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房間裏,周際也沒有睡好,他不知道明天該怎麼和父親談,更對自己的前途感到迷惘,找不到方向。
他整夜都在時斷時續地作夢,一會兒是母親流着眼淚,一會兒是父親暴怒的嚇人模樣,一會兒是沈至潔長髮飄飄的身影,一會兒是小時候他在父母前面快樂地奔跑歡笑,一會兒又是滿桌子的美食,品嚐的人們一個勁兒地叫好,他戴着廚師帽站在旁邊,滿臉驕傲……
迷迷糊糊中,電話響了,周際看了眼手機屏幕,頓了一下,把手機扔到一邊,任由它響着,煩躁地用被子捂住頭。等到手機響快40秒的時候,周際猛地掀開被子,按下了接聽鍵。因爲他知道,如果他再不接,電話就會自動掛斷,那沈大小姐一定會生氣的。而對他來說,如果沈大小姐生氣,那一定是件非常嚴重的事。
“你怎麼才接電話?別告訴我你還沒起牀吧?”電話裏面傳來沈至潔清脆的聲音。
周際使勁甩了甩頭,努力讓自己振作起來,一本正經地答:“誰說我沒起來?我已經起來很久了,學習筆記都記了兩大篇兒了,你要是不來電話,我都忘了喫飯了,我……”
“沒功夫和你閒扯!說正經的,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你準備待會兒咋和你爸談?”沈至潔開門見山。
周際猶豫了一下,旋即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支支吾吾道:“這個……我還沒想好。哎你說這老頭也真是,怎麼還給你打電話了呢?這不是添亂嗎……”
“別廢話!我這兒忙着呢!”沈至潔打斷周際,“我的意見,你怎麼想的,就怎麼和你爸談。”
周際苦笑一聲:“你說的倒輕鬆,他也得聽啊?”
“不聽也得說!周際,說實話,這半學期以來,我有時候也在想你的事,知道你很痛苦,但是無論如何這都不能成爲你自暴自棄的理由。我的意見是你好好想一想,問一問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想明白了,就爲自己的這個想法去努力。”沈至潔斬釘截鐵。
周際無奈道:“你也知道,我的理想是當個廚師,可我爸無論如何不能接受。雖然我對他有看法,但是我媽已經沒了,如果我再和他死磕,我真怕他會很傷心。不管怎麼樣,畢竟……畢竟他是我爸爸,我現在就他這麼一個親人了……”
“那你就做個乖兒子,聽你爸的話,按你爸給你設計的路走。”沈至潔笑笑說。
“你也知道,我對金融沒興趣,對我來說,現在上學就像是上刑,痛苦死了,你說……”周際苦惱說。
沈至潔不容置疑道:“問題就在這兒!既然不能委曲求全,那你就要堅持自己的想法,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模棱兩可,甚至自暴自棄!那樣結果只能會更糟!你要知道,這世上沒有兩全其美的事。你現在要麼聽你爸的,強迫自己往金融方面發展;要麼按你自己的想法來,努力去做一個好廚師。總之,你不能讓自己每天都生活在矛盾之中。好了,要上課了,我不和你說了。”
放下電話,周際愣了一會兒,心裏已經有了主意。
本來唐智勇要給周西城訂四星級酒店,周西城怕唐智勇浪費,就執意要四星以下,否則就不領學生的盛情,自己解決。唐智勇拗不過,只好訂了一家條件比較好的大約三星級左右的一家酒店。
即便這樣,這家酒店的自助早餐也是非常豐盛的。周際不想和父親一起喫早餐,放下沈至潔的電話,他就早早來到了餐廳。像以前去別的地方喫自助餐一樣,他並不急於選擇主食菜品,而是繞着整個展示區看了一個遍,那些以前見過喫過的,他基本上不作選擇,而是專門挑選那些他沒見過喫過的。
每到這個時候,周際的感覺都非常好,看着眼前琳琅滿目的食物,品嚐着各種不同食物帶給他的味蕾享受,他就會忘卻一切煩惱,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幸福原來真的可以如此簡單。
也正因爲如此,他非常崇拜那些能做出各種美味的廚師,憧憬着自己將來也能成爲他們當中的一員,而且是最棒的那個。
