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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二十七回:筆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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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回:筆法

汴河沙是什麼人。柳昔不知道,魏明不知道,禹萬紅不知道,方澈也不知道,但秦秣卻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這種站在旁邊,聽人拿自己的兩個身份互相比較,還極力用其中一個去打壓另一個的感覺,真是奇異非常。旁人不知道秦秣是在憋笑,只看她那僵硬的臉色,還以爲她已經被氣到說不出話來了。

禹萬紅見魏明在那裏喋喋不休地說着汴河沙畫技高妙,又完全是一副看不起秦秣的樣子,心裏就有點過意不去。他一方面是相信方澈的眼光,所以自然對秦秣高看幾分,另一方面也覺得這個小姑娘模樣乾乾淨淨,雖然夠不上有多漂亮,但也是端方周正的樣子,叫人看着親切。

“行了!”禹萬紅聲音沉下,心中對魏明惱火得很,卻不好發作,只得說:“汴河沙是業內名家,一向來又神祕得很。請不請得到還難說。現在我們要討論的是小秦姑娘能不能勝任人物造型的工作,不是要提前開會。”

魏明臉上一紅,掩下那一瞬間的憤恨之色,又幹巴巴地笑道:“行啊,是真金白銀還是破銅爛鐵又不是嘴上說出來的,有多少本事試一試就知道。就像我們柳妹妹,當初可以面試三關才靠近來,不像某些人,一來就想走後門。柳妹妹,是吧?”

柳昔卻不應他的話,只是偷偷去看方澈的神色。見他臉上一片淡漠,是喜是怒完全不形於色,心裏就有點發怵。柳昔打小就仰慕方澈,年紀漸長以後更是將那些感情化作了千萬繞指柔,自然最最在意方澈對她的看法。

“魏明,你說這些有什麼意思?我跟秦秣可是老同學了,她高中的時候就很厲害,要不是有真本事,她又怎麼會站在這裏?秦秣,你就露上一手給這個眼高於頂的傢伙看看,看他還怎麼說東說西。”心念轉動間,柳昔反而甜甜一笑。

她忽然想明白,不管其他人怎麼阻止,秦秣這段現場測試都跑不掉。既然如此,何不讓秦秣自己去穿幫?反正柳昔是不相信秦秣這小小年紀能在繪畫上有什麼成就,她又不是美術專業,家境還很一般。哪裏能受到多少才藝教育?

方澈的目光淡淡掃過柳昔,漠然的神色稍有緩和。

“那我就試試。”秦秣向柳昔點點頭,心裏僵着的笑意緩緩化開,又顯露到臉上。

她現在的感覺其實比剛纔更怪異,柳昔是個什麼心思,秦秣一眼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她從前是見過萬千種爭風喫醋的方法,那些女人爲秦大公子明爭暗鬥,有些手段甚至叫人匪夷所思。柳昔這點小演技火候還差得遠,但她的姿態卻是不差的。

至少退讓在某些時候遠比一味糾纏要有效得多,柳昔甚是聰明。

秦秣在心裏苦笑,以前是別人爲她爭風喫醋,現在她卻角色調換,和一個小姑娘成爲了情敵。這個認知讓秦秣心底不免生起鬱悶,進而意興闌珊。她可不想在拈酸喝醋中將自己磨得面目可憎,雖然愛情不存在退讓,但秦秣也不願意把這變成一場戰爭。

就算命運捉弄將她變成了小女子,而她又恰好在這一世找到了值得並肩而行的人,她也不該爲了那個人而與一個小姑娘謀算不休。大丈夫無關性別,那應該是一種心胸。

這些念頭流淌而過時,魏明也給秦秣拿來了畫板卡紙和鉛筆橡皮。

秦秣接過紙筆,有一刻爲難。她學的是國畫。又哪裏會用鉛筆?

“怎麼?不動手?”魏明斜靠在旁邊的辦公桌上,笑得有點陰陽怪氣,“該不會還要我教你怎麼拿鉛筆吧?”

秦秣抬頭將目光掃過魏明,又落到禹萬紅身上。見他微微皺眉,似乎有些擔心。

柳昔關切道:“秦秣,你平常很少用鉛筆畫畫嗎?”

