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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煙綺年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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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不看我,只垂首低低啜泣,“我不怕長姐去告訴皇上,我早該去陪着我孃親,她孤苦多年,死後纔得到她應有的名分。能與王爺名正言順地相伴,我已經比她幸運許多。我只求長姐不要告訴王爺,王爺因靜嫺產子而死,日夜愧疚不已,若再知道我所行種種,大約真會傷心氣極。長姐若真顧慮王爺,萬萬勿要叫他傷心難過。玉隱犯下大錯,實在不配叫王爺爲我難過。”她眸光一抬,無限悽苦,“長姐若不顧惜我,也請一定要顧惜王爺,更求長姐在我去後好好照拂澈兒,以後,他便沒有母親了。”她深深一拜,“也請長姐爲我多向爹爹盡孝,爹爹年邁,不該知道我這些錯事爲我老懷傷心。”

她神情哀苦,只是憐惜地吻着孩子的額頭,一壁向隅悲泣。她哭得如此哀傷,彷彿還是她十一歲那年,她知曉了自己的身世,在何姨孃的忌日那夜哀哀哭泣。我還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個月圓之夜,月光如白色的羽緞覆在她小小的身軀上,窗外開着凝霜堆雪般的的梨花,偶爾被風吹落數片,她只是一味哀哭,不肯背轉臉來。

她自小,便是沒有母親疼愛的孩子。哪怕孃親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給予她許多關愛與照拂,但那,從不是她所企望得到的母愛。

或者,玉隱是真心疼愛她懷中這個孩子,我心中不忍。幼年時,玉隱便陪伴在我身邊,也是這樣的冬日,滴水成冰的日子,她守在暖爐旁撥着火,卻依舊有些縮手縮腳。我悄悄喚了她上牀來渥着,用自己溫暖的手足去暖她微涼的手足。名爲侍婢,她卻實實在在是我的同胞姐妹。這麼多年,我虧欠她的,爹爹虧欠何綿綿的,的確太多。

她是我的親妹妹,難道我真要親手置她於死地?死在我手上的人已經不少,難道還有沾染我親妹妹的血,爹爹年事已高,我若這樣做,豈非是傷他老人家的心!

種種念頭在腦中如雷電疾轉,我問她,“你真的會把予澈視如己出?”

“爲何不會?”她淚眼迷濛,抬首反問我,“我此生大約不會有自己的孩子,澈兒會是我唯一的孩子,他只會認我這個母親,我們一家三口會過得很好。”她目光幽幽,深深地望着我,“這個祕密,只有你知道,是不是?”

窗外寒雪如飛絮扯棉,或許,我該讓這樣的祕密隨着大雪一起被掩埋。若真正揭破真相,玄清會失去一位愛他的妻子,年幼的澈兒會失去一位疼愛他的養母。我心中沉沉鈍痛,不覺伸出手擁抱澈兒,沉聲道:“這個罪名,人人以爲是赤芍做的,就當是她做的吧。”

玉隱凝着淚眼看我,稍見釋然之色,亦覺愧悔。襁褓中的孩子哭得聲嘶力竭,我伸手探到襁褓內,觸手溫熱潮溼。我忙道:“別一味抱着,孩子尿出來了呢。”

玉隱忙拭了淚,急急忙忙喚了乳母進來,熟練地爲孩子解開襁褓,換好尿布。我在旁幫忙料理,一眼瞥見孩子背上有兩三塊顏色極淺的青斑,不由問道:“這是胎記麼?

乳母是位年長穩重的女子,見我疑問,搖頭道:“娘娘,這不是胎記。小王子的生母在生產前服食過劇毒,所以孩子生下來會身帶青斑。”

我心中豁然一亮,似有無數雪亮閃電劈開烏墨似的天空,頓時清明。我有一個極大的疑問在胸腔中翻騰,忙問道:“聽說孩子在母腹中受驚,生下來會成死胎並身帶青斑。”

乳母點頭道:“這也是有的。但奴婢也曾聽說有些大戶人家妻妾爭寵,有用毒謀害懷孕的妻妾的,孩子生下來不是死胎也會心智受損,而且身上會帶青斑。”她笑笑,“這種事污穢得很,入不得娘孃的耳朵的。”

玉隱面色不豫,沉聲催促道:“勿要多嘴,快給小王子換好衣裳,別凍着了。”乳母唯唯諾諾,手上敏捷,再不敢多話。

有無數個念頭在腦海中滾雷一般翻湧而過,我喚進槿汐,“聽聞今日晉康翁主入宮來了,你去請莊敏夫人和翁主過來敘話,說隱妃帶了小王子過來了。”我沉聲吩咐乳母,“莊敏夫人素來喜歡聽這些故事,你將方纔與本宮說的故事再一五一十說一遍給夫人和翁主聽,她們必定喜歡。”

這一年天氣寒冷,到了二月初五**漸漸有些雪止之意,只是每日早晚仍有些淅淅瀝瀝之意,陰寒亦未褪去半分。

內務府總管梁多瑞向我稟報皇後宮中一月的用度,雖在禁足中,然而一應供應都未缺失,優渥如故。皇後,依舊是皇後。

我細細翻閱,偶爾問幾句,他都對答如流。待翻了大半,我指着賬本問:“皇後宮裏每月的月銀統共是一千六百兩,都是誰管着的?”

