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從睡夢中醒來,抱着被子呆呆地坐了會兒,忽然間回過神來。
一股不可抑制的傷心與濃得彷彿夜色的悲哀同時襲來,她抱着被子,抽泣着哭了起來。
九九哭着叫:“阿孃!”
好一會兒過去,又哽嚥着叫:“阿母,爹爹......”
盧夢卿睡在廂房裏,聽見動靜不對,披衣過來敲門:“九九?大喬姐姐?你怎麼了?"
"我, 我剛纔做了個好?過好?過的夢...
九九吸着鼻子,哽咽得停不下來,抱着被子反?了幾瞬,又鬆開手,要穿上鞋去給他開門。
她眼睛紅紅地從榻上下來,忽然間察?到了一點不對勁,停下了哭泣的動作,拉開門,左右張望着:“二弟,你有沒有聽到哭聲?”
盧夢卿遲疑着,伸手指了指她。
“哎呀,不是說我!”九九嗓子裏帶着一點哭腔,聲音倒是清明瞭許多。
她出了門,神色擔憂地四下裏張望着:“剛剛,我聽見有個小姑娘在附近哭......”
盧夢卿聽得起疑,豎着耳朵聽了會兒,卻也只得搖頭:“我實在沒聽見別的哭聲。”
九九有點不放心:“你先去睡,我出去看看!”說着,走過天井,要去開門。
盧夢卿緊隨其後:“我跟你一起,遇上事情也好有個照?。”
前屋裏傳來木棉的聲音:“怎麼了?"
略過了會兒,房間裏的燈亮了起來,小莊推開門出來,目光關切地張望着。
盧夢卿低聲說:“沒事兒,你們睡吧,有事的話我叫你們。”說着,不動聲色地朝她擺了擺手。
小莊有所會意,掩上門,退了回去。
彼時大概已經過了夜半時分,月色蒙着一層黑紗,隱藏在烏雲之後。
九九紅着眼睛,繞着附近的巷子轉了一圈兒,都沒聽見什麼聲響,再繞到另一邊河邊去,也是一無所獲。
盧夢卿低聲問她:“是不是你聽錯了?”
九九??搖頭:“不是的,我真的聽見了,有個小姑娘在哭,聽聲音,?該就在這邊………………”
說完,她手找在脣邊,稍微抬高一點聲音,衝着河邊喊:“你還在?,是遇到了什麼麻煩??”
沒有任何迴音。
九九抿着嘴,頓了頓,又說:“我叫九九,就住在那邊的巷子裏最深處那一家,你要是有什麼?處,可以去找我!”
仍舊是沒有迴音。
盧夢卿拍了拍她的肩膀,叫她:“走吧。”
九九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這寧寂的夜色,忽的反?過來:“這是第二次了。”
盧夢卿不明白她的意思:“什麼第二次了?”
九九稍?駭然地看着他,說:“這是我第二次在半睡半醒的時候聽見有個小姑娘在哭了………………”
“第一次是在?家,我問木棉,木棉說芳草在遠香堂附近的水井裏被淹死了??我以爲是芳草的鬼魂在哭!”
“這,這不對呀.......”
九九結結巴巴地說:“要真是芳草的話,她怎麼會跟着到這裏來呢?可要不是芳草,那會是誰?”
她被這個問題?住了,蹙着眉頭想了想,狐疑着猜測:“咱們住的是個兇宅,還死過一家人,難道說死的人裏邊也有個比我還小的小姑娘?”
盧夢卿訝然地問她:“你怎麼知道她比你還小?”
九九不假思索地說:“她是聲音很稚嫩呀,介乎小女孩和小姑娘之間,一聽就很小!”
這話說完,她自己也愣住了。
九九忽然間意識到,在?家的那個晚上,她聽見的哭聲,大概率不屬於芳草。
木棉在談起芳草的時候,是一種平視的語氣,她們倆應該年紀相仿纔對,但是九九聽見的那道哭聲太細微,太稚嫩了。
那到底是誰?
九九陷入到了迷霧之中。
盧夢卿等了一會兒,看她一直沒有說話,心下擔憂,試探着問起先前的事情來:“怎麼哭了?”
九九回過神來,聽他這麼一說,再回想起自己先前做的那個夢,忽然間又想哭了:“我很想我阿孃。”
“我真壞,她走了這麼久,這是我第一次夢見她………………”
她跟盧夢卿說:“我要去見見她,我一定得去見見她!天亮了就去!”
