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住數月,儘管郭曉春早出晚歸,和寢室裏另三人都不是很熟,但祝繁星已經能大概地摸清她的性格。
郭曉春並不難相處,在一些生活小事上,她不會斤斤計較。比如寢室裏的用水用電,張思彤作爲寢室長,曾經發過愁,覺得郭曉春在寢室的時間最少,又最窮,如果問她收四人平攤的錢,她會不會不願意?張思彤便向祝繁星和申露建議,她們三個
多交點水電費,讓郭曉春少交點。
祝繁星和申露答應後,張思彤纔敢去和郭曉春說,結果郭曉春只回了一句:“不用這麼算,就四人平攤,你告訴我要交多少錢就行,我有錢的。”
她窮得坦坦蕩蕩,從不羨慕室友們擁有漂亮衣服、包包和一堆化妝品,申露和張思彤在寢室與家人打電話時,難免會撒嬌,有時候還會哭窮,讓爸媽多給點生活費,郭曉春聽見了也不會有特別的反應,沒說過任何陰陽怪氣的話。
祝繁星一直認爲,郭曉春是一個內心特別強大的姑娘,還厚臉皮地覺得,自己也是。所以,在看到郭曉春偷偷流淚後,祝繁星傻眼了。
她什麼都不敢問,只能裝作沒看見。
陳念安煮好了兩碗餃子,叫她倆去客廳喫。
餃子沒做成幹撈,陳念安說天氣冷,喫湯餃子會更熱乎,他在餃子湯裏放了榨菜、蔥花和紫菜,有點像餛飩湯的配料,祝繁星和郭曉春坐在桌邊,配着一碟米醋,喫得津津有味。
“好喫嗎?”陳大廚也坐在桌邊,笑眯眯地看她們喫。
郭曉春說:“好喫。”
祝繁星向陳念安豎起大拇指:“小老虎,你好牛啊,第一次包就包得這麼好。”
陳念安笑了笑,說:“我今天包得有點多,給爺爺也拿了一些。你上次讓我問爺爺過年的事,我問了,爺爺說今年,他們是和奶奶家的兄弟姐妹一起過,去酒樓喫年夜飯,不和我們一起喫。”
“這樣啊,行,問過就好。”祝繁星眼珠子一轉,又問郭曉春,“曉春,今年年夜飯你在哪兒喫?我們店除夕那天四點半就關門了,你們呢?"
郭曉春說:“我們五點關門,年夜飯......我可能和店裏的同事一起喫吧。”
“你來我家喫唄!”祝繁星說,“過年啊,我們家就三個人,樓上的爺爺奶奶也不和我們一起過,你過來嘛,晚上還可以和我一起睡,第二天再去店裏。”
郭曉春愣愣地看着她。
陳念安說:“對啊,曉春姐,年夜飯要人多才熱鬧,你和我們一起喫吧,正好嚐嚐我的手藝。”
郭曉春說:“這……………太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的,我們家又沒大人,隨意得很。”祝繁星繼續勸她,“來嘛,我弟弟做菜可好喫了,去年的年夜飯他做了一桌子菜,喫都喫不完,剛好,你來幫我們一起戰鬥。”
一戶沒有大人的家庭,的確不會給人太大的壓力,郭曉春看着祝繁星,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好啊,那我就來蹭年夜飯了。”
祝繁星笑彎了眼,郭曉春心中五味雜陳,又咬了一口餃子,玉米鮮甜,豬肉勁道,湯汁鹹香,熱乎乎的真的很好喫。
是家的味道,她有多少年沒品嚐過了。
喫完餃子,洗完澡,兩個女孩一人鑽一個被窩,擠在祝繁星的牀上準備睡覺。
檯燈還沒關,郭曉春睡外邊,說自己早上六七點就要起牀,會注意控制聲量,儘量不吵醒祝繁星。
“幹嗎起這麼早啊?”祝繁星側臥着看她,問道。
郭曉春說:“我習慣了早上起來背書。”
“你這習慣和陳念安一樣。”祝繁星說,“我們家大房間外面還帶着一個院子,陳念安每天早上都會在院子裏背書,這樣就不會吵到滿寶。”
郭曉春只見過陳念安兩次,每一次,那個男孩的表現都讓她歎爲觀止。第一次是報到那天,陳念安手腳利索地幫祝繁星收拾上鋪,當時,不僅是郭曉春,張思彤一家人也看呆了。
今天是第二次見面,陳念安爲她倆煮餃子,那餃子是他自己包的,白天他還曬了被子,套好被套,等她們喫完餃子,他又搶着去洗碗,祝繁星似乎一點兒也沒覺得不妥,可在郭曉春看來,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你弟弟,一直是這樣的嗎?”郭曉春也側臥着,和祝繁星湊得很近。
祝繁星一愣:“怎樣?”
“就是......做家務,做飯,聽你的話,照顧小弟。”郭曉春不知該怎麼形容,“他幾歲啊?"
