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譚家埋人
械鬥並沒有發生,瘟死的人燒了也埋了,還離人們較遠,如此人才安心了,再恢復往日的寧靜。可是,譚徳懿藉此使用人,大膽地指揮人,來加強他的勢力。他自我感覺很自傲,漂亮,滅掉了人們的議論,再不議譚家的醜事。姐姐也安生了,不鬧了,她把父親都鬧死了。然而他有話不好,只能越抹越黑,譚家是要臉的人,豈能讓人當笑柄?因此,他才使用苦肉計,與千戶的保長早協商好了,僅賠錢而已。但是,他也覺得毒了些,要抹黑自家的二兒,於是不可告人。可是贏了,肯定贏,他掌握於師爺,能借他的勢。再有文人葛先生,也能借用,就都用了。果然,馬上見效,很快化解,人們還要感激他,譚家的功勞。霎時,譚家的威望日隆,猛烈升,卻都是錢的功勞。然而譚家不缺錢,有源源不斷的錢,來自於各家,還是白白得來的。
兩件事都結束以後,譚德懿這纔想喪事,他在想:既然已淡出人們的視線,那麼對父親咋安排?父親已年近八十,按理是喜喪,然而不爲壽終正寢,但是也按喜事辦。父親終生都是要臉的人,因此總喜悅站立於門口,那就讓再風風光光地走,實際上他也配。父親對自己的影響也是終生的,自己的心智就是從他那裏學來的。父親常講:“要恩威並施,就才能支撐得長久,是關鍵時刻能捨得,也才能躲過災難。”記得,某一年,衆土匪來襲時,父親主動上獻茶,好酒好飯好招待,再熱情上獻財寶,才與土匪成朋友,並依仗他們。至於對窮人,父親同樣能捨得,以至於厚道。父親又常講:“富人,是窮人給扶起來的,卻也要羊毛出在羊身上。但是對他們,你應該像是養羊,養羊人能不愛羊?”於是父親高人哪,才左右逢源,是譚家最大的功臣。對這樣的功臣,肯定要風光大葬。更何況,譚家有這樣的實力。卻又如何最風光呢?突然,他想起“清水主”,爲最隆重的禮儀。這禮儀,要縣老爺親臨,能交給師爺,先這麼定了。
定下以後,譚德懿大喜,馬上部署:第一,先稟告師爺,明此事,要千萬確定下來。第二,算日子定七,因此拜請葛先生,置喪期近兩月,含七七四十九天。每逢七,必唸經,還唱大戲。第三,知喪,奔走四方,遍發請柬,邀請均是頭面人物。第四,馬上調動本地人,迅速搭靈棚,隆重設黑帳。才一天,就只見:帳幔低垂,白綾高懸,花團緊湊四面環繞,到處是葛先生所寫的秀字。那秀字,筆走龍蛇,龍飛鳳舞,如入彩雲間,曼妙至極。卻畢竟爲喪期,就以素白爲基調,讓濃黑泄於頭。這時候,才顯哭聲,於廳堂裏,棺槨置於最中央。右爲大,由譚徳懿率領;左爲,由譚德義率領,身後各跟一行孝子,女人家眷藏匿於棺槨之後。按日子,頭七快到了,於是置樂鼓,霎時樂聲抑揚,隆重而蕭煞。肅穆了,嚇得孩不敢來,但譚家卻給管飯,要的是全村人到場。因此,孩們只好強忍了,卻也毛骨悚然。如此,從白天到晚上,譚家院子就滿是人,從裏到外。這樣譚老爺就不孤單了,有這麼多人送他,就算到另一個世界,那也是挺直了腰桿。可是,僅一天,都已經不指靠本地的人了,有四面八方的人,如行進的隊伍。因此,哭聲陣陣,哀樂浩蕩,使虎頭山整個都搖撼,也使得譚家人跪着也感到自豪。