“我要讓她放心,九九現在變得很厲害、很聰明瞭!”
“我也要告訴她,在九九心裏,她是個很好很好的阿孃!”
說到這裏,九九再忍不住了,叫了一聲“阿孃”,蹲在地上,難以自遏地哭了。
好大的霧。
天纔剛矇矇亮,可?府的門房卻已經換完班了。
新到任的這一班崗穿着簇新的衣袍,頭髮束得齊整。
這是紀氏夫人一貫的規矩,在府上當差的,別管是管事還是小廝,管事的嬤嬤還是底下的丫頭,必得頭除乾淨,別丟了相府的臉。
正門那兩扇沉重的門板被打開,緊接着是?快的?蹄聲。
侍從替自家相公牽了?來,另有幾個騎?在前,挑了燈籠照路。
這時候,冷不防不知道打哪兒插過來一道清脆的聲音。
那聲音叫道:“?相公!”
侍從們隔着霧氣,抬眼去看,便見打南邊來了一高一矮,兩條身形。
待到那兩條人走得近了,才辨認出是一男一女,一高一矮。
男的那個不認識。
女的也不認識。
再看這二人衣着不俗,又遲疑着要不要阻攔了。
反倒是萬相公頭一個辨認出了來人。
他眉頭皺起一點,遲疑着,叫了聲:“九九?”
九九走上前去,看着他,叫了聲:“萬相公,是我。”
她沒有再叫“哥哥”了。
萬相公心頭微微一突,瞧着她身上的衣着和妝扮,有些疑惑:“你怎麼出來的?”
再一轉目去看與她同行的人,問:“那又是誰?”
九九也怔了一下:“你不知道?”
萬相公笑一笑,問她:“我該知道什麼?”
九九明白了。
九九忽然間“哈哈哈笑了起來。
萬相公也笑了:“看起來,你比之前聰明多了呢。”
“是啊,”九九應了一聲,而後開門見山道:“相公,煩請找個府上的管事領路吧,說來慚愧,我打算去祭拜我阿孃,卻不知道她的?塋在哪裏。以及......”
她神色短暫地黯然了一瞬,很快又明媚起來:“多謝相公長久以來對於我們母女二人的收留,只是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差不多也到了該告別的時候。”
“我會把我阿孃的棺槨遷走,重新選地方安葬的。”
萬相公定定地看着她:“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九九。”
九九看着他,一歪頭,說:“我很確定我不需要任何勸阻、指導和教訓,相公。”
萬相公臉上訝異之色一閃即逝,幾瞬沉吟之後,終於道:“逝者已矣,何必再去驚擾她?”
九九“唔”了一聲,說:“我?得,天下之大,我是最有權力安葬她,同時也決定她後事的那個人。”
“因爲她是我的母?,我是她的女兒。正如同莊太夫人是相公的母?,相公是莊太夫人的兒子一樣。”
她仰起臉來,神情當中帶着一種可以被稱爲天真的意味:"您說呢?相公。”
萬相公的眼波迅速而凌厲地明亮了一下。
他盯着九九看了好一會兒,又抬眼看了看天色,最後握住繮繩,說:“等我今日下值回來,再來與你商討此事。”
“也行,”九九很好商量地應了,只是說:“不過,相公還是得找個人給我領路,我今天想去祭拜阿孃。
萬相公便叫了個人出來:“?榮??你帶她去走一趟。”
被他喚作?榮的人年紀也不?了,兩鬢都已經開始發白,聽相公吩咐,忙不迭應了聲:“是,謹遵相公之令。”
萬相公點點頭,又問九九:“你可有錢嗎?沒有的話一併叫?榮去賬上給支一些。”
九九搖頭:“那卻不必了,我有錢的。”
說完,又笑一笑:“我要是相公,就不會去上朝了??現在就得逃,逃得越遠越好。
萬相公狀似疑惑:“這話怎麼說?”
九九兩手抄在袖子裏,並不解釋,只是看着他,說:“你心裏明白。”
萬相公便不再言語,最後朝九九和盧夢卿點一下頭,催?上朝去了。
盧夢卿似笑非笑地瞧着那一行人身影消失在霧氣裏,轉頭同九九道:“萬相公真是個聰明人,怪不得能做相公呢。”
“是啊,“九九也說:“他很會趨利避害。”
幾個門房聽得面露憤色,含怒喝了一聲:“大膽,你們是什麼身份,怎麼敢評說宰相?!”