方澈握了握秦秣左手,只說:“我去取筆墨。”他說的筆墨自然是指毛筆丹青。

秦秣卻拉住他,搖頭笑笑:“我既然要來這裏工作,總不至於連鉛筆都拿不了。”她坐在一條椅子上,斜架着畫板,右手用平常捉鋼筆的姿勢捉着鉛筆。

筆尖未動,秦秣只是用眼睛緊盯着那一張空白的八開畫紙,然後在腦中勾勒線條。她並不是沒有拿過鉛筆,數學幾何繪圖用的就是鉛筆。只不過那種簡單的用筆和現在這樣的畫畫顯然有很大區別,她在心中回味與模擬着鉛筆筆尖落紙的觸感,然後漸漸打出腹稿。

幾人就在旁邊看着,魏明冷笑,柳昔微皺眉,禹萬紅嘆息,只有方澈神色平靜不變。

片刻之後,秦秣在畫紙的右上方開始動筆。她動得有些慢,筆畫稍顯滯澀,筆下勾勒出的是一雙墨色很重的柳葉烏眉。這一雙眉毛畫得很是細緻,一根根的甚至叫人數的清。

魏明卻在一旁輕輕笑了,秦秣這樣的開筆,明顯就顯得很外行。

一般的鉛筆速寫,斷沒有一開始就用上重筆的道理。通常規則都是先輕輕勾勒出大概的人物輪廓,再一點點分辨出輕重虛實的線條,然後打上或濃或淡的調子。

橡皮這個東西雖然存在。但重筆容易在紙上留痕跡,就是擦也很難完全擦掉。所以一開始就用重筆的話,只要畫者稍稍畫錯,就會影響到整個畫面的整潔,從而破壞掉整幅畫。

柳昔也悄悄鬆了口氣,她是學美術專業的,眼光甚至比非科班出身的魏明還要好。

但過不多久,柳昔心中的輕視就漸漸被驚訝取代了。

她只見秦秣畫完雙眉又去畫眼眶,那眼眶一正一側,呈丹鳳之形,眼角竟是飛揚得別有韻味。秦秣卻沒有再接着去畫那雙瞳,而是筆鋒一轉,勾勒出一個半側的嬌俏鼻子,然後筆下漸漸流暢,現出了人物的脣線、臉頰、脖頸、衣領。

秦秣動筆越來越快,竟是沒有片刻停頓,也不曾用到橡皮修改任何一處。

禹萬紅的眼神也從開始的擔憂,到後來的惋惜,轉而變得專注,最後變得灼熱。

漸漸成形的是一個迎風指劍的長裙女子,那衣袂翻飛,每一個褶痕都靈動得好像精靈跳躍。整體來看,這個女子身段窈窕中不乏矯捷。那劍尖所指之處,都彷彿隱隱有劍氣流動,雖然那畫面上,並沒有像很多漫畫一樣畫出劍氣來。

禹萬紅所看重的,並不只是這畫中人物所表現出的氣勢,更在那一氣呵成的筆法。

秦秣的筆法不像是禹萬紅所知的任何一派,她的輕重線條一次成型,就彷彿她手中拿的並不是一支硬邦邦的鉛筆,而是一管自如轉動的狼毫。

而在人物造型設計方面,除去設計者的繪畫技巧外,更重要的卻是設計者對人物服裝髮型的設計。對一款武俠網遊而言。要看的則是這個人物夠不夠華麗,造型夠不夠唯美。

秦秣筆下的這個女劍客其實並不是多麼華麗的,至少相較於許多網遊人物而言,這個女劍客的服裝不夠繁複,設計不夠性感。但她髮髻斜挽,散落的長髮直垂腰間,那素面斜襟的姿態卻叫這個人物橫生一股蕭疏清峭的意味。

尤其是那一雙不似女子的重眉,令她神態磊落,更增江湖蕭殺之氣。

禹萬紅眼看着這個人物在秦秣筆下如時光拓印般成形,眼看着秦秣轉回筆尖,要點睛收官,他心中忽然一緊,就叫了一聲:“慢!”