祝繁星說:“過完年虛歲十五了,按週歲算,他現在正好十四歲半。他一直是這樣的,我爸媽還在的時候,他就很勤快了,我爸媽出事那會兒,他才十一歲,腿骨折了,打着石膏,每天還得支着兩根柺杖在廚房做飯。”說到這兒,祝繁星忍不住
笑,“現在回想起來,我好像一個周扒皮啊,讓一個小瘸子天天給我做飯喫。”
“我也有一個弟弟。”郭曉春說,“他比小陳還大一歲,到三月份,滿十六了。但他什麼都不會幹,長到這麼大,連只襪子都沒洗過,喫飯,要給他把飯盛好,喝水,他只要叫叫就行,自然會有人給他倒。你都想象不到,他去年才學會繫鞋帶,還
是因爲他想買一雙阿迪達斯的鞋子,他爲了能穿那個鞋,不得不學會繫鞋帶。他以前穿的鞋,就是那種套進去的,穿衣服也不愛穿有釦子的,嫌麻煩,只喜歡拉鍊。”
祝繁星遲疑着問:“你弟弟......是有殘疾嗎?腦癱?”
“啊?不是,哈哈哈哈......”郭曉春躲在被窩裏笑了起來,笑得全身都在抖,“他很健康,就是懶,非常非常懶,被我爸媽和爺爺奶奶寵壞了,有一個詞形容他最貼切,就是好喫懶做。”
祝繁星:“......”
“一直以來,我看多了別人家的爸爸媽媽對孩子好,知道那很正常,我覺得我只是不夠走運,碰到了一對不愛我的爸媽。這沒什麼,在我們那兒,很多人家都這樣,女兒是可有可無的,養女兒的目的就是爲了掙彩禮,再拿着那個彩禮,去給兒子
娶媳婦。”郭曉春說,“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一個弟弟,會對姐姐這麼好。”
祝繁星皺眉道:“曉春,你家裏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你們三個是不是都很好奇?”郭曉春笑了一下,“其實沒什麼,一點兒也不新鮮,就是重男輕女唄。”
她第一次對祝繁星說了一些家裏的事,J省某縣城的一戶普通人家,六口人,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還有她和弟弟郭一鳴。
那個地方普遍重男輕女,每家每戶程度不同罷了,郭曉春在那樣的環境中長大,已是習以爲常。
“一鳴驚人”,是父母對郭家幺兒的期盼。
可最後真正一鳴驚人的,卻是從小不被待見的郭曉春。
“你知道嗎?高考的時候,我是我們那個縣城的理科榜眼,有個大老闆給我家發獎金了,狀元兩萬,探花五千,我是一萬,但那個錢全被我爸拿走了。”郭曉春說,“他讓我填師範,說可以免學費,畢業了還能回家當老師。我當然不答應啊,他就
揍我,用皮帶抽,哪怕我承諾以後上班掙錢了,會把錢拿回家,他也不放我去外省。”
“因爲他知道,我走了,可能就不會回來了。”
祝繁星問:“後來呢?”
郭曉春說:“後來,是我的班主任幫了我。”
她一開始填的是上海同濟,被郭父改了,改成J省省會城市的一所師範院校。郭曉春發現了,又改回同濟,她爸爸再改成師範,志願填寫的最後截止時間前,郭曉春跑去班主任家,哭着求班主任幫忙,總算把志願修改成功。
班主任建議她報A大,理由是,錢塘的生活成本應該比上海低,郭曉春就這麼填了A大,被順利錄取,付出的代價是一頓狠揍,以及失去了來自家裏的一切經濟支持。
法語專業是她自己選的,填同濟時,她報的是德語,在她看來,德語法語西班牙語,什麼語都行,她打定主意要學一門小語種語言,是爲了出國。
“出國?!”祝繁星驚呆了,“你不是說你不打算讀研嗎?”
“出國工作,不是出國讀研。”郭曉春目光堅毅,“我要是畢業後還留在國內,不管去哪兒,總是有可能被他們找到的。我不想被他們找到,我要去一個以他們的本事,這輩子都找不到我的地方,報警也沒用,求助媒體也沒用,我十二歲那年就做
了這個決定,一定要逃離那個鬼地方。”
“爲什麼呀?”從小被爸爸媽媽關愛着長大的祝繁星無法理解。
郭曉春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從被窩裏鑽了出來,她穿着長袖長褲的薄睡衣,撩起衣服下襬給祝繁星看。
祝繁星手肘支牀抬起上身,藉着檯燈的光亮,看到郭曉春腰腹處有一大片疤痕,觸目驚心,和陳念安腿上的不一樣,像是燙傷。
郭曉春說:“這是我十二歲那年,我爸弄的,用燒開的水潑的我,一大壺,深二度燙傷,他當時還不肯把我送醫院,就任我在地上疼得打滾。後來還是我媽回到家,才把我送的醫院,耽誤了好幾個小時,留下這麼大一塊疤。醫生說可能會影響生
育,就是懷孕了肚子會變大嘛,我這個地方的皮膚已經這樣了,再撐開,承受不了的。”
祝繁星看得渾身寒毛豎起,捂住嘴纔沒喊出聲來,郭曉春放下衣襬,又鑽回被窩,問:“你知道起因是什麼嗎?”