還有人附和:“不錯,你們怎麼敢的?!”
九九跟盧夢卿說:“狗在叫。”
盧夢卿由衷地誇了句:“這都是忠心的好狗!”
門房們聽得漲紅了臉,還待言語,卻被?榮給攔住了。
他很客氣地行個禮,問九九:“娘子是現下就走,還是......”
九九說:“現在就走。”
衛榮又問她:“是否要從府裏邊帶一些酒水和祭奠之物?”
九九說:“我自己有錢,會去外邊買的。”
衛榮應了一聲,又叫人去套車。
這回九九倒是沒跟他客氣??主要她也不知道這地方距離溫氏的?塋有多遠,無謂把時間消磨在路上。
盧夢卿也不客氣,向衛榮借了匹馬,翻身利落地上去,順手提起了繮繩。
九九看得有點羨慕,跑過去,愛憐地摸了摸那匹馬的?毛,小聲跟盧夢卿說:“我也想騎馬,只是我不會騎!”
盧夢卿聽了,旋即翻身下來,仍舊提着繮繩,另一隻手扶着她,讓她把腳踩在馬鐙上:“你是會騎馬的,騎得還很好呢??你上去就知道了。”
九九膽子也大,?得這事兒靠譜,腳踩上去,腰腿用力,敏捷地翻了上去。
馬背上的視角遠比平常時候站在地上要高,她覺得很新奇,試探着催動繮繩,那匹駿馬便達達向前,走動起來。
九九起初覺得陌生,略過了會兒,得心應手的感覺就出來了。
她心想:“看來我八成不是九九,而是喬翎。”
可如此一來,問題就出來了。
她是喬翎,那九九呢?
九九去哪兒了?
紀氏夫人的新一天,從晴天霹靂開始。
先是外院的管事來回話,神色當中難掩不安:“先前相公出門去上朝,在門口遇見九九娘子了……………”
九九?
紀氏夫人現在聽不得這個名字。
這兩個字就跟一條五彩斑斕的毒蛇似的,會循着她的耳孔往顱內鑽。
再等等吧,再有幾日,貴妃就會出手了......
紀氏夫人心下稍安,定了定心,問:“她還來幹什麼?”
卻聽外院的管事說:“九九娘子同相公說想去祭拜生母,找咱們家的人給領個路。她還說,打算給生母遷葬......”
前一句話,紀氏夫人其實並不十分在乎,可是後一句,卻叫她立時就把眉頭皺起來了。
“遷葬?這怎麼成!真是瞎胡鬧!”
人都埋了這麼久了,何苦再給挖出來?
叫東都城裏的人瞧着,算是什麼事啊!
紀氏夫人先前還覺得九九是變聰明瞭,現在再看,還是那個傻子!
“她人呢?”
她煩悶不已地叫管事:“讓她過來,我跟她說,真是想一出是一出,拿萬家當什麼地方了?”
管事低着頭,說:“九九小娘子已經走了,相公發話,叫衛榮帶路,領着她去祭拜那一位去了。”
紀氏夫人又是一怔,而後才道:“相公叫衛榮給她領路?"
管事應了聲:“是。”
又說:“相公還說,這事兒等他今日下值回來,再與九九娘子相商。”
紀氏夫人若有所思,正出神間,外邊曲??一掀簾子,慌里慌張地進來了。
那玉珠製成的垂簾叫她這麼一推一扭,碰撞在一起,嘩啦啦發出一陣脆響。
紀氏夫人心裏煩躁,斜睨了她一眼,沒好氣道:“出什麼事兒了?跟丟了魂兒似的。”
曲媽媽幾番語滯,結結巴巴道:“夫人,雷,雷家的有琴小娘子,跟?家的郎君訂了,雷夫人叫給?朋派喜餅呢.....”
紀氏夫人臉色頓變,愕然當場!
幾瞬之後,她回過神來,霍然起身,厲聲問:“哪個?家?!”
“還能是哪個?家?"
曲媽媽聲音壓得低低的,爲難不已:“大理寺少卿費家,也就是弘文館榮學士的夫家......”
弘文館榮學士的夫家……………
紀氏夫人勃然大怒,臉色鐵青,肩膀都在哆嗦:“好啊,敢情是合起夥來要我呢,真是欺人太甚!”
