來最恨傅如吟以五石散引誘玄凌,面上微微一搐,已見森然之色。

玄凌怔怔之下,詫異道:“有毒無毒?”

太後道:“無毒。”

玄凌微微鬆一口氣,“母後,或許容兒一時糊塗,也是爲了留住朕。”

“你可知道哀家是從哪裏尋到這些?”太後扣住手指,“哀家很是疑心,皇帝你酒量不差,怎會喝些酒便情動不能自制?安氏有孕你是知道的,即便欲行周公之禮也不會太過放肆,爲何你如此不分輕重?而安氏明知自己有孕,爲何也不拒絕?於是哀家讓竹息去查,結果在宮女倒掉的那日剩餘的香灰中找到了這個。”

德妃忙笑道:“太後勿要動氣,鸝妃年輕不懂事,太醫一向說她胎氣穩當,又有五個月身孕了,想來無妨。一時膽大”

皇後亦道:“孩子終究是自己的,想來她不會如此輕率吧。”

太後緩一緩氣息,“哀家已經看過‘彤史’,安氏生辰前,皇帝連着好些日子都在燕宜與蘊蓉處。”

莊敏夫人“啊”了一聲,丹鳳妙目中似有火苗灼灼亮起,“她孕中多思,難不成爲了爭寵,又仗着自己五個月的身孕胎氣穩當,纔出了這糊塗主意?”

我思忖片刻,疑惑道:“太後,會否其中有誤會?安妹妹膽子再大也不敢拿皇嗣開玩笑啊,或許”我沉吟着說出自己的疑慮,“會否有人陷害?”

皇後頓時警覺,眸中掠過一點銳利的星火,旋即道:“淑妃的揣測也有道理。”

太後喚過芳若,“你來說。”

芳若欠一欠身道:“奴婢奉太後之名追查,那日景春殿中一切事物奴婢都檢查過沒有可疑,結果在殿後小院裏看見倒着的焚了一半的香料,那灰燼中便有此物。奴婢請太醫查看後又問景春殿侍女,皆說鸝妃雅好制香,只是所有香料都由她自己保管,連寶鶯、寶鵑兩個心腹都不能略碰分毫。奴婢也趁人不防悄悄去看過,有幾個要緊的香料盒子都用鎖鎖住,想來沒有鑰匙是拿不到的。”

太後示意她繼續說下去,她道:“奴婢已按太後吩咐,把所有裝有香料的器皿悉數取來,有鎖的也已強行撬開,其中有一種被鎖住的香餌和方纔那一粒一模一樣。”她打開一個描金花卉小盒,果然盒中裝有數百顆拇指大小的香餌,顏色氣味和焚過的那一顆無半點差別。她又道:“而且幾個有鎖的盒子都被束之高閣,聽宮女說是鸝妃近期不打算用的了,不知爲何最近又用了。”

莊敏夫人一臉鄙夷,譏誚道:“還能爲何,以此下作手段爭寵,當真無恥!”

太後看着玄凌,將他聽到這個真相時流露的失望和震驚盡收眼底,她柔和而悲憫地望着玄凌,“你不必再自責,她小產再不能生育,完全是她咎由自取。”玄凌道了聲“是”,別過臉去,大有不堪之情。

貞妃審視瓶中各色香料,忽然指着其中一種道:“這種鵝梨帳中香淑妃處也有,聽聞是安氏親制,不知是否有不妥之處?”

太後冷笑一聲,只道:“妥與不妥,前兩日領教過的人也不少了。”

欣妃咬着絹子道:“這香本無不妥,若是和依蘭花放在一起”她面上一紅,目光飛快從暖情香上刮過,貞妃何等聰慧,旋即瞭然,紅了臉不敢再問。

我垂首道:“太後。溫太醫一早告誡過,所以臣妾殿中從不用依蘭花。”

太後微微頷首,看我的眸光有幾許溫和,“哀家知道你不會。”

“鸝妃與孩兒都喜歡在殿中放依蘭花,”莊敏夫人半倚在椅靠上,對着窗外明麗秋光比一比蔥管似的指甲,“可是孩兒宮中可配不到這樣厲害的香!”

“若不是偶然領教此香與依蘭花放在一起的厲害,哀家也不曾想到這一層。”太後看着玄凌,“在宮中濫用這些事物,皇帝覺得該如何處治?”

玄凌眼底有痛心與憐憫的陰翳,遲疑片刻道:“到底她也失了孩子。母後,褫奪封號,降爲貴嬪如何?”

太後不置可否,只漠然道:“皇後在,位份尊貴的妃子也在,你們可以慢慢商議。”

莊敏夫人道:“此等媚惑皇上之罪,昔年的傅如吟是賜死。”

欣妃頷首附和:“不錯,以這些穢物媚惑聖上,穢亂後宮,斷不可輕縱。”

我屈身跪下,求道:“鸝容雖然炮製暖情香有罪,但她沒了孩子,以後也不能再生育,已然受到教訓,還請太後寬恕。而且她調製的香料未必都無益處。”我命槿汐取來舒痕膠打開,小小精緻的琺琅描花圓鉢中乳白色半透明膏體因爲多年不用已然凝固,然而花草清香猶在。我懇求道:“當年臣妾面頰被貓抓傷,安妹妹給了臣妾這個,果然藥到傷除,連半分傷痕也未留下。事有利弊,還請太後念在她從前的好處,寬恕這回。”

端貴妃沉眸許久,“我記得淑妃妹妹被貓抓傷時是初次有孕的時候。”

我詫異,“是。貴妃何以這樣問?”

端貴妃望向太後,“臣妾素來體弱,無福生養。只是今日淑妃說起,臣妾想起一事,當年淑妃身健體壯,有孕時飲食上也素無不妥,即便慕容氏刁難,怎地跪了半個時辰就小產了,如今想來太後不覺得蹊蹺麼?”

太後雙眸微沉,“飲食可以小心,若有人在妝飾上動手腳,倒實在難以察覺。”她的目光落在那圓鉢上似有千斤重量,喚道:“葛霽。”

我銜着一縷快意,茫然不解地看葛霽挑出一點膏體捻開輕嗅,他老成的面孔閃過一縷驚愕,很快覆命:“此物中有極重的麝香,若每天取來勻面,不出三月便會小產。”

我矍然變色,極力搖頭道:“怎會!她怎會殺了我的孩子!我與安妹妹同日進宮,她孤立無援時我曾接她入府小主,還有眉姐姐,我們三人如此和睦”我掩面,泣不成聲。

玄凌一把抱住搖搖欲墜的我,面色蒼白,“葛霽,不是因爲其他原因,真是因爲舒痕膠麼?安氏素來與嬛嬛交好”

“不會有錯。”葛霽恭謹道:“看這圓鉢中膏體已幹,可知娘娘長久沒用。而裏頭只剩一半的份量,那麼另一半全是在娘娘用在身上。如此劑量下去,必定滑胎。”

我慟哭,“皇上,咱們都錯了,原以爲是那香誰知,誰知她好狠的心!”

德妃與莊敏夫人相顧失色,“連多年姐妹都能下手,還瞞得這樣滴水不漏!真是人心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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