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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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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蕭靈陽聽到了。

聽到了多少?

誰指使他來竊聽這座大殿?

林疏一邊注意着蕭靈陽的一舉一動, 一邊飛快想着這些問題。

他不相信以蕭靈陽的心思, 會想到監視皇後, 這不是他會做出來的事情。

只見蕭靈陽倚在棠花樹下, 魂不守舍地望着草叢裏的落花,他眼中的神色很複雜, 複雜到了林疏沒有辦法形容的地步, 他拳頭微微收緊,發着抖,嘴脣抿緊,臉色蒼白。

知道母後不想讓自己當皇帝, 而是想讓別人去當, 和姐姐其實是哥哥……這兩件事, 哪個的衝擊力大一些?

又或者,從來萬事不管的蕭靈陽,突然意識到了這個世界並不是他以爲的那個樣子?

林疏在心裏默默給弟弟點了一根蠟, 分出注意力轉回大殿裏。

皇後讓凌鳳簫走到了她面前,握着他的手,已經將具體的計劃交代完了。

凌鳳簫微微垂下眼:“是。”

皇後撫了撫他的頭髮:“你能明白母後的苦心便好。”

“但兒臣有一請求。”凌鳳簫道。

皇後:“嗯?”

凌鳳簫道:“眼下, 大巫身亡,北夏大亂,戰機正好。兒臣自請領兵出徵, 踏平北夏。收復四海之日,再登基爲帝。”

皇後問:“勝算有幾成?”

凌鳳簫道:“九成。”

皇後沉思一會兒,道:“也好。”

又道:“不知簫兒想以女身還是男身領兵?”

凌鳳簫道:“先以女身領兵, 戰場上若有機會,便使凌鳳簫戰死沙場,蕭韶力挽狂瀾,其餘種種,全憑母後安排。”

皇後點了點頭:“此舉倒是周密,我自會安排妥當。”

凌鳳簫:“多謝母後。”

這廂商議停當,皇後塗着丹蔻的纖纖玉指,握在了案上的詔書上。

皇帝死前立下的詔書,自然是安排即位的事宜。

只見她眼中不見喜怒,將那詔書放在宮中長置的永明燈上。詔書是絹制,遇火即燃,火舌猛地竄起,不消片刻便將那形制莊重的遺詔焚成灰燼。

灰燼在香爐的白煙中嫋嫋而落。

凌鳳簫道:“兒臣有一事不明。”

皇後的眼睛轉向他這邊,平淡無波的神色中添上幾分溫度,溫聲道:“何事?”

“兒臣少年時,爲女身一事,多有怨言,母後與母親卻毫無動搖,如今我早已不再執着此事,母後卻忽然要我以本來面目示人。”凌鳳簫淡淡道:“是因爲此事不能被父皇知道麼?”

停頓片刻,他又道:“但山莊武力如此高強,若果真對皇室不滿,脫離便是,又畏懼何事呢?”

皇後定定看着他,眼裏盈了一泓悲不能抑的秋水,半晌,將他摟進懷裏:“母後自然有自己的苦衷,莫要問了。”

凌鳳簫亦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道:“冒犯母後,兒臣知罪。”

“無妨……”皇後的情緒似乎有些失控,收回手,靜默片刻,才恢復過來,最後道:“好好待靈陽。”

凌鳳簫道:“我會的。”

皇後點了點頭,隨後說起皇帝的葬禮各項事宜,大部分時間是她在說,一切流程彷彿早已準備好了一樣,只需要過上一遍,凌鳳簫時不時“嗯”一聲。

交代完畢,皇後道:“你似乎有些乏了,早些回去梧桐苑歇息吧,宮裏一應事務俱有母後操辦,不必擔憂。”

凌鳳簫道:“兒臣想與父皇待一會兒。”

皇後嘆了一口氣:“那母後先回後殿料理喪具。”

凌鳳簫應了一聲是。

皇後理了理流霞一樣的衣襟,便起身往後殿去了,林疏望着那個儀態萬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重重珠帷簾帳後,最後拐過一個彎,徹底消失。

皇帝牀前的凌鳳簫望向了他所在的方位。

林疏心知凌鳳簫現在的修爲,要察覺自己的存在實在易如反掌,便也就落了下來,走到凌鳳簫身邊。

凌鳳簫握了林疏的手。

林疏體會了一下這雙手的溫度,又看看凌鳳簫眼底隱約流動的血色,知道這人的狀態又不大好了。

皇後只知道自己是在明亮溫暖的大殿裏與兒子推心置腹款款而談,哪裏知道凌鳳簫眼中的世界就是一片血海,他身處滿是屍骸的血海之中,耳邊充塞着萬千怨鬼哀嚎,神智時時刻刻都有可能被世間萬民的怨氣所吞噬——還要在臨界點一邊維持清醒的神智,溫良的儀態,一邊聽皇後計劃着怎樣偷天換日。

愛潔者,往往陷足於泥沼,欲逍遙者,往往被縛於塵網。人在江湖,命不由己,換成朝堂宮廷,也是一樣。

凌鳳簫輕輕靠在他肩上,他把這人往懷中摟了摟,有規律地順着毛。

十五六歲時,他們相識未深,有人說他這一生不過身不由己四字。

那時候,林疏以爲這不過是偶發感傷,無憑無據的自嘲,現在想來,這句身不由己,確實就是這樣從始至終地貫穿了他的一生。

凌鳳簫並不喜歡這個世界,林疏是知道的。

方纔在樑上時,他想,皇後爲何要繞這麼大一個彎子呢?