秦秣正畫得酣暢淋漓,被人這樣一驚,手上就是一滑,筆尖落出重痕,在那人物眼角劃過。

秦秣轉過頭,用疑惑的眼神望着禹萬紅。

禹萬紅這纔回過神來,見那眼角落着一筆瑕疵,頓時懊惱:“唉!我這是……”他連連搖頭,又叫秦秣快把那瑕疵擦掉,然後有些訕訕,“我見你要點睛了,就想叫你注意一點。”

秦秣笑了笑,卻不去擦那眼角劃痕,反而沿着那線條斜斜畫出一枝纏花,轉瞬就將原來的敗筆變成了花鈿,反倒使得畫中女子又多增了一分女兒家的嫵媚。

“可惜沒有眼睛。”畫完後,秦秣將筆一擱。

柳昔怔怔地接上一句:“怎麼不畫下去?”

“畫不出了。”秦秣側頭看畫,低嘆一聲。

這畫其實遠沒達到她的巔峯水準,但她第一次用鉛筆作畫,能畫出這樣的效果,也還算不錯。不過那雙眼睛她確實是畫不出了,從被禹萬紅一聲打斷之後,她在心中描摹的那種感覺就瞬間消散,再也難以捕捉。

雖說鉛筆畫的基本技巧不難掌握,畫技近道。各個相通,但秦秣所熟悉的,畢竟還是毛筆。只是勾勒線條還好,那眼睛卻不是簡單線條能表示的。秦秣不會用鉛筆上調子,與其塗一雙呆滯的眼球上去,還不如留白。

魏明忽然出言譏諷:“連眼睛都畫不出,這畫還拿來有什麼用?這就是你所說的能勝任這份工作?”

“魏明!”禹萬紅低喝一聲,再看向秦秣時,那神色間已經充滿了欣賞。他將惋惜的視線掃過那副畫,臉上現出鄭重:“秦秣,歡迎你加盟青山網絡《登天》系列網遊的美術製作團隊!”他伸出手。

秦秣這才知道他們做的這款遊戲名爲《登天》。

“我很榮幸。”同禹萬紅握手,秦秣淺淺一笑。

“我想起來啦!”柳昔忽然低呼一聲,“秦秣的畫風,跟汴河沙的好像!”

魏明一拍手,又眯起眼睛懶洋洋地笑道:“還真是很像,看來秦小姐也是沙國的仰慕者,將她的風格模仿得還是那麼六七成火候的。”

秦秣的笑臉又有些僵硬了,她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估計就算她說她就是汴河沙,若沒有紮實的證據,他們也不會相信。

方澈卻抬手取過那張畫,仔細看了看之後,向秦秣微挑眉,露出一個有些邪氣的笑容。方澈的表情一慣平淡,這邪氣的模樣實在是頭一次表露,秦秣一眼對上,心中就是一跳,有種彷彿被他看穿的感覺。

這種感覺並沒有秦秣原本以爲的那麼糟糕,片刻之後她回過味兒來,心裏卻有些淡淡的笑意與安然。

“確實與沙國的風格相似。”禹萬紅思索片刻之後,又向秦秣勸誡道:“秦秣,我看你的畫技成熟,最好還是能建立起你自己獨特的風格。一味模仿的話,在這條道路上很難走遠。”

頓了頓,他覺得自己話說得重了點,忙又給出一個鼓勵的笑容:“不過你年紀輕輕就能有這樣的水準,也是難能可貴的。不管哪個學畫,一般都從模仿開始,你能將沙國的風格模仿得這麼相似,也算是成就。況且你有獨立設計創新的能力,除開風格太接近沙國不說,你已經可以算是一個不錯的設計師了。”

秦秣抿着脣,心裏頭哭笑不得。她並不想到處宣揚自己就是汴河沙,但若是以後還得常聽禹萬紅這樣的勸誡,那怪異滋味還不知道要怎麼挨纔好。

魏明又嘿嘿笑道:“經理啊,秦小姐山寨沙國,可是很有火候呢。你看她畫衣服褶皺的筆法,不跟沙國的畫一個模樣嗎?模仿到這樣真是挺不容易的,我就怕咱們公司要是用了她設計的人物,沙國某天看見了,告她侵權可就麻煩嘍!”

