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握着那封來自京中的書信,洛痕抬頭望着湛藍的天,心頭有如沉下塊重重的大石。
天空明明廣闊晴朗,卻又暗沉得仿若烏雲密佈,似是要在傾刻間翻湧壓下,他只覺喘不過氣來。
寒冷的冬天,即便有陽光,也無法溫暖他冰涼的心,腳下踏着厚厚的積雪,負手向最高處而雲,站在山頂,將目光投得極遠。
聖賢終究是要變天了,儘管依然是赫連家的天下,卻已是物是人非。
不是全然沒有消息,只是他累了,倦了,明知京城裏正暗暗發生着變化,依然毅然決然的選擇向南郡而來,至於那遲早的相對,或早或晚,終究是他無力阻止的。
那京城之中他掛念的人無須他操心,而南郡形勢危急,戰事刻不容緩,畢竟這裏有齊齊格惦念之人,畢竟她是他的妻,她的國家此時比聖賢需要他,或許,他對聖賢的責任,早該由自己劃上休止符,因爲他恍然驚醒,身爲赫連家的子孫,只要他活着一天,那責任便要繼續一日,無休無止...
“赫連”何等沉重的一個姓氏,似是一副無形的枷鎖,將他們兄弟幾人困在其中,任誰,都逃脫不了。
尤記得那日與齊齊格出城後,竟與折返回京的非凡不期而遇,僵持許久,洛痕方纔勸住非凡,揮軍南下。
離京至今,已有月餘,再過幾日就要過年了,齊齊格不曾和他說過一句話,二人似是形同陌路,原來好不容易拉近的距離,因他“狠絕”的捨棄終是又回到了原點,甚至比從前更加疏遠了,而他,也不知該說些什麼,道歉的話像是嘲諷,甚是無力,終是話到嘴邊又一次次嚥下。
有時,獨自在營帳中佈局着一切,不禁有些絕望的想,待戰勢平息,若是她不願原諒自己,若是她已不願留在他身邊,那麼他便離去,只要她別再折磨自己,苦着自己,要他怎樣都可以!
“王爺...王爺?”非凡的聲音漸近,待望見他身影之時,急步而來,“王爺,太子殿下的身子似是有變,您快回去看看,王妃已哭得昏了過去...”
“什麼?”不待非凡說完,洛痕濃眉聚緊,大步向營帳而去。
“殿下,殿下,您現在不宜下牀啊...”掀開帳簾之時,齊烈正不顧老太醫的阻止,搖晃着欲起身。
大步上前,伸手扶住他前傾的身子,接過烏利罕手中黑色的貂皮外袍披在他身上,揮手製止太醫的勸阻,他有些猜到齊烈要做什麼,他不能阻止,或許這是他此生最後的心願。
“扶我到外面走走...”齊烈沉聲要求,面容憔悴,眉眼間透着濃濃的疲憊之感,眸底有些黯然,早已不復往日的神採奕奕。
洛痕沉默着點頭,制止烏利罕,不欲讓他同行。
“京城怕是大雪紛飛了吧...”將齊烈扶至一塊視野開闊之處,聽他低聲詢問,又似自言自語,“惜若甚是畏寒,不知她此時在哪,可還好...”偏頭看了一眼洛痕,又問道:“她可好?”
洛痕微怔,隨即又點了點頭。
讓他說什麼好呢,她可好?想必是好的吧,畢竟清風依然在她身邊,卻也不好吧,畢竟柳如煙與凌雅相繼離世,對於清風而言,這兩名女子在他的心中不可說全無份量,甚至可以說是舉足輕重,任她再豁達,也不可能全然不在意他爲她人傷心難過吧,只是,一切終會過去的吧,所以,她應該是好的!不是安慰齊烈,或許只爲安慰自己。
“好就好,一定要好...”定定望着京城的方向,目光卻是茫然無距的,“記得重逢之日,她穿着那套還算合身的男裝出現在‘萬花樓’,倒真是令我驚呆了...”淡淡地笑了笑,又聽他道:“可更令我訝然的是當我吻了她,她竟毫不留情的賞了我一巴掌,說不清心裏是何種滋味,許是萬般滋味齊聚心頭吧,我當時有種想殺人的衝動,卻又不自覺被她眉眼間與惜若甚是相同的倔強所吸引...”
洛痕站在他身側,承受着他身體部份的重量,凝神細聽。自他趕到之後,齊烈一直是時睡時醒,幾乎沒有機會與他交談,他傷在要害,且已中了無解的奇毒,現在已是時日無多,能拖一天便是一天,任憑宇文策日夜兼程地趕來,終也是隻能醫病,無法醫命。
“宮中再見,她精湛的琴藝令我刮目相看,卻又被她眼裏流動的款款深情所傷害,那時我其實已確定她不是惜若,可如此相像的容貌,這天下會有幾人?於是,我便縱容自己固執的將她當做惜若...”他勾脣一笑,那笑容不是曾經邪魅複雜的笑,只是苦澀又無可奈何。
“當她醒過來,把手伸向了莫清風,我就知道,這輩子我是徹底失去惜若了...”他沉沉嘆息,思緒似是飄得極遠,眼眸中滿溢的傷痛久久揮散不去。
原來,他也曾自欺欺人,原來,他也曾將錯就錯!