每當想到這裏,周際都會理直氣壯:雖然人不是爲了喫飯而活着,但人要活着,就必須喫飯。既然這樣,能把喫飯變成一件非常享受的事,這樣的職業,有什麼低人一等的?在周際看來,這樣的職業非但不低人一等,簡直都有些偉大了。
也是這個原因,周際每頓飯用餐的時間都有些長。他習慣了細嚼慢嚥,認爲這樣才能把食物的味道嚼盡嚼透。在他看來,一道菜,一份主食,都像是精美的藝術品,這裏面不僅包含食物本真的味道,各種調料的味道,更是暗藏了廚師的精湛技藝。他從來不喜歡大快朵頤,認爲那簡直是對食物的褻瀆,是對廚師勞動成果的不尊重。
周西城恰恰相反。他認爲在餐桌上浪費時間無異於浪費生命。如果人不用喫飯,而能有另一種相對簡單快捷的方式維持生命,他寧願選擇後者。除了必要的應酬,周西城平時基本都在家裏喫飯,往往妻子第二個菜還沒炒完,他已經匆匆喫完去了書房了。
周西城進餐廳的時候,就已經看見周際在裏面了,等他喫完,看到周際還坐在那裏細嚼慢嚥,只得無奈地搖搖頭。又耐着性子等了五分鐘,看周際還沒有喫完的跡象,周西城心裏有些不快,走到周際面前。
“兒子,不管怎樣,咱爺倆兒都得好好談一談。”周西城儘量讓自己平心靜氣,“我上午約好要見一個老同學,你再好好想想,中午飯你自己解決,咱倆下午找個時間好好談談。”說完走出餐廳。
看着父親憔悴的面容和有些佝僂的背影,周際一瞬間產生了動搖。回到房間,周際心緒有些煩亂,從兜裏掏出一把小巧精緻的雕刻刀和一小塊木頭,埋頭雕刻起來。
周際是個地道的武俠小說迷,金庸古龍的作品他一部不拉地都看過,對那個近乎於神的小李飛刀更是崇拜不已。加之自己想當廚師,刀功、刻花等都是最基本的功夫,於是他便學着雕刻起了木頭,漸漸地養成了一種習慣。
以前心情不好的時候,只要一刀在手,周際的心很快就會平靜下來,今天卻有些反常,無論周際怎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刀和木頭上來,都感覺有些心慌意亂,有幾次差點劃傷手指。周際嘆了口氣,放下刀和木頭,愣了一會兒,撥通了孫阡陌的電話。
孫阡陌和周際是同屆高中同學。兩人不在一個班,本來沒什麼交往,但因爲兩人都喜歡散打,又在同一個散打班練習,慢慢地便熟悉起來,成爲非常要好的朋友。
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孫阡陌正對着一隻沙袋發泄心中的怒氣。直拳擺拳勾拳,正踢側踹連環腳,那隻無辜的沙袋,在孫阡陌暴風驟雨般的密集擊打下左右搖晃,好像有點不堪重負,但就是不會屈服,不會道歉,像她的父親。
一陣猛烈的組合拳後,孫阡陌的體力達到了極限,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心情卻莫名地好了起來。剛纔的不快,就像她揮灑出去的汗水,早已從她的身體裏排泄出去,化作虛無的氣體。
孫阡陌站起來,使勁甩甩頭,馬尾辮在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正準備去沖澡,手機響了起來。
孫阡陌看着手機屏幕,嘴角露出一絲淺笑接起:“是周處啊!有什麼指示?屬下馬上去辦。”
孫阡陌知道周際的理想是當個廚師,平常總開玩笑叫他周廚,後來便慢慢成了周處。周際也不生氣,反而認爲這個稱謂還算靠譜。周際當初爲了反駁父親,曾仔細瞭解過專業技術崗位和管理崗位的相關知識。一個處長,也就相當於專業技術職稱的五六級吧,而他如果真做了廚師,將來肯定是要超過這個級別的。
周際卻沒有心情開玩笑,沒接這個話茬:“說正經的,你和你爸現在關係咋樣啊?”
“還那樣。”一提父親,孫阡陌情緒瞬間低落下來,“我說廚子,你要想談話繼續,就不要再提我父親。”
周際訕笑一聲:“你別生氣。我是說……不是,我是想知道,你現在和你爸弄得這麼僵,你爸他……他會不會傷心啊?”
“他傷不傷心關我屁事啊!”孫阡陌不屑道,繼而有些好奇,“哎,你怎麼會突然問這個問題呢?難道……難道你不想做乖兒子了,也想像我一樣,和你爸對着幹?”
周際重重嘆了一口氣:“是啊,生存還是毀滅,現在是到了選擇的時候了!得了,我也不多說了,你就告訴我,你這麼傷害你爸,你爸他……能承受得了嗎?”
