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挺的鼻樑這時候反而礙事,陳念安的鼻尖觸碰到祝繁星的臉頰,嘴脣和她的皮膚之間卻還有一點距離。
他聞到了姐姐身上那股淡雅的蘆薈香,那香味經由嗅覺,絲絲縷縷地遊進他的大腦,中樞神經快速地運轉起來,心臟撲通亂跳,熱血湧上臉頰,他感受到一種無法言說的愉悅和滿足,還很刺激。
祝繁星只微微將上身後仰,沒有做誇張的躲避,因爲這是陳念安,讓人安心的陳念安。他只是個子長得高,其實還是個半大孩子,他做的這個動作看似冒犯,實際上和滿寶剛纔的早安吻,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陳念安沒有膽大包天到敢親吻祝繁星,自己也知道那太奇怪了。
他收回上身,站直身子,說:“蘆薈味,原來是這樣的呀。”
祝繁星摸摸左臉頰,尋思着陳念安這年紀,可能是對異性產生了好奇,又不懂怎麼把握分寸,看來,青春期X教育刻不容緩啊,她得提醒他一把。
祝繁星正色道:“小老虎,我是你姐姐,不會和你計較,但你在學校,千萬不能對女同學做這樣的動作哦。你是男生,和女生交往時要有分寸,這種算很親密的行爲了,人家小姑娘會被你嚇到的。”
陳念安說:“我知道,我不會對別的女生這麼做的,咱倆不一樣啊,你都說了,你是我姐姐。”
“你知道就好。”祝繁星往他胸膛上推了一把,順勢關上廁所門,“我要蹲大號了,你走遠點,很臭的。
陳念安沒走,站在衛生間門口摸摸鼻尖,偷偷地笑了起來。
郭曉春在102室借住三晚,每天早出晚歸,3號那天早上,祝繁星還在睡覺,郭曉春拖着行李箱出門,讓陳念安轉告祝繁星,晚上,她會搬去宿舍,不過來了。
“曉春姐,九號那天,你要來喫年夜飯啊。”陳念安往她手裏塞了一個熱乎乎的雞蛋餅,“這個你拿着,我早上買回來的,今天是早餐店老闆年前最後一天營業,明天他就回老家了,這個蛋餅特別好喫,你一定要嚐嚐,要不然得年後才能喫到了。”
郭曉春接過了蛋餅:“謝謝你,小陳。”
“不客氣。”
陳念安送她出門,祝滿倉也跟了出去,陳念安幫忙把行李箱綁在自行車後座上,問:“曉春姐,你喜歡喫辣嗎?有別的忌口嗎?”
郭曉春說:“我能喫辣,也可以不喫,沒什麼忌口。”
“我知道了。”陳念安摟着祝滿倉,說,“到時候我會做幾個辣菜,我們家就滿寶不喫辣,我和姐姐都喜歡喫。”
郭曉春看着這對小兄弟,要說不羨慕,就是自欺欺人,她穩住情緒,說:“外頭冷,你們快進去吧,這幾天謝謝你們了,我先走啦,除夕見。”
“曉春姐你路上小心,除夕見!”陳念安向她揮揮手。
祝滿倉也跟着喊:“曉春姐姐再見!”