“這次格格回來像變了一個人,我知道你們之間定是發生了什麼,只是她不願提及,我又怕勾起她的傷心事,也不曾多問,可是,洛痕,有一句話我不得不說。”頓了頓,輕喘了口氣,聽齊烈繼續道:“當你娶了她,你便有責任讓她幸福,若是隻想這樣過一輩子,不如當時就狠絕一點,何必苦了彼此,長痛不如短痛的道理相信你也懂...”黯淡的眸光瞬間變得犀利了幾分,僅一眼,竟看得洛痕心亂如麻。
對於齊齊格,他的確有所虧欠,她何其無辜,而他卻在無形中讓她步了自己的後塵,她正在走他走過的路,只是他們所爲的人不同,他爲瓔珞,而她,卻是―爲他!
“這些話許是我本不該說,但我只問你一句...”見洛痕微蹙眉,他的神色變得凝重了幾分,“我想要你一句實話,只是一句實話而已。”等洛痕點頭,齊烈卻移開目光,沉默了。
洛痕面露不解之色,片刻後,不及他再開口,齊烈又收回投向遠方的目光,琥珀色的眼眸落在他面孔上,“你可是還戀着京城中的她?”
哪怕沉穩如洛痕,面對齊烈如此直白的問話,也難免心神恍惚了下,不知該如何回答。
“還戀着她嗎?”他自己也不確定了,到底是真的放不下,亦或是早已習慣了想念?他遲疑了,不想欺騙齊烈,亦不想欺騙自己,終是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他的神情帶着幾分迷茫,彷彿迷途的孩子,忘記了回家的路。
“你不知道?”似是看透了洛痕的心思,齊烈皺着濃眉,“果然如此!”
“我問格格可捨得下你,若是捨得就由她快刀斬亂麻,她臉上的神情與你一樣,迷惑又不捨!”輕聲嘆息,又緩緩向前走了幾步,腳步有些不穩,踉蹌卻又有些急切,“看到那棵蒼松了嗎?”手指向遠方,是南郡皇宮所處的方向,眉宇間掛上一抹悔意,“那日,惜若便是在那裏離開了我...我以爲她只是賭氣任性,卻不曾想竟是...訣別!我後悔了!”偏頭望着洛痕,明知他看不到那顆蒼松翠柏,依然自顧自的陷入回憶,或許他已不自覺習慣一遍遍回憶與惜若的過往,“可後悔也回不去,任我如何懺悔終是挽回不了一切,人生,走過了,終究是回不了頭的...若是我能作主,若是可以選擇,我不希望會有來生,沒有來生,便一定不會再相遇,也就能夠避免遺憾的再次重演!”
語畢,他沉默,將目光投得極遠,仿若是凝望着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天際,又似是守望那記憶深處的人。
洛痕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但他卻懂了,齊烈是提醒他要珍惜眼前人,待失去之時再來後悔,將爲時已晚。
三日後,齊烈安靜的走了,帶着此生的遺憾,帶着他深心處的無悔與後悔,微笑着揮別了這個世界!那三日對他而言,無人知曉意味着什麼,只有洛痕明白!
他不讓人靠近營帳,惟有齊齊格陪在他身邊,他淡淡的笑,笑容溫和而明亮,坦然又平靜,昏睡時,夢囈着愛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纏綿又動情;清醒時,偶爾與妹妹交談幾句,大多數時間只是靜靜地望着遠方,有時是南郡皇宮的方向,有時是遙遠的京城方向,他在回憶,回憶短暫的一生,他在想念,想念所戀之人...
傷口持續惡化,融入血液中的毒素迅速蔓延,無人能留住即逝的生命,只能眼睜睜看它流走,哀痛...卻又無力。
握緊齊烈的手,齊齊格泣不成聲,終是體力不支,昏倒在洛痕懷裏,而他,惟有抱緊她,試圖溫暖她寒冷蕭瑟的心。
她時睡時醒,整整昏沉了三天三夜,當睜開眼晴,看到那張難掩疲憊焦慮的面孔,有片刻的怔仲,回神之時,終是露出一抹溫柔的笑。
她原諒洛痕了,恍然明白他深心處的痛苦與掙扎,若是能夠兩全,他又怎忍傷害?人生所剩無幾,她已不能承受失去,她捨不得他,她依然愛着他!
將她纖細的柔荑緊緊握住,洛痕也笑,可那眼底分明閃着淚意,還有深深的自責。她責怪過他的捨棄,卻終究是願給他機會,願依賴於他,他不禁想,他們之間的夫妻之情此生是斬不斷的,他再也不會放手,而她,也不會棄他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