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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番外 踏雪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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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落,弄月一直都是這麼叫她。

她以一種驚天動地的方式撞進我的生活,至少對我而言,永生難忘。

那年,因母親哮症難愈,我們舉家遷至山明水秀的南方。名揚天下的傲龍堡,百聞不如一見,僅從外觀,便能窺得一統中原武林的氣魄。

第一次正式拜見上官伯伯,和以往許多次被父親帶去見那些重臣元老一樣,一切都很平常。對這位在江湖上備受敬仰的大俠,我極有禮數的躬身行禮,眼角瞥見他臉上讚許的笑容,暗暗開心。正準備起身,忽聞頭頂上爆出一聲尖叫:“蜘蛛呀……啊……”

餘音未落,屋樑上一團重物砸下,正中我的背心。如果不是有些內力根底緩衝,我一定會當場昏死過去。實際上也沒好多少,我被壓在地上奄奄一息,那團重物卻還在喋喋不休:“爹爹,您不能怪我!我一直都在那兒,您都沒發現。而且,這屋子一定很久沒打掃了,那蜘蛛比落兒的拳頭還大呢……”

女孩兒的聲音清脆歡快,壓根沒意識到身下還躺着一個人。估計在場的所有人都被這一幕給驚呆了,等到上官伯伯衝過來拎起她時,我已感覺喉間有腥甜的東西湧出,失去意識的最後瞬間,還聽到那個聲音再一次尖叫:“他是誰?”

我有很長一段時間對她敬而遠之,並不是因爲她把我砸傷,而是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孩兒。該怎麼說呢?新鮮?奇特?總之,身邊與她年齡相仿的女孩多了去,宮牆裏的堂姐妹,朝臣家中的千金,哪個不是嫺靜溫婉,連走路都是緩步而行,更別談嘰嘰喳喳的像只麻雀。加上長輩之間的笑談裏,經常流露出我應該稱她爲姐姐的意思,我還有什麼理由不躲開?

不過,父親很喜歡她,經常把她抱到母親牀前玩耍。當見到母親的病容上浮現出難得的笑意時,我開始承認她確有幾分可愛之處,僅此而已。

在傲龍堡一住就是三個多月,母親的病況並沒有很大的起色。父親寸步不離的守在母親牀邊,好言寬慰。父親的篤定原本是我唯一的希望,但這個希望卻輕易的破碎在幾位御醫無意的言談中。我並非有意偷聽,碰巧路過,油盡燈枯四個字卻是如雷貫耳。

在原地站了很久,只覺天塌了一般,我狂奔到沒人的角落,終於忍不住小聲哭泣。當那個耳熟的聲音又一次猝不及防的響起時,我幾乎連擦乾眼淚的勇氣都沒有。誰知,她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大笑,而是在我身邊蹲下,摸索半天,沒找到帕子,便伸出手臂到我面前:“就用這個擦吧,早上剛換的新衣裳。”

我底氣不足的瞪她,她卻視若無睹,只管用袖子擦我的臉。淡淡的衣香入鼻,她全然不顧我的躲閃,認真的說:“爹爹說男兒流血不流淚。我幫你擦乾淨,纔不會讓別人看出你哭過。”動作停了停,她似乎在自言自語,“不過我每次就算洗過臉,月哥哥還是能看得出來。”

她拉我起來,像模像樣的替我撫平襟前並不存在的褶皺,衝我笑笑:“爹爹請來了藏醫,還派人去給蜀山醫仙軒轅真人送信,你娘一定會沒事的。”

平常的幾句話,卻是異常肯定的神情,暖暖的笑容似冬日裏的陽光,穿透雲層,掃淨陰霾。

她預言很準,那年冬天過後,母親的哮症得以好轉,這自然得歸功於軒轅真人的到訪,而他的到訪也爲我們結下了數年後的師徒之緣。

後來師父常感嘆說世間萬物皆是緣,緣起時往往不覺,正如他第一次在傲龍堡見到年幼的我。每逢此時,浮現在我腦海中的,卻是多年前的某個下午,透過淚光與她對視的那一瞬間。

不知不覺中,生活開始與以前不大一樣。我自出生時便賜封爵位,一直在皇宮內接受最好的教育,詩書禮樂騎射、言行舉止、接人待物,都由太傅相授,沒人把我當成孩子,除了她。雖然我根本無視她經常擺出的姐姐姿態,但在她面前,打小牢記的規矩禮儀慢慢的全給忘到了九霄雲外。我開始戲稱她花花,不理會她的抗議,其實,落落兩個字也很好聽,但那是弄月的專利。

