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刺客(下)
錦秀向外努了努嘴 “找你的。”
小素面上一熱“未必是”邊說邊爬下榻。
果然。打開門就看到美貌的面龐上一臉的不耐:
“怎麼這般遲?!”
墨綠藤蔓旁的棋格紋襟邊微微敞開,溼溼的黑草露出幾根,還泛着熱氣,像是才沐浴出來。
“你來幹嘛?我們要睡了。”
小素的冷淡讓王離極爲不適應,他哪知道女人的矜持之類的,還道這女人怎的這麼善變,心下越發氣惱,方纔設計好的步驟也忘了。面上已有些尷尬:“你把手拿出來”
“幹啥?”
小素猶猶豫豫地伸出右手,被王離一把握住,掌心傳來一陣冰涼,待他的大手拿開,她看到自己的掌心多了一塊玲瓏剔透的羊脂美玉,晶瑩潤澤,沒有一絲雜質。美玉雕成了童子形狀,頂上還穿着根紅錦絲。
“上次那個玉璧還不錯,也救了你一命,想是已經扔了吧,這個給你,好好戴着,可不許再扔了。”
小素想到了和婚書一起丟失的那半塊玉璧,也沒有辯解。反正也還是弄丟了。
王離拿起錦絲爲小素戴好,將她散下的長髮從錦絲裏撩出來“還不錯,以後它就替我守在這裏,呵呵”
童子美玉剛巧綴在渾圓的兩座山峯之間,小素張開小嘴咬住下脣,瞪圓了烏溜溜的大眼,面頰上顯出一抹紅潮“好了,獨是你的,不會有別人碰了。快去睡吧。”邊說邊把王離往外推。
王離卻順勢將小素拖進懷裏,臉龐蹭着她耳邊的髮絲。
“快放開,不要讓人看到了。”
小素用力推了推,確如蜉蚍撼樹。
“大哥啥時回來?還要多少天?”
王離已經下定決心等沙老爺回來無論如何也要將小素要回來,方纔自個兒在屋裏覺着冷冷清清的,過去一個人過了那麼多年只覺着自在,現在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就已孤寂難耐,很想知道她現在在幹啥,在想啥?想到快要瘋了……
“快了吧”
小素嘆息一聲,不再掙扎……
清晨,太陽還未露頭,薄霧還未完全消散,王離已練完功回來。剛進自個兒的院門就看到錦秀在院裏來回踱步,看到他回來忙迎上前。
“怎麼啦?”王離接過下人遞上的素色大真絲帕子,拭了拭面上的汗水。
錦秀細着眼眸左右掃了掃周圍打掃的下人,欲言又止……
王離遂讓她隨自己進到側廳,將下人退下。
待下人走後,錦秀這纔將昨個兒小素後面說的關於仇人的那半段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王離。
聽到小素說她那朋友將不久於世的那句時,王離的心咯噔一下。怔怔地望着錦秀。
錦秀說出這句子之後,特地加了一段自己的感受,她說她原本以爲那丫頭說的是自己要報仇,但是聽了這句話之後就覺着可能不是,她看起來好好的,怎會不久於人世呢?
王離的面上瞬時烏雲密佈,想想小素這幾日反常的乖順,自己光顧着高興了,沒有細想,現在細想起來確實甚是可疑。
她之前一再地拒絕,爲何一到了山上就突然態度轉變非但乖乖的依從了,還好似主動地在撩撥自己,自己起先還以爲她是短暫的分開之後想明白了,也像自己這番捨不得才改變了想法,現在看來許是……
看到王離一直在發愣,一言不發,錦秀又說:
“我準備將啞六介紹給她,這樣就能知道那有身份的仇家是誰了?看能不能知道到底是不是她自己要報仇?不過如此一來就要通過少爺纔行。”
“不用找啞六,你帶我的人去就行了。待會兒我就讓你見見他,記住他叫夜風,也是啞的。是在沽酒坊?”
“嗯”
“那麼申時你直接把小素帶到沽酒坊。這事先不要告訴我爹。還有”王離輕咽口水,潤了潤澀澀的喉嚨“看能不能套出那丫頭中了何毒,你細細問問看。”
“什麼?真是她自己?怎麼外表看起來一點事都沒有?”
“說不定是慢性的毒藥,你也細想想,來之前的那個晚上你不是和她待在一起嗎?沒發現她有何異樣嗎?”