“應該不至於吧。”柳昔眼角瞥着方澈,想起他剛纔跟秦秣眉目傳情的樣子,心裏就酸得翻江倒海。但越是難受,她反而越幫秦秣說話:“只是風格相似,又不是抄她的設計。何況汴河沙公開的畫作本來就很少,風格又是個抽象的概念,哪能說侵權呢?”

她想着:“我這樣大方,阿澈,你還不感念我的好?”

禹萬紅拍板:“行了行了,都回去工作吧,這些事情我心裏有數。秦秣,我等下給點資料給你,讓你先瞭解瞭解這款遊戲的背景設定,和對人物美工的一些要求。等明天你早點過來,我們再去人事部籤合同。”

他又謝謝方澈:“方工,這次可得感謝你給我們美術組介紹了一個好人才啊!”

方澈淡淡一笑道:“客氣。不過禹經理,秦秣她還在上學,不能做全職。”

禹萬紅倒沒有驚訝,只是有點爲難。三人就這個事情商量了一番,最後拿出工讀生的方案,秦秣的兼職工作也就定了下來。

這是她的第二份兼職,與在《纏繞》寫專欄的待遇相比,天差地別。

下午五點半的時候,公司下班打卡時間到了,禹萬紅叫秦秣收拾資料,準備下班。

大辦公室裏一片歡騰,雖然大家都是成年人,但這不能影響他們下班後高聲笑鬧。有人呼朋喚友,商量着怎麼過夜生活,也有人與同事嘮家常,抱怨奶粉漲價,食品不夠綠色等等。

策劃部的員工陸續離開,禹萬紅走得很快,他說他要去幼兒園接孩子。

魏明邀請柳昔共進晚餐,柳昔撇撇嘴:“我要加班!”

“柳妹妹,我看你加班是假,等某個人纔是真吧!”魏明走到柳昔的座位旁邊,俯身又對她小聲說了些什麼。

柳昔不情不願地道:“你真麻煩!行啦,我就好心幫你一次,走吧!”

秦秣望了柳昔背影片刻,又低頭拿起鉛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隨意畫起了線條。她當初學工筆與寫意都是從線條筆畫開始學起,現在要掌握鉛筆畫,她也認爲應該多練習畫線條以紮實基礎。

當然,留在這裏畫線條並不是因爲秦秣忽然變成了學習狂人,而是她要等方澈。大概方澈他們是習慣加班的,大辦公室這邊鬧得再厲害也沒見裏面辦公室有什麼動靜,看那架勢,是不知道要加班到什麼時候了。

秦秣繼續畫線條,心裏一邊想着自己該到圖書館去借點有關鉛筆素描的書來看看,然後又覺得自己該在電腦繪圖上也下點功夫。就這樣枯燥地畫着,秦秣眼皮子也越來越重,到後來竟在不知不覺間趴桌子上睡着了。

她有點夢魘,夢裏閃出一片光怪陸離的景象,似乎她得到了一本無字天書,又被天上衆仙追趕,然後她躲進了襄陽城牆守軍中,在十幾丈高的城垛上一躍而下,與蒙軍廝殺——古怪的夢忽然驚醒,秦秣背上滑落一件衣服。她撿起一看,是方澈的大衣。

“方澈?”辦公室裏燈光通明,安靜彷彿落針可聞。秦秣低喚了一聲,裏間就有人應話。

方澈輕笑一聲:“醒了?”

片刻之後,他從裏面辦公室裏走出。

秦秣看了看錶,已經是晚上八點,她疑問:“你們還在加班?”

“全都走了,只有我在裏面。”方澈從秦秣手上接過大衣,順勢拉她起身,“清醒了沒?去把外套穿上,我們出去喫飯。”

黑色悍馬開往步行街時,秦秣在車裏問:“你不是還想去火宮殿吧?老是拿小喫當正餐不好。”

“那你換個地方推薦給我。”方澈視線轉了一下,揚起一個笑容。

“我想想。”秦秣想了想後,臉上燦爛一笑,“去喫火鍋,我知道有家店的火鍋很不錯!”她說着,自己回想那味道,都覺得有點吞口水。

“看來你還挺好喫的。”方澈低笑一聲,忽然問:“秣秣,你就是汴河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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