直接告訴他,人間的皇朝奪走了天道的氣運,容不得鳳凰這樣的先天血脈存在,鳳凰嫡脈的男孩子不允許活在世上,或者再告訴他,鳳凰血脈需要氣運的滋養,若不做人皇,不去獲取人皇的滔天氣運,鳳凰血脈覺醒之日便是枯涸之時,豈不是比方纔那樣的勸說更奏效些麼?

可那時,看見凌鳳簫的眼神,他就又明白了。

凌鳳簫這樣的人,他不是爲了自己活着的,他對這個人世沒有留戀,對世上的人沒有眷愛,假若要麼當人皇,要麼死,這人可能也不會去當皇帝,而是逍遙幾天,安靜等死。

最近他變成了世間怨氣的化身,有些地方已經不大像人了,更加厭世。

皇後約莫是太瞭解自己的孩子了,知道想要讓他乖乖當皇帝,只能想方設法去絆住他。

對此,林疏又能說什麼呢?

他將自己的手覆上凌鳳簫的手。

凌鳳簫抬起臉看他。

眼睛好了一些,血色消退了,留下一對烏墨一樣的眼瞳。

林疏揉了揉小雞崽的頭。

凌鳳簫哼唧了幾聲,坐直身體,看樣子狀態穩定了不少。

那幾聲哼唧在林疏腦海裏自動轉化成了小雞崽的“啾啾啾啾”。

看他狀態好了不少,林疏開口道:“蕭靈陽在此處裝了‘順風耳’。”

凌鳳簫的第一反應,居然不是“他聽到了什麼”。

——而是問:“他哪兒來這麼大的能耐?”

林疏:“……”

他將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來。

蕭靈陽聽到的是凌鳳簫與皇後的前半段對話,主要是商議皇位的歸屬。

但要說性別,也是模棱兩可,並沒有直言凌鳳簫其實是男身,能不能猜出,就要看蕭靈陽的腦子是否好使了。

凌鳳簫極端不滿:“終究還是讓他逃過一劫。”

林疏:“他看起來並不高興。”

凌鳳簫:“或許是對母後失望。”

林疏覺得有些道理。

一手撫養自己長大的母後,最後卻滿心裏都是凌鳳簫,蕭靈陽或許心中不大平衡。

“不過也不盡然。父皇與母後之間,必有蹊蹺。”凌鳳簫緩緩道:“若有機會,我會查清。”

林疏“嗯”了一聲。

此時,宮人陸陸續續從後殿走進來。

皇帝的遺體,總不能不處理。

一切都有條不紊進行,一個皇帝,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走了,沒有掀起哪怕一絲一毫的風浪,甚至最後的遺詔都被皇後輕描淡寫焚燒殆盡。

凌鳳簫問林疏蕭靈陽現在在哪裏。

林疏分了一縷神念,一直關注着蕭靈陽的舉動。

弟弟在海棠花樹下失魂落魄一番後,突然暴躁,踹了一下樹,弄了滿頭滿身的落花,清理了好一會兒才幹淨,故而更加鬧心。

然後,他收拾好自己的表情,溫良恭謹地繼續跪回了大殿門口。

凌鳳簫聽完,勾脣笑了笑:“能耐了。”

又道:“背後必有人指使,意在離間他、母後與我,出去後,我盤問他。”

林疏點了點頭。

說完了這些事,凌鳳簫拉起林疏,繞到屏風後。

屏風後的香爐還在嫋嫋而燃,白煙流淌,與藥味混在一起,難以區分。

他拿了一塊燒到一半的香炭,弄熄,然後收了起來。

又裏裏外外看了一遍這座大殿,確認沒有別的順風耳或留影珠一類物品。

前殿與後殿連接的走廊,掛滿層層輕紗,綴了小顆的明珠,風一吹,白紗就在水流一樣的白煙裏輕輕拂動。

凌鳳簫望着紗幕,對林疏輕輕道:“原以爲此間事將畢,卻還要拖你在塵世多蹉跎不少時日。”

林疏說,無妨的。

又說,你還可以麼。

凌鳳簫深吸了一口氣,道:“來到人多之處,血海翻騰便愈加劇烈,宮中血氣本就濃重,以至於我神魂更加不穩。”

又道:“若非在你身邊可以暫時清淨,此刻恐怕已然入魔。”

林疏只看着他。

小雞崽。

毛茸茸的小雞崽。

嘰嘰嘰嘰啾啾啾啾地說着一些撒嬌言語。

凌鳳簫卻彷彿看見了什麼珍奇的東西一般,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半晌,說:“這位仙君,你是不是笑了。”

林疏:“嗯?”

他笑了麼?

沒有感覺。

凌鳳簫伸手碰他的眉眼,又碰了碰嘴脣:“似乎笑了,好看……”

林疏既茫然又無辜,適當地露出一個沒有感情的劍修此時應該流露出的疑惑。

凌鳳簫和他玩了一會兒,收手,望着重重宮門,眼中有隱約的悵惘。

林疏陪他望着。

鳳凰血脈,不做人皇,就會死。

可做了人皇,他會不高興。

一時之間,他心中竟也惘然了。

過一會兒,凌鳳簫收回目光,整理好表情,冷淡道:“去收拾蕭靈陽。”

作者有話要說:  弟弟:下面我將用我的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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