她喜鬧不喜靜,滿腦子千奇百怪的想法,尤其喜歡捉弄人,自然也打過我的主意。只可惜,她的眼珠轉一轉都能引起我的警覺,在被我將計就計的反捉弄過兩次後,她把目標轉向了丫鬟和僕婦,常常折騰得整個後院就剩我和她兩個人。

大多數時候,上官伯伯也拿她沒有辦法。唯一製得住她的是弄月,不同於我的以其之道還施彼身,弄月只需往那兒一站,她就會變得乖巧許多。就爲這一點,她經常被我嘲笑得惱羞成怒,結果一定是張牙舞爪的窮追猛打。當然,她能追上我的可能性很小,也因此,她練習輕功的積極性超過做任何事情。

按照長輩們的安排,我們每天上午都必須讀書練字。弄月是傲龍堡的首席弟子,下午的大部分時間得呆在練武場。我雖然也被指定了習武進程,時間卻要自由的多。我們經常會偷偷溜出傲龍堡,到附近的山林中玩耍。

很不幸的迷過一次路,我倆在傍晚時分轉到了一處荒蕪的山崖,她說什麼也不走了,脫下鞋給我看她腳上亮晶晶的水泡。

我硬撐着背起她走了半個時辰,卻也只是從一個山頭挪到了另一個山頭,抬頭已是滿天繁星。兩人又累又餓的躺在山石上,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天,耐心的等待天亮。睡意一陣陣襲來,我坐起身,強迫自己不要睡着,以免山林中跑出什麼野獸傷人。

她也醒着陪我說話:“你知道嗎?我娘是個大美人。”

我點點頭,聽父親說過,她的母親阮芙當年是享譽江南的絕色才女。

她一本正經的說:“所以,我長大了也會是美人。”

我弄不明白她到底想說什麼,只好再次點頭。她卻只是凝神看着星空,眉頭微皺的想心事。我耐心的等了半天,她才小聲嘟噥一句話。

“你說月哥哥他會喜歡我嗎?”

我啞然失笑,她的擔憂在我看來完全是多餘的。

她渾然不覺我的笑意,繼續追問:“如果他的心上人不是我,該怎麼辦?”

我揉揉她的腦袋:“這種事不會發生。如果你到了桃李之年還沒能嫁給弄月,我就勉爲其難的娶了你。這樣你總該放心了。”

“勉爲其難?”她的表情總算恢復了正常,一拳打在我的手臂上。

“那就真心實意吧。”我隨口應道,卻不知何故,心頭有些莫名的輕顫。一定是山上寒氣大了,我裹緊衣服,轉頭髮現她已經蜷成一團昏昏欲睡,忙脫下外衣給她蓋上。她本能的往我身邊縮了縮,含糊不清的嘀咕:“星璇,你真好。”

星雲流轉,她額間的銀印璨然如星,我忍不住微笑,聽見自己心底的回答。

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

七年的時光如白駒過隙,從孩童到年少,我瞭解她勝於瞭解我自己。卻一直沒發現,她的喜怒哀樂正在一點點主宰着我的世界。

十二歲時,母親頑疾初愈。在回京師和去蜀山的選擇中,許是不願再回到過去刻板的生活,我選了後者。以爲我們能夠笑着告別,她卻稀里嘩啦的把眼淚鼻涕擦了我一身。我把她塞進弄月懷裏,飛快的跳上馬,只怕再晚一點,鼻根的酸澀也會變成某種東西。

正準備揮鞭,她卻撲上前拽住馬鞍,揚起淚痕狼藉的小臉,一字一句對我說道:“不許忘了我!”

我很後悔這句話沒有由我來說。五年裏,她的笑顏在我的記憶中不曾淡薄半分,而五年後,她再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小鬼,你叫什麼名字?”