爲着這樁婚事,她只差沒把雷夫人給供起來了!
先前在弘文館,也算是給足了榮學士情面!
現下回頭再看,原來人家兩家人早就商量好了,把她當傻子耍呢!
待漏院那邊,雷尚書早早地到了。
他目光四下裏打着轉,搜尋到?德侯之後,趕忙過去,殷勤地從袖子裏掏出來一個油?包,打開遞給他:“大哥,來喫喜餅!”
?德侯知道自己這個弟弟一向有點軸,這會兒見他如此,也不覺得奇怪,一邊將油?包打開,一邊問他:“怎麼,是有琴的婚事定了?"
雷尚書“嗯”了一聲。
?德侯是喫了早飯過來的,這會兒也不算餓,取了油?包裏邊那枚龍鳳餅出來,油?順手丟進袖子裏,龍鳳餅掰成兩塊兒,自己喫一半,又順手給了弟弟一半。
他問:“許給萬家了?”
雷尚書接過那半枚龍鳳餅咬了口,這才說:“許給費家了。”
?德侯下意識扭頭看了眼中書令萬霖。
他拉着弟弟走得遠了點,避開人,低聲問:“怎麼回事?我聽阿孃說,太妃娘娘爲這事兒還專門說了話呢……………”
廣德侯姓毛,雷尚書麼,當然姓雷,可這並不妨礙他們倆是親生兄弟。
先帝的妹妹長興大長公主出降廣德侯府,她的長子便是如今的廣德侯。
婚後幾年公主與駙馬失和,又同一姓才子相戀,公然出雙入對,有了身孕,因此與廣德侯府生了不小的齟齬,一時物議如沸。
公主氣性也不小,廣德侯府想要憑藉輿論讓她低頭,她就豁出去把這件事情攪弄得滿城風雨,最後鬧得很難看。
那時候先帝還在,不免要責備妹妹幾句,再去撫卹廣德侯府。
只是妹妹畢竟是親妹妹,妹夫又不是親妹夫,廣德侯府姓毛的外甥是妹妹生的,姓雷的外甥不也是妹妹生的嗎?
就讓廣德侯府忍一下算了。
當時公主與廣德侯府實在兩看生厭了幾年,但這兄弟倆因爲都是在公主府長大、又只有對方一個手足兄弟的緣故,倒是相處得還不錯。
雷尚書與兄長情誼甚篤,也不瞞他,當下直言不諱道:“萬家是不錯,只是太沒有人情味。相較而言,費家是真的好啊………….”
說着,他回想先前妻子跟女兒說的話來。
雷小娘子對於自己的婚事,持有一種無所謂的黯然態度,因爲就在幾個月之前,這位小娘子纔剛剛結束了一場單戀。
她寫了很長很長的一封情書,感覺就差沒有把心臟剖出來,切一片粘在上邊了!
雷小娘子把這封很長很長的情書遞了出去,而後焦急又忐忑地在家等待迴音。
當天上午遞出去,纔剛過午後,就收到了回信。
那鐵石心腸的人連信封都沒有拆開,重新找了只更大的信封裝上,封釘好送回來了!
雷小娘子又是傷心,又是氣憤,還有點莫名的委屈,趴在桌子上放聲大哭!
雷夫人就勸她:“瞎,三條腿的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遍地都是,咱們再看看別的………………"
雷小娘子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氣得拍桌子:“別的人沒有他好看!!!"
雷夫人心想:這倒是真的。
定國公府朱家出美人兒,放眼整個東都城,再沒有比定國公世子更俊美,更卓爾不凡的郎君了,尋常圓領袍和皁靴加身,他就能讓滿城青年自慚形穢。
雷夫人知道女兒給朱少國公寫情書,卻沒有阻攔,其實也是覺得這個人選不錯。
年輕俊美,家世出衆,定國公府的家風也很好,夫妻從無異生之子。
定國公世子對女兒沒這個意思,所以連信都沒有拆開,就原封不動地退回來了,外邊也沒有絲毫的風聲傳出,怎麼看也是君子行徑了。
雷夫人心裏邊覺得遺憾,但也只能寬慰女兒:“沒事兒,阿孃再給你找個別的,肯定也有比他更好的………………”
雷小娘子可傷心了:“可是別的人都沒有他好看!”