然而,地方不夠了,來的人實在太多,只好開闢。於是再開闢,就在譚家院子以外,專門找空地,設計爲:左搭靈棚,是唸經的地方;右擺雜耍,專供熱鬧;從中深後搭戲臺,是大熱鬧。又在進出的當口,更爲葛先生搭舞臺,擺一張桌子,以發揮他的特長,要展示虎頭山上的雅儒。再旁邊,也擺桌子,是收禮的地方,寫清單,由高達受理。還剩兩天了,卻本地人徹底不忙了,只管歇息,專門喫飯。一應雜事均由外村人處理,還用不完,都想巴結,纔要奉獻。因此,本地人光剩喫閒飯,純看熱鬧,才也就樂得個逍遙。但見人來人往,絡繹不絕,綿綿不斷,都來吊念。有千戶人,集賢人,樓觀人,祖安人,終南人,齊提着厚禮,都有頭有臉。關鍵是想見師爺,但誰也碰不見,壓根還沒來,卻他們必須先至。
頭七到了,於是講究,主事交由郭明禮,雜事由齊貴負責。重要人才能當儐相,以爲引導。分別是高生學,傅老大,傅八,馬啓明,劉振山,裘魁,各代表一個家族,否則還輪不到他們,再就全是外村人,都很最體面。這一天的安排是,本村人先上香,馬上喫飯,要留更多的時間給外村人。但是也不能空場,須陸續上香,隨時觀靈堂,見機行事。平明時,本地人先上香,再抓緊喫飯,八人一桌,八碟菜,喫白饃,都很豐盛。喫過以後,各人可獨自找熱鬧,卻也要留心,要注意上香。可是,曙光才放亮,本地人就再也不操心了,外村人摩肩接踵,擁擠着來,他們只好讓地方。然而也不甘心,還想觀靈堂,期待開發的道場,就仍守候於門口。就才見,棺槨停於正中央,之外罩着紙船,周圍一律是花團錦簇。紙船之上,是兩對富貴的白鶴展翅,護金鬥玉糧。棺槨之前擺八仙桌,上供祭品金燦燦,一碟碟,一層層,一串串,通達直上。八仙桌正中豎香爐,燃的是壯的香,香菸茂盛,瀰漫而繚繞。香爐的兩邊燃白蠟燭兩對,紅蠟燭四對;外圍是一圈的白蠟燭,能分出陰陽兩界,就讓火苗齊閃爍。又在八仙桌的外圍,立金童玉女各兩對,堆繡紙團花各一圍,杵招魂幡一柄,下垂白綾花拾綾。才使得整個廳堂,齊塞得滿滿當當的,但還是留出一個過場。過場的兩側,能通一很細通道,然而卻跪着孝子。但是右側也置鐘鼓,專供道士們起居,請的是樓觀臺的道士。
時辰終於到了,因此開道場,興**。一行道士齊上來,於是起鐘鼓,奏仙樂,鳴鞭放炮,霎時煙霧瀰漫,如祥雲繚繞。道士們穿道場,邁方步,背誦經書,行六十四卦,踩鑼鼓,煞是莊嚴與隆重。然後,再率領孝子們,也邁方步,跪,興,有節奏的哭,行三叩九拜之禮,人就如波浪一般起伏。接下來是獻飯,獻一百零八道供飯,先讓人接過去,再傳遞,就還同波浪一般起伏,蔚爲壯觀。在同時,在野外的靈棚裏,同樣起鐘鼓,卻是唸經。是一羣婦女,專門從外地請來的,虎頭山無人會念經。靈棚裏,也一樣設八仙桌,供璀璨的祭品,是一對富貴的白鶴展翅,也護金鬥玉糧,也杵招魂幡一柄,周圍是花團緊湊。正中央,豎香爐,香菸嫋嫋,歌聲嚶嚶而繚繞。女人們一邊焚香,一邊化紙,一邊唱道:
