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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來一夢浮生(大結局)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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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光一點點冷下來,像燃盡了的餘灰,冷到死,冷成灰燼,湮滅與塵土無異。他茫然而空洞地看着華麗奢靡的七寶攢金絲帳簾,無力道:“是啊!已經回不到從前了那時候,朕與嬛嬛與宛宛那時侯,我們多年輕再回不去了。”

我的喉中溢出一絲酸楚:“皇上,您的路和臣妾的路一樣,只能往前走,再不能回頭了。”

他的神色亦如被烏雲遮住的月色,黯淡而悽惶:“其實朕病着的這些日子,總是想起你剛進宮的樣子。嬛嬛,其實當年朕也不願意誤解你,朕也想護着你,護着宛宛。可是朕是天下的寡人,朕從一個皇子走到今日的帝王之位,朕的辛苦,你不明白。”

我冷然道:“皇上的辛苦,臣妾都明白。可是臣妾的辛苦,都是拜皇上所賜。”

玄凌低低道:“朕站在大周的最高處,可是朕最寂寞,最辛苦。嬛嬛,朕的辛苦最無奈,最沒人懂得。”他的聲音低沉而孤寂,“朕何嘗不想嬌妻美妾,兒女成羣。可是世蘭是朕的政敵,當年她有了朕的孩子,她那樣高興,可是她的孩子落地,朝政或許便再不能在朕掌控之中。朕決定除去世蘭的孩子時,你知道朕的心有多痛?還有你的孩子,你的孩子因爲世蘭沒了,朕那樣自責。朕以爲你能明白,可是你都不明白。朕以爲皇後是朕的表姐,是宛宛的親姐姐,可是她害死了朕最愛的宛宛。朕的兒子不孝不義。朕有自己的親兄弟,卻連親兄弟都不得不防。朕生在這皇家,卻不得不做這世間最孤獨冷清的孤家寡人。”他喘息片刻,注目於我,“爲了老六,你恨毒了朕,是不是?”

我恬靜微笑,似五月青翠枝蔓間悄悄綻出的一朵紅色薔薇,“皇上聖明。只是皇上不知灩嬪纔是恨毒了您,否則,您以爲她爲什麼要您死呢?”金鑲玉護甲敲在青花碗盞上玲瓏作響,“不過您放心,臣妾再恨毒了您,也會好好撫育太子。眉姐姐若知道是她與溫實初的孩子登上御座,九泉之下應該也會很高興吧!”

他聽得面容被驚愕吞覆,整個人似被凍凝了一般,僵在那裏。然而也不過是一瞬,他倏然暴起,似是不能相信一般,兩隻眼睛在瘦削的面孔上暴突而出,直欲噬人,他已是被酒色疾病噬空了的人,怎經得起這樣一下暴起,尚未坐穩,整個人便如摧枯拉朽一般倒了下去,半伏在榻上連連喘着粗氣道:“你這個毒婦,朕要殺了你”

“比起皇上殘殺手足之毒,臣妾甘拜下風。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臣妾尚覺得還得不及皇上十中之一呢!”我冷毒地望着他,含着一縷明豔笑意,只閒閒撥弄着耳垂上虎睛石銀線墜子。

他滿額青筋暴出,手臂抖索着只舉不起來,他猶不甘心,狠命拍着牀榻道:“來人”

他是久病虛透了的人,再狠命拍着,那聲音不過悶悶地軟弱,如他嘶啞的聲音一般。

“來人?”我輕笑出聲,恍若初入宮闈時的天真與婉順,“臣妾就在這裏,皇上吩咐便是。”

暗紅蘇繡織金錦被因他的激烈而翻湧似急潮,我退開數丈遠,冷眼看他暴怒而驚駭,只是如常地語意溫和,“皇上剛服過蔘湯,動怒無益於龍體安泰。”

他見我緩緩退遠,愈加怒不可遏,身子向前一撲,伸手欲捉住我。

窗外唯有風聲漱漱,如泣如訴。空闊的大殿,重重簾帷深重,他虛弱的聲音並不能爲被我遣開的侍衛宮人所聞。

他掙扎着,掙扎着,漸漸,再無動彈,一切又歸於深海般的平靜。

我緩緩移步,靠近他,想再看清他最後的容顏。他雙目圓睜,似有無限不甘,力竭而死。

恍惚中,還是在初入宮的仲春,杏花飛揚如輕紅的雨霧,他穿花度柳而來,長身玉立,豐神朗朗,只目光炯炯的打量我,道:“我是清河王。”

原來,一開始,便是錯的。

只是記憶蒼涼的碎片間,那一場春遇終究被後來的刀光劍影、腥風血雨清洗去了最初天真而明淨的粉紅光華,只餘黯黃的殘影,提醒曾經的美好已當然無存。

我伸手泯去眼角即將漫出的淚水,輕輕合上他的眼皮,端然起身。

一切情仇,皆可放下了麼?