她抹着眼淚,看着鏡中自己那張漂亮的臉蛋兒,顧影自憐,越想越傷心絕望:“找一個醜男人,生一窩醜孩子,這輩子都完了!完啦!”
雷夫人:“…………”
雷夫人硬着頭皮勸她:“啊,不至於不至於.....”
九九跟盧夢卿騎馬跟隨在衛榮身後,先去置辦了好幾提紙錢,而後又出城往郊外去了。
路上衛榮一邊領路,一邊含蓄地勸說九九:“老爺這個人,是面冷心善,小的說句沒資格說的話,他也有他的難處。”
他絮絮道:“生恩不如養恩,莊太夫人是老爺的嫡母,將老爺撫養長大,那位太太回來的時候也不巧??那時候莊太夫人正臥病呢,這叫老爺怎麼辦?”
“一邊是生母,一邊是養母,他夾在中間,真正是進退兩難啊。”
九九油鹽不進:“那他現在可以輕鬆了啊,我就是來幫他解決掉這個問題的。”
衛榮給她這話噎了一下,嘴巴張開一點弧度,復又閉上了。
九九瞟了他一眼,也沒再說話。
這時候身下那匹駿馬不知怎麼想要訴訴衷情,忽然間甩一甩脖子,仰頭嘶叫一聲,叫她又驚又奇。
九九瞪大眼睛,回味着方纔聽見的聲響,跟盧夢卿說:“它剛剛叫了!”
盧夢卿說:“是啊,它剛剛叫了。”
九九新奇不已:“我還是頭一次聽見馬的叫聲呢,真有意思!”
九九抬手捂着喉嚨,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開始學馬叫。
盧夢卿:“......”
衛榮:“………………”
一直到臨近山腳下,衆人下馬,衛榮才重新打開了話匣子。
他跟九九說:“那位太太的埋骨之地,是老爺專門找風水太太選的,都說是個好地方,光是爲了看位置,就耗費了千餘兩銀子,更別說是買地和辦法事的錢了......”
九九也沒理他,牽着馬一路過去,終於來到了溫氏的?前。
瞧着倒是很開闊,也有些氣派,墓後還修了陰宅,裏邊供奉着神主排位。
只是墓碑上刻得非常簡潔,光禿禿只留下“溫氏之墓”四個字,既無題頭,也無落款,分外蕭瑟。
衛榮向九九示意後邊的陰宅:“多亮堂的大院子!”
九九牽動了一下嘴角,忽然間覺得很諷刺。
她心想:這算是什麼,彌補嗎?
相公不能在她生前對她盡孝,所以死後進行補償?
她什麼都沒說,跪下來鄭重其事地磕了三個頭,繼而身體往後一靠坐在腳上,跪在地上開始燒紙。
那墓碑不知是什麼材質的,透着一股冷白,其實並不像記憶裏溫氏的臉孔,可九九呆呆地對着墓碑上那幾個字看了會兒,還是忍不住落下淚來。
“阿孃,九九看你來了。”
九九跪坐在那裏,一邊燒紙,一邊說話。
“我不是一個人來的,我交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很好的朋友,他叫盧夢卿......
盧夢卿在後同樣鄭重地向逝者行了禮,祭拜之後,便叫上衛榮後退一段距離,把空間留給九九,讓她跟溫氏說說話。
盛夏時節,此地乃是一座青山,鬱鬱蔥蔥,蒙着一層縹緲的白霧。
盧夢卿放眼眺望,也只能看到稍遠坡上連綿的?塋和更遠處的雲霧罷了。
他揹着手,行走在山路上,隨意地吟誦着:“日暮春山綠,我心清且微。巖聲風雨度,水氣雲霞飛......