孝子跪靈前,亡者你聽言:
隨幡把衣換,進堂把佛參。
有亡魂隨寶幡抬頭觀看,有高人來領你去換衣衫;
這衣衫緊加工針針見性,有諸佛興天尺件件明心;
上繡着三百方金針引線,還有那二百四剪鉸衣衫;
每一件八萬四針眼一定,按天地和人身福命歸根;
按三才和四相五行造化,定六鳥並七根八卦隨身;
按九宮混元成法衣造化,縫就了混元衣完滿功德;
這衣衫許多人有錢難買,今等你成原人穿吾衣衫;
不論高不論低不論大,管叫你登彼岸丈六金身;
……
唸經很熱鬧,但諦聽的人少,只有婦女,懷抱着孩。大孩子不愛,男人們不來,都去另外找熱鬧。葛先生,最平易近人,也最好喜熱鬧。他穿一件長衫,秀目青瞿,鳳眼,泄,戴一副圓而潤的石頭眼鏡。他獨自坐在桌子旁,人還未到,因此凝望。於是,山娃走過來,懷抱八爸的娃,又領其他的娃,先來籠絡葛先生,求他講故事。葛先生道:“是白講的麼?純聽熱鬧。教你們都這麼久,卻名字還那麼難聽?叫狗呀牛呀羊呀的,只差豬了,不懂字麼。”孩子們哈哈大笑,大人也笑,他們也到了,企圖聽熱鬧。山娃道:“先生,那以後你幫人起名字?”先生睜眼道:“我起?他爹孃一生就弄出這麼個成績,還讓我給搶了,是你同意麼?”山娃大臉紅,人又笑了。這時,裘黑狸走過來,但老遠就喊:“娃呀,你都早到了?”人再笑。傅家孩子衝上去,因此一通亂打,他趕緊求饒。求饒了,見馬家和劉家的孩子也來了,他又喊:“咬人的來了,咋還都趕着牛?成啥事嘛。”於是,他再遭一通亂打,人還笑了。先生也笑,喘息道:“黑狸呀,你也算學成了。沒錯,都不是人,卻咋就不是人能笑不是人?”先生如此,人就笑慌了,都笑累了,才休息。但還不過癮,馬大牛才道:“先生,給打個亂彈,都想聽呢。”
“對,打個亂彈。”孩子們齊央求。先生就道:“亂彈亂談,他孃的蒜薹,坐十個月子的婆娘沒生娃,屁胎。”人再笑翻了。先生卻問:“想聽亂彈,可知啥是亂彈?”人都搖頭。先生才道:“亂彈就是亂談,歷史卻不是胡。上古的時候,文字還未出現,靠結繩記事。但結的繩誰懂呀?只有靠結繩的人自己講,來傳給後人,也是歷史的傳承。可是,乾巴巴的歷史誰愛聽?這纔要加入一些東西,讓歷史精彩,以吸引人,因此神話出現了。但是,各人的能力不同,所加東西不一樣,於是出現混亂,甚至於矛盾,這樣再講,就成了亂談。亂談歸亂談,可聽起來熱鬧,能讓你激動到亂彈亂敲,因此成了亂彈,代表熱鬧。再以後,倉頡造字,以文字記載歷史,這樣的記載要斟酌,如此亂談才難登大雅之堂。可是,還別看了亂彈,最早的記載依然是亂談,你比如詩經。再後來,文人當天下,以文章治國家,才正式割棄了亂彈。然而,百姓始終都愛聽,於是它不滅,纔在民間流傳,還不斷演繹,並出現許多變種。比如搜神記,故事,野史,。以及與動作聯繫在一起的書,唱戲,打把式,賣藝,都是它的演化,都想圖熱鬧。爲啥呀?百姓苦,是想從思想中熱鬧。再比如口技,純口的技術活兒,是純粹的熱鬧。還比如唸經,是女人也想圖熱鬧。只可惜,這名字