祝繁星搖搖頭。
郭曉春說:“起因就是,我當時在做作業,我弟弟來吵我,我趕他走,他不走,還撕我作業本,我就推了他一把,他摔倒了,腦袋磕到桌角,破皮流血了。他就哭啊,我爸看見了,以爲我要殺了他的寶貝兒子,他正在燒水,拎着水壺就衝我過來
了。”
祝繁星:“......”
“我已經不生氣了。”郭曉春說,“心早就死了,你明白嗎?他們再也傷害不了我了。我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就是離開他們,離得越遠越好。我學法語,就是爲了出國工作,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讓我改變主意,那是我唯一的出路。”
說是這麼說,可她眼裏還是泛起了淚光,祝繁星伸出手臂搭在她的被子上,溫柔地拍拍她,說:“Bon courage。”
那是法語裏的“加油”,郭曉春笑了,說:“Merci。”
那是謝謝。
她發自內心地感謝祝繁星,從她離開老家來到錢塘,半年了,祝繁星是第一個聽她傾訴心事的人。
郭曉春的確有一顆強大的心臟,但不代表她真的刀槍不入,無所畏懼。她從小到大經歷的一切,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完的,她習慣了把苦與恨往肚子裏咽,將之轉化爲前進的動力,別人的幸福與她無關,她的苦難也無需他人同情。可在這樣一
個寒冷的夜晚,躲在一個溫暖的被窩裏,她卸下了防備,試着對祝繁星敞開了心扉。
大概是因爲,祝繁星也來自一個並不完美的家庭。
祝繁星說,那兩個寶貝弟弟,是她自己找回來的,費了好大的勁,才說服大人們同意她把他們留在身邊。
“我當時的想法很簡單,就是不想一個人生活,我想給自己找一個家人,先找的陳念安,後來出了意外,又找了滿寶,一下子就有了兩個家人,我們三個人就這麼住到了一起,磕磕絆絆地過到現在。”
祝繁星的經歷給了郭曉春一個啓發。
父母弟弟讓人厭惡,那就不要了。以後,她可以一個人生活,如果覺得孤單,也可以試着給自己尋找新的家人,一隻狗,一隻貓,也行,人的話......人心太複雜,還是算了吧。
第二天早上,祝繁星醒來時,天光大亮,身邊的被窩已經空了。
她走出房間,看到陳念安在拖地,問:“曉春呢?”
“九點多了,她早就走了。”陳念安說,“早上我要給她蒸小籠包,她說什麼都不肯喫,非要出去喫早飯,我就沒勉強她。”
祝繁星撓撓亂糟糟的頭髮,說:“沒關係的,她就是這麼個人,可能我不在吧,她對着你多少會有點尷尬。”
她走去衛生間洗漱,陳念安杵着拖把站在門口,祝繁星刷牙時,他也沒走。
“幹嗎?”祝繁星含着泡沫,奇怪地問道。
陳念安說:“姐姐,我現在出去打工,會有人要我嗎?”
“噗!”祝繁星噴出一口水來,“你想什麼呢?陳念安,你瘋了嗎?誰家初三的學生想着去打工的?你現在最要緊的任務就是中考!還有最後一個學期了你知不知道?”
陳念安說:“我就是......想幫幫你,你太辛苦了,每天晚上這麼晚纔回來。”
“有你這句話就夠了。”祝繁星繼續刷牙,“你也不想想,你去打工,滿寶怎麼辦?”
陳念安說:“我去打工,你就能在家了呀。”
祝繁星白眼一翻:“幫幫忙,你還是饒了我吧,我寧可去工作的,讓我在家陪滿寶一整天,殺了我算了。”
祝滿倉突然蹦到衛生間門口:“姐姐,你是不是在說我壞話?”
“我哪有說你壞話?我那麼愛你。”祝繁星看着他,“早上你見到曉春姐姐了嗎?”
祝滿倉說:“見到了,我起牀的時候她還沒走呢。”
“你叫她了嗎?”
"047."
“真乖。”祝繁星刷完牙,彎下腰往祝滿倉臉上親了一口,“聞聞姐姐香不香?"
祝滿倉笑嘻嘻地說:“香!”
然後他也抱着祝繁星的脖子,往她臉上親了一口。
陳念安嚥了咽口水:“......”
祝滿倉跑走了,陳念安還是沒動,手裏抓着拖把,欲言又止地看着祝繁星。
祝繁星紮起頭髮,準備洗臉,問:“你要和我說什麼嗎?”
“沒有。”陳念安說,“你先洗臉。”
祝繁星覺得他怪怪的,也不管他了,認認真真地洗了個臉,洗完後又給自己抹香香。
陳念安問:“姐姐,你這個香香是什麼味道的?”
祝繁星看了眼瓶子:“好像是......蘆薈味。”
陳念安說:“讓我聞聞。
祝繁星剛要把瓶子遞給他,陳念安已經湊了過來,閉上眼睛,偏頭去聞她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