霧氣濃重,彷彿有了生命似的,縈繞在山野間,松柏間,乃至於行人周身。
越是向南,墳塋便越是密集,墓碑也愈發潦草。
有的被人精心地打理着,有的墳前還殘留着燒紙的痕跡,有的木質的墓碑已經腐朽發爛,還有的墳前已經雜草叢生、青苔濃密。
錯非還有個凸起的小坡,已經無從知曉地下竟然還有人長眠了。
盧夢卿看得嘆一口氣,掉頭回去,看九九已經不再燒紙,而是抱着墓碑默默地流眼淚,便走過去,蹲下身,溫聲道:“那邊有好些無人祭拜的孤墳………………”
九九紅着眼睛看過去,從身後提了一提紙錢:“去吧,二弟。”
盧夢卿便提着過去了。
他專找那些墳前沒有燒紙痕跡的墳墓,看一眼墓碑上的文字,燒紙之前問候一聲,說上幾句。
至於那些墓碑腐朽,亦或者根本沒有立碑的孤墳,則只是簡單地燒幾張紙。
到最後紙錢燒光了,他也沒急着回去,拔掉墳頭上那些過高的野草,又找了根硬質的樹枝,將石碑上雜生的苔蘚剝去。
如此爲之,不知走了多遠。
等盧夢卿再度停下來,席地而坐,暫且氣的時候,他驚覺發間有溼潤的水珠滾下,這才意識到已經過去了很久。
霧氣還朦朧在山間,不知哪裏傳來了壓抑着的哭聲,大抵是在這埋葬了無數亡者的山間,有人在送別摯愛親朋。
眼睫上似乎也如同宿雨後的蛛網一般結起了霧,他眨一下眼,忽然間到遠處不知何時,竟多了一道寂寥傷心的影子。
盧夢卿盯着看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那原來是個人。
那個人正在向這邊走來。
再近一些,盧夢卿望見了他的臉孔,不由得大喫一驚!
這年輕人穿一身再尋常不過的玄色圓領袍,踩一雙皁靴,孤零零地行走在這巨大的墳墓之中。
他的臉孔浸潤了山間的冷霧而顯得蒼白,嘴脣卻是紅的,形容?麗,世所罕見。
盧夢卿爲他神採所攝,不覺失神,反應過來之後,下意識自語道:“是定國公府的人......”
那年輕人轉目看着他,那眼神幾乎能叫世間所有人都毫不猶豫地回答他的問題。
他說:“您與這些亡者非親非故,爲什麼要替他們做這些呢?”
盧夢卿怔了一下,才意識到這過分俊美的青年見到了自己先前的所作所爲。
他頓了頓,如實道:“不僅僅是爲了他們,也是爲了我自己可以心安。”
那青年輕輕地“啊”了一聲,緘默幾瞬之後,朝他點一點頭,繼續向前走了。
盧夢卿有些莫名,但還是叫住他:“喂。”
他走過去,像是熟識的朋友一樣親熱地拍了拍這年輕人的肩膀,而後主動地握住了他的手:“你看起來不太好。”
盧夢卿很社交悍匪地邀請他:“要不要找個地方,跟我一起喝杯酒?”
那青年怔了一下,旋即微微一笑。
他沉吟片刻,而後拱手朝盧夢卿行個禮:“恭敬不如從命。”
盧夢卿便像是牽着一個蒼白魂魄似的,拉着他一路走回去,跟還在墳前抽泣着燒紙的九九介紹:“我新認識的朋友!”
九九回過頭去,紅着眼睛和鼻頭,抽泣着看了看那青年人,同樣很社交悍匪地說:“新朋友,你長得可真好看??我叫九九,你叫什麼名字啊?”
那青年默然了幾瞬,而後告訴她:“朱宜,我叫朱宜。”
九九吸着鼻子朝他點了點頭,而後轉過頭去,跟溫氏的墓碑說:“阿孃,我的新朋友也來看你了,他叫朱宜......”
*: "......"
朱宣趕忙下拜,向溫氏墳前的石碑行後輩禮。
九九又問他:“我是來探望我阿孃的,朱宣你呢?”
朱宣眼睛裏跳動着悲哀,更深處是一團不爲人知的燃燒着的恨火。
他垂下眼睫,說:“我也是來弔唁亡母的。”
九九就叫他稍等一下,用木杆撥弄着面前的燒紙堆,眼瞧着都燒乾淨了,不會引起山火之後,才站起身來。
她說:“有來有往,我也得去拜祭一下你的母親纔行。”
朱宣定定地注視了面前二人一會兒,終於應了聲。
定國公夫人的墳塋較之溫氏的,自然要顯赫寬闊許多,那墓碑也漂亮,端正地寫了她的名字,後邊還有長長的、褒美的墓誌銘。
九九很認真地過去跟定國公夫人打了聲招呼:“夫人,你好,我叫九九,是朱宣的朋友,我跟我二弟一起來看你了!”
一邊下拜,一邊又說:“朱宣看起來有點不開心,不過你放心吧,我們待會兒一起去喝酒,陪他說說話,他會慢慢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