錦秀蹙着細眉略微思忖了一會兒,而後肯定地說:
“沒有!我先走了,她該醒了。”
“嗯,你去吧,有啥要趕緊告訴我。”
…………
快到申時時,小素和錦秀乘着馬車出了門。
小素原本還擔心王離纏着自己不好脫身,哪知那傢伙用過午膳就不見蹤影了,也不知是在府裏,還是出去了。她長吁一口氣,這下省心了不少,但立馬又覺着心裏空落落的……
小素去沽酒坊之前先回了一趟沙府,拿了十兩金子出來,準備作爲定金付給那個叫夜風的刺客,好讓他做些準備。
沽酒坊在咸陽南面一條小街市的最裏面,靠街的門面看不出有多大,但是進去了才發現它雖然不是很寬,卻是很深,像一條幽深的甬道,兩旁都是裝潢華美的小單間。
沽酒坊自釀的酒水還小有名氣,菜也做得不錯,但它畢竟不是ji館,沒有那些個花枝招展的姑娘,只有兩個在前廳撫琴吟唱的樂工。加之位置又不是很好,是以生意也只是普通。小素她們到的時候,酒坊裏客人寥寥無幾。不過這正是她挑這裏的原因。
小素要了三個連着的單間。
見來了個大主子,賣酒的大叔喜笑顏開,有些浮腫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咧着肥厚的大嘴一臉的諂媚,直問等會兒還要來多少客人,需要哪些菜……
但這副臉子並沒有掛多長時間,待聽說待會只有一個客人時,先前揚起的眉眼嘴角瞬時垮了下來,張開粗糙的手掌像趕小雞似的將她們向外攆,嘴裏直喊“快走快走,莫在這誤事了。”
直到小素掏出一塊小金裸子,塞進他散着酒香的掌心,他才又掛上了方纔那副笑面,轉換得極其自然,沒有絲毫的尷尬,他喚來夥計爲她們帶路。
沒有客人的單間門簾都高高的挽起,有客人的則是垂着門簾,小素選了靠裏的三間,讓夥計將這三間的門簾都放下。
她和錦秀將這三間房都細細觀察了一番,而後才一起出去到前廳找了個不顯眼的角落坐下,這樣等人來了她們就可以看到了。
這會兒也不是正用膳的點兒,等了小半會兒也沒見一個人進來,年輕的夥計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不時偷瞟她們一眼,互相調笑偶爾推搡幾下,賣酒的大叔也由着他們,自己找了個木案撐着頭打盹……
過了一會兒,進來了一個三十歲左右儒生模樣的人,有機靈的夥計看到來了客人,忙熱情地迎上前招呼。
那人也不答話,只是擺擺手,揚起臉環顧四周,看似在找着什麼人。
錦秀忙站了起來,上午的時候。王離帶她見過一次,這就是夜風。
小素看到來人,有些失望。面前的這個刺客太普通了: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面相也沒啥特色,穿着普通的藍袍,連眼神都看不到殺氣。
小素狐疑地看了看錦秀,錦秀衝着她點點頭,眼神很是堅定。
小素轉念一想,其實刺客看上去越普通反而越容易接近目標,也就越容易得手,記得當年荊軻也是這般外表看着普普通通的,但是一旦戰鬥起來就如脫胎換骨一般。這樣想過之後她又放下心來。
他們一行進了最中間的那個單間,這樣就不必擔心隔牆有耳了。因爲按錦秀說的,這刺客又啞又不識字,就只能用說的。
錦秀對小素說,你只用告訴他仇人的名字放下定金就好,事成之後再付餘下的金子。
方纔在馬車上錦秀就已經告訴她夜風要一百兩金了。
雖然價錢貴得驚人,但是小素因此覺着更踏實,一分錢一分貨是她前世一貫的消費準則,越貴的刺客能力自然越強,成功率就越高,自己已經沒有時間等二次機會了,再說留着金子也帶不到幽冥地府。
當初錦秀還擔心王離提的價錢太高了,結果王離說,這樣她才更相信……
最後錦秀又說我在前廳等你們。
小素點點頭,送她出了門,並且站在門口看着她走過甬道到了前廳才放心地回到房間裏。
她也沒招呼夜風坐,就這麼站着將韓南的名字和大致的情況告訴了他。還將之前準備的畫着韓南府邸的素帛拿出來,詳細地爲夜風講解他家的具體位置,問夜風是不是記住了。
夜風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而後從腰帶裏掏出火鐮將圖燒掉。
小素對這點很是滿意,本來她也是準備待他看完就燒掉的。
原本小素還想試試他的身手,但想想又覺着多餘,自己也沒有其他的人可找了,如此反而讓人覺着彆扭,遂大方的將十兩金子遞給了夜風。
“我沒有很多時間,敢問義士可否在五日之內解決。”
夜風微微一笑。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義士可不要大意了。”
夜風點點頭,隨即提着藍花綢布包着的金子揭開門簾走了出去。
待夜風走後,小素這才發現他方纔站過的地面已龜裂成無數細小的深灰色碎片……
出了沽酒坊,小素仰首向天,淡金色的陽光刺向她的眼眸,她笑着迎上
,努力再睜大些,美瞳盈滿水霧,慢慢地堆積,最後從眼角溢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