“宮人的份例都是繪春姑姑領了,皇後那一份是剪秋姑姑保管的,記錄開支的是繡夏姑姑。”

我笑盈盈道:“這麼說本宮問你也是白問。昨兒個和貴妃說起宮中用度一月比一月大,你瞧是怎麼說?”

梁多瑞陪笑道:“奴纔想着,快到年關的緣故,所以主子們要賞賜打點的地方多,手頭難免鬆些。”

我微微一笑,“那也罷了,只是皇後既然被禁足,大用項也出不了鳳儀宮,怎還會說銀錢不足要向內務府多支了一千兩。”

梁多瑞一時語塞,吱唔着說不上來,只好悄悄拿袖子去擦冷汗,“奴才也實在不知情。”

我拿眼角瞟了他兩眼,豁地將賬本往桌上一摜,笑吟吟道:“本宮也不知道原來這內務府總管這樣好當,只要會得做人情就是了。這個月這個宮裏多支五百兩,下個月那個宮裏多支一千兩,你倒是個漫手撒錢的活菩薩,然後跟本宮來哭窮,倒教本宮難做人!”

梁多瑞嚇得趕緊跪下了,求道:“奴才實在不敢呀!只因着皇後孃娘宮裏的,又每常是皇後跟前的紅人繪春姑姑她們來領,奴才哪裏敢不支!”

槿汐在旁笑了一聲,拿了黃楊木小捶子爲我捶着膝蓋,口中慢悠悠道:“不敢也都敢了,梁公公還好意思在娘娘面前說嘴!誰不曉得梁公公是皇後八竿子打得着的親戚,難免對着鳳儀宮裏手頭鬆些。到底我們娘娘喫虧在沒有這些個好親戚,否則月尾那些日子也不用領着頭緊巴巴地過了。”

梁多瑞面色發青,忙磕了兩個頭道:“都怪奴才照應不周”

我揮一揮手,慢條斯理截下他的話頭,“也不敢要公公你照顧周全,昨日皇上剛與本宮說起後宮用度該節儉些,本宮還怕惹這些嫌隙。既然皇後宮裏的錢你只管給不管用,我也不來問你。你先回去就是。”

梁多瑞不意我肯輕輕放過,連忙千恩萬謝走了。我示意槿汐撿起賬本,慵然閉上雙眼,“把這件事回了皇上,皇上若說要查,就回我最近身子不大好,請貴妃主持就是。”槿汐忙答應了,往儀元殿去。

這日傍晚天暗得早,我便攜了衛臨到玄凌宮中爲他請平安脈,順道也將宮中日常事宜,揀了要緊的說與他聽。玄凌**批閱完奏章,一手擱於藥袱上由衛臨診脈,一壁閉着眼聽我說。

春寒寂寂無聲,比之晴冬天氣愈加寒冷陰溼,連向晚的寧靜時光都似被溼冷的空氣黏結住,凝神看去,窗外凍雨緩慢灑落,似漫天飛舞着無數細小冰珠一般。有冰冷的雨絲打在窗欞上,“沙沙”地聲音如春蠶吞食着碧色桑葉一般。

玄凌側耳半晌,輕輕道:“三月的親蠶嘉禮,就由你來主持吧。”

我欠身道:“臣妾只是嬪妃而已,親蠶嘉禮素來由皇後主持,臣妾不敢僭越。”玄凌輕輕一哼,並不多言,我思忖着道:“或者莊敏夫人亦可代勞,畢竟她出身高貴。”

玄凌正欲說話,忽聽得廊下有絲履薄薄的響聲湧起,伴着珠翠玲瓏之聲漸漸靠近儀元殿。玄凌輕輕蹙眉,“是誰?”

我打起靈獸呈祥的珠綾簾子,正見蘊蓉牽着雪裏金遍地錦滾花鑲狸毛長裙在垂花長廊下行來,步履沉沉似乎比平日凝重,可以聽見地面上細碎的水珠在她足下瑟瑟地迸起。她素來嬌豔的面龐沉如寒水,並無一絲溫和的表情。兩梢丹鳳眼驕然揚起,眼角淡紫含金的胭脂敷得薄薄的,似孔雀打開的華麗的尾扇,隨着她的行走,那扇便似在水凝般的空氣中劃出了兩道無形的鋒芒,一路慌得立在廊下階前的宮人們紛紛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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