這一年的年三十,千家萬戶團圓夜,光耀新村102室的年夜飯飯桌上多了一個人。
郭曉春出生在1994年的春天,還沒滿十九週歲,性格再老成,實際上也只是一個非常年輕的女孩子,三小隻就變成了四小隻。
大門上的春聯和倒福由小龍變爲小蛇,祝繁星買了一個大紅色四格裝零食盒,陳念安往裏頭堆滿零食,一格松子,一格德芙巧克力,一格綠盛牛肉粒,外加一格大白兔奶糖,用來招待唯一的客人。
水果也有不少,新鮮桂圓,砂糖橘,還有價格昂貴的草莓,陳念安平時捨不得買,這會兒也下手了,因爲姐姐和滿寶都愛喫。
他穿着圍裙大顯身手,做了八菜一湯加一道點心,大概是爲了在郭曉春面前顯擺,全程沒讓姐姐們幫忙,又一次成功地讓郭曉春驚掉下巴。
郭曉春對祝繁星說,這是她這輩子過過的最輕鬆的一個年,不用幹活,不用捱罵,看看電視嗑嗑瓜子,託了陳念安的福,坐着等喫就行。
祝滿倉不甘示弱,坐在桌邊給姐姐們剝巴西松子,小手指都剝紅了,愣是給兩個姐姐各剝出一碗松子肉,被大大地表揚了一番。
郭曉春不是空手來的,給祝繁星三人都帶了禮物,全是她工作的那家商店的商品。她實話實說,本來是想花錢買的,結果老闆一聽就送給了她,因爲她自己解決了三天住宿,也算給老闆省了點錢。
祝滿倉得到了一輛玩具小汽車,祝繁星是一頂漂亮的毛線帽,淺藍色,帽子頂上還有一顆大絨球,陳念安的禮物是一個古代小狀元模樣的擺件,狀元的腦袋下連着彈簧,撥一下腦袋會晃,手裏還拉着一幅紙,印着四個大字??“金榜題名”。
“好東西呀!”祝繁星撥着那小狀元的腦袋,“小老虎,再過幾個月,你就要上戰場咯。”
年夜飯正式開席,對着一桌美味佳餚,祝繁星問郭曉春:“你會喝酒嗎?”
郭曉春一驚:“啊?”
陳念安叫起來:“姐姐!你自己都不會喝。”
“我以前是不會喝,也不能喝,可我現在成年了呀,早就能喝了。”祝繁星又碰碰郭曉春,“哎,曉春,我聽說下學期有個老師會教我們品鑑紅酒,不如我們自己先試試?”
郭曉春也沒喝過酒,見祝繁星興致高昂,不忍掃她的興,又想着這晚不用再出門,就說:“好啊,稍微喝點兒試試。”
陳念安:“…………”
祝繁星從客廳櫃子裏找出兩個玻璃高腳杯,又翻出一瓶老爸珍藏的紅酒,說:“我爸給我留的幾瓶酒都挺貴的,我一直捨不得送人。”
她也不管那酒是什麼年份什麼產地,直接開瓶,給自己和郭曉春各倒了一點。
兩個女孩裝模作樣地舉起杯子,學着法國電影裏人們喝酒的樣子,輕輕碰杯,用法語說: “porter un toast。
陳念安和祝滿倉嘴角抽抽地看着她們。
祝繁星喝了一口紅酒,眉頭皺了起來:“噫......味道怪怪的。”
郭曉春也嚐了嚐,還咂巴了一下嘴,把杯子端到眼前,晃動酒杯,說:“這就是紅酒啊,葡萄釀的?”
“對啊,這肯定是真紅酒,我爸不會搞假酒。”祝繁星抱着酒瓶研究,“還真是法國進口的耶……………什麼波爾多,2005年,哇,這酒有八年了呀。”
“原來葡萄釀出來的酒是這麼個味道。”郭曉春又嚐了一口,“好像還可以哎,不難喝。”
“是嗎?”祝繁星也繼續嘗試,“你這麼一說,後味是還行。哎,我以前親眼見過一個法國阿姨喝紅酒,哇塞!她那個陶醉的樣子,好像喝到了什麼絕世甘露,都把我給看饞了。”
陳念安面前是一杯可樂,聽她們說了半天,忍不住開口:“姐姐,我能喝一點嗎?”
祝繁星瞪他:“不行!未成年不能喝酒。”
陳念安求她:“咱家又沒別人,我就稍微喝一點,沒人會知道的。”
祝繁星還想拒絕,郭曉春說:“你讓他喝一點麼,他天天在家,你現在不讓他喝,等我們明天去上班了,他自己也能倒來喝,這麼大一瓶,咱倆今晚又喝不完。”
有道理啊......祝繁星妥協了:“只能喝一點點哦。”
“嗯!”