“有什麼承受不了的?我看他還高興得很!”孫阡陌不以爲然,“我說廚子,不要把每個人都想得和你一樣脆弱。從理論上講,人的承受能力是非常強大的……”
孫阡陌這邊還在嘮叨,周際那邊卻掛斷了電話。
早上八點多,艾婉瑩才磨磨蹭蹭地起來,情緒十分低落。今天是星期天,又剛好是期末考試結束第三天,按以往經驗,這時成績基本上都出來了,雖沒正式公佈,但學生們在私下裏已經知道得八九不離十。
昨天晚上,艾曉君就想問女兒考得怎麼樣,但看女兒鬱鬱寡歡的樣子,顯然是考得不好,因此他拼命忍住沒問,希望女兒能自己說。或者說,女兒自己不說也沒關係,等到學校正式發榜也可以。因爲從心底裏,他實在不想盡快聽到不好的結果。
可該知道的早晚還是要知道的,逃避也沒有辦法。艾婉瑩看一眼坐在餐桌前的父母,摸了摸鼻子,怯怯地說:“爸,媽,我這次考得非常不好,校榜大約……大約在六十左右。”
“什麼?又往後退這麼多?!”王麗娜一聽就炸了,“你是怎麼搞的,這段時間是不是還沒有努力?上次就退到四十多了,這次竟然又退到六十!你說,對這個成績,你怎麼解釋……”
艾曉君也非常失望,在一旁幫腔:“是啊閨女,自打你考進這個快中快,成績就一直往下滑,簡直讓人無法接受!你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好好想想,到底是什麼原因?是你沒盡全力,還是有別的什麼事?你這樣下去很危險的……”艾曉君喋喋不休。
“我已經盡力了!”艾婉瑩突然爆發,“我已經拼盡全力了,可還是這樣一個結果。你們讓我怎麼辦?!我也很痛苦!你們就不要煩我了好不好……”
看着一向乖巧的女兒突然發飆,艾曉君和妻子喫驚地相互看一眼,忽然間感到有些不知所措。王麗娜先緩過神來,生氣地喊:“你這是什麼態度?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什麼叫盡力了?我看你就是在給自己找藉口!那個什麼,從今天起,你那些個漫畫書,一本都不許看,每天不到十二點不許睡覺……”
沒等母親說完,艾婉瑩轉身進了自己屋,“呯”地一聲使勁將門關上。王麗娜愈加生氣,想進女兒屋繼續訓斥,被艾曉君攔住,“老婆,你消消氣,現在談不會有什麼好效果,等咱們都冷靜一下再說。”
“消什麼氣消氣?我都快被氣沒氣兒了!”王麗娜看着女兒的房門,恨鐵不成鋼,“你說……她……她怎麼這麼不爭氣,這麼不求上進!唉,真是氣死我了……”
嘮叨了一陣,無處發泄的王麗娜又把鋒芒又對準了丈夫:“你說你平時不挺會說的嗎?怎麼自己的孩子就勸不了了呢?你快想想辦法呀,孩子再這樣下去就毀了啊!”
“唉,都說自己的刀削不了自己的把兒,以前我還不信,現在我真信了。”艾曉君長嘆,“你說這階段我還少和她溝通了嗎?少說她了嗎?可是你看看,有什麼效果……”
“那還是你方法不對,再就是你話沒說到位。”
“我真是沒啥好辦法了,要不你試試?”
“噢,賺錢養家靠我,管孩子還靠我,你是個男人哪,能不能承擔起點責任來……”
“話別說得那麼難聽好不好?你掙錢是比我多,可我不也有工資嗎?再說了,管孩子需要兩個人配合,你自己想想,你在孩子身上花的時間有多少?晚上也不知道陪陪孩子,不是打麻將就是……”
“你還好意思說你那點工資?結婚這些年來,你那點工資夠你自己花就不錯了,我沒看到你往家裏拿一分錢。還說我打麻將,我就這麼點愛好怎麼了?我看你倒是過得挺滋潤的,一天不是喝酒就是打麻將,也不想想咋能多掙點錢,咋把日子過好,一點不求上進,得過且過,孩子現在這樣,就是隨你……”
看着越戰越勇的妻子,艾曉君自知不是對手,急忙躲進書房。王麗娜沒了目標,在客廳氣咻咻地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臥室繼續生悶氣。
艾婉瑩用力捂住耳朵,但父母的爭吵聲還是清晰可聞,艾婉瑩煩躁地把自己扔到牀上,拉過被子蒙上頭。
過了一會兒,艾婉瑩從牀上下來,坐到書桌旁,從一個小抽屜裏拿出來十多個裝着各種名牌香水的小小的玻璃瓶子。她並不看上面的標籤,而是拿出一根棉籤,隨便在一個瓶子裏蘸一下,然後放到鼻子前聞一下,摸摸鼻子回味片刻,再去看剛纔那個瓶子的標籤……
這樣的動作艾婉瑩週而復始地重複着,臉上的表情或欣喜或沮喪。只有在這一刻,她纔是真正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