鑑於這樣的“驚喜”很有她的風格,我大度的原諒了她。雖然有些失落,可還是想去逗逗她。誰知三言兩語間,目光就再也無法從她身上移開。很簡單的,想起初上蜀山時的一段往事。

終年雲霧環繞的蜀山是習武之人夢寐以求的清修之地,我卻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靜下心來。閉上眼睛,就會看到那張神采飛揚的臉,然後忍不住想笑。每天耗費了大量時間凝氣調息,內力卻一直停滯不前。直至一日,飄得正遠的思緒被師父拉回,他的語氣並無半點責備,只是淡淡道:“心爲欲種,眼爲情苗。璇兒,你現在看到了什麼?”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放任過自己。眼中,自是空無一物。心中,卻似空缺了一塊。

我原來並不像我想象的那麼聰明。過了這麼久才知道,缺掉的那一塊就是她。

她的笑容,仍甜美一如當年。輕而易舉的,翻騰出珍藏在心底,連我自己都未曾發覺的依戀。

對此事的認知讓我一度陣腳大亂,我強迫自己冷眼旁觀她的一舉一動,努力挖掘着她與年幼時的不同之處,想證明那份特殊的感情只存在於過去。

的確,相隔多年,她不可能沒有絲毫變化。最明顯也最讓我不解的,是她對弄月的疏遠。除此之外,性情也稍微成熟了點,不再把心事掛在嘴邊。但是在她眼底,時常會有一些不甚分明的彷徨和寂寞,像只極度沒有安全感而隨時準備逃竄的小動物。我不懂她的惶然從何而來,卻直覺的想離她近一些,拿出她曾與我分享的溫暖,換來她的展顏。直到後來,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全然忘了自己的初衷,或者說,是忘了自己。

她在吟詩作詞方面精進了不少,偶爾能隨興冒出些絕妙的句子來,得到一兩次表揚後,就死纏爛打的要我拜她爲師,信誓旦旦的保證教我作的詩一定能夠傳誦千秋。

她會半夜望着天空發呆,唸叨些奇怪的話,比如:“好多星星啊……古人可真幸福,以後想看滿天星辰是很難的……”又比如:“星璇,你是天秤座的,嗯,讓我想想,你會很有女人緣哦……”

她居然也會做飯,雖然是又鹹又糊的雞蛋炒飯。我本來已經找了個理由將她打發了出去,卻還是沒捨得把飯倒掉,就這麼囫圇吞進了肚子裏,結果是到了第二天嗓子都還在冒煙。

她喜歡堆些傻乎乎的雪人,一個人也能玩得不亦樂乎,笑得像長不大的孩子。我在窗前看着。第一次,希望冬天永遠都不要過去。

儘管,她一直對一個人心懷歉疚,爲他擔心難過。

儘管,她醉倒在我懷裏,輕吻過後,呢喃着另一個人的名字。

我依然感激上蒼讓我再陪她走了一程,最後一程。

看着她和弄月生生錯過,看着裴冰焰一步步走進她的心,又看着她一點點的受傷。我要怎麼才能讓她明白,我不是孩子,他們能給你的我都能給,只是你從不曾看向我。

我比她更清楚,那兩名男子,她一個都放不下,註定情劫。

不是沒想過要自私一點,畢竟有過能留下她的機會。

無數次掙扎過後,終於放棄,開始釋然。

相愛不如相知。

唯願來生,你只遇上我一人。

我沒有後悔,因爲我篤信她知道去尋找自己的幸福。

可她卻是倔強得不懂後退的傻瓜,那條路明明走不下去了,還死撐着。

我只好再次妥協,不管她想要什麼,再苦再累,我都會盡我所能的給她一方晴空,暴風雨遲早會來,多一點點喘息的時間也好。

卻沒能料到,我的時間原也不多了。

沒有資格去怪嫣然,給她再多的關心與呵護,終是辜負。

沒有力氣去想更多,沉睡過後,一切終將虛無。

當無邊的黑暗包圍過來時,只在心底輕輕擦亮一張如水的容顏。

煙花三月的江南,她是我見過的最美的新娘。

對不起,落落,沒能陪你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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