陳念安立刻給自己找來一個玻璃高腳杯,祝繁星給他倒了一丁點紅酒,陳念安小小地抿了一口,眉頭只皺了一下下,很快舒展開來:“這個比白酒好喝多了!姐姐,你再給我來一點,這也太少了。”
郭曉春驚訝:“你還喝過白酒啊?”
“就喝了一口,被辣得直嗆。”祝繁星又給陳念安加了一點酒,舉起紅酒杯,說,“來來來,咱們碰一個,今天過大年!祝大家新春快樂,新的一年順順利利!逢考必過!”
“新春快樂!”
三個紅酒杯碰到一起,還有一個裝着芬達的小杯子。
祝滿倉也升級了,除了旺仔牛奶,姐姐還給他可樂和芬達的選項,祝滿倉毫不猶豫地選了芬達,甜甜的碳酸飲料多好喝呀,旺仔牛奶?那是小寶寶喝的,他快九歲了,已經不是小寶寶啦!
三個沒喝過酒的人非要喝紅酒,結果就是......有人喝醉了。
喝醉的人是郭曉春,她最能接受紅酒的味道,喝得就最多,低估了酒精的威力,喫完飯後腦袋發暈,也許是酒入愁腸,令她回想起一些舊事,郭曉春難掩心中委屈,抱着祝繁星,痛快地哭了一場。
祝繁星輕聲細語地安慰着她,終於,郭曉春平靜下來,說自己喝多了,不看春晚了,簡單洗漱後回到次臥,直接上牀睡覺。
祝繁星發現自己的酒量居然還不錯,腦袋不暈,也不想吐,反而有些興奮,她把房間留給郭曉春,自己坐在客廳看春晚,還跟着節目裏的明星一起唱歌。
陳念安喝得最少,只是微醺,不妨礙他收拾餐桌、洗碗洗鍋。把廚房弄乾淨後,他回到客廳,看到姐姐獨自一人坐在餐桌邊。
祝滿倉不愛看春晚,已經回房了,在小牀上玩小汽車,祝繁星手裏拿着電視機遙控器,當成話筒,正扯着嗓子和電視裏的Celine Dion一起深情演唱:
"Near far
Wherever you are
I believe
That the heart does go on......"
陳念安在她身邊坐下,祝繁星順勢把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整個人像沒骨頭似的軟了下來。
她對陳念安吐槽過好幾次,102室哪哪兒都好,她也不嫌房子小,就是沒有沙發讓人頭疼,每次只能坐在硬硬的餐椅上看電視,沒地兒躺,又沒地兒靠,坐久了會很累。
所以,每當陳念安坐在身邊,祝繁星就會把他當成一個人形靠墊,至少腦袋有地方靠了,腰背也能放鬆不少。
她唱出一句最應景的歌詞,還仰頭看了陳念安一眼。喝過酒的女孩面頰酡紅,眼神迷離,倒是沒有被酒精影響記憶力,唱英語歌時照樣流利又動聽:
"you're here
There's nothing I fear
And I know
That my heart will go on......”
在她唱得最投入時,陳念安抓住她的手,壓低下巴,親吻了她的額頭。
祝繁星像是一無所知,與他十指相握,依舊沉浸在悽美動人的音樂世界裏。
陳念安沒有再做過分的舉動,只這一下,他已經心滿意足了。
這是他來到錢塘的第四年,和姐姐一起過的第四個除夕夜。
陳念安感謝上蒼,能讓他與祝繁星相遇,不僅相遇,他們還能同住一個屋檐下,成爲彼此最親密的家人。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陳念安想,至少最近幾年,姐姐是不會離開他的。將來,就算姐姐談了戀愛,要結婚,要搬走,那也是姐姐的決定,是姐姐的人生,只要她能幸福快樂,他必定會送上最真心的祝福。
至於他自己,隨便吧。
陳念安沒去看醫生,自己給自己做了診斷。
他的確是病了,還病得不輕。
無藥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