我緩緩行至殿門前,霍然打開殿門,月光清冷似霜,遍被深宮華林,和乾元二十七年五月十七日那夜,沒有任何區別。

心中空洞得似被蠶食過一般,再無依憑,我的悲泣響徹九霄,“皇上駕崩”

乾元三十年七月十一,玄凌崩於顯陽殿,年四十三,諡曰聖神章武孝皇帝,廟號憲宗。

皇太子於靈前繼位,登基大典便安排在太極殿舉行。登基大典的當日亦是冊封太後的盛典。爲避兄弟名諱,潤兒更名爲紓潤,眉莊爲紓潤生母,被追贈爲“昭惠懿安太後”。作爲紓潤的的養母,我順理成章地成爲太後,入主頤寧宮。潤兒是孝順孩子,冊封禮極盡隆重,甚至超過了皇帝大婚的規格,普天之下,萬民同慶,大周附屬及鄰近諸國皆派使臣前來納貢相賀,賀紓潤君臨天下,賀我母儀垂範,同時爲我上徽號“明懿”,時稱“明懿皇太後”。新帝年幼,本需太後垂簾聽政。我以多病相辭,只以玄汾是至親皇叔爲由,命他秉輔政之責;而我,不過是偶然於宮苑重重之內輕語一二而已。

鳳座高位如能凌雲,然而其中冷暖,如人飲水。

鏤月開雲館如今已是予涵在宮中的住處,從葉瀾依的綠霓居移植回來的合歡開得極好,依舊枝葉葳蕤,密密宛如綠雲,蔚成華蓋。

暮春時節,已有零星粉色合歡點綴綠雲間,涵兒正握了筆飽蘸了濃墨,在窗下一筆一劃認真書寫,“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端綺。相去萬餘里,故人心尚爾。文彩雙鴛鴦,裁爲合歡被。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以膠投漆中,誰能別離此。”

綿綿輕薄的日光下枝影寂寥,似淡淡的烙印浮在涵兒白淨的小臉上,他似是不解其中意,一邊念一邊輕輕反覆吟哦。有清淡的風從容吹過,打開的窗輕輕撲棱,發出沉悶綿長的聲音,偶爾有被風吹落的羽扇樣的合歡花,輕輕拂於烏沉沉的紫檀案幾上,那樣輕綿的落花聲聲,卻似擊在心上。

或許許多年前,玄清也是如此,臨風窗下,書寫他原本應該清雋閒逸,暢然無阻的人生。

心驀地一痛,終至潸然淚下。

涵兒抬頭恰巧瞧見,忙上前拉住我的手,憂色滿面,“母後爲什麼哭了?”

我含笑,“見風流淚而已,沒什麼。”

我拈過帕子輕柔擦拭他額角的汗珠,溫和囑咐,“若是累了,便歇會兒吧。”

他搖一搖頭,道:“以膠投漆中,誰能別離此。兒臣還不明白,既然如膠似漆,是否真能不別離?”他抬頭,天真的眼眸裏滿是好奇與追尋,“母後知道麼?”

我脈脈垂首,撫着他的額頭,“母後也不明白。你的幾位皇叔裏屬你六叔學識最淵博,可惜他已不在了。你應多向你六叔學,旨在博學多思纔好。”我停一停,愛憐地撫摸他的面頰,“母後要你住在此處,意在如此。”

涵兒極認真地答道:“兒臣一定不負母後期望。”

我深深頷首,槿汐輕聲道:“太後,九王妃在頤寧宮等候。”我撫一撫涵兒,“母後先回去。”

他答了“是”。我走遠,又忍不住回首,花雨點點,花事如煙中,涵兒的神情氣度,越來越像他當年。酸楚的心底漫生出幾許溫柔,淒涼,卻又安慰。

玉嬈嫁與玄汾多年,膝下唯有一女,王嗣無繼,不免有些不豫。

我欲安慰她,想一想,道:“反正予澈育在平陽王府中多年,自幼以你和王爺爲父母,不如就繼嗣平陽王府也好。”

玉嬈素來極疼愛予澈,不覺含笑,然而她又憂慮,“如此一來,六哥一脈豈非無嗣。”

我溫靜而笑,“不妨。我已決定讓涵兒入嗣清河王一脈,以承香火。”

玉嬈一驚,大是意外,“趙王是太後膝下獨子,怎可入嗣皇室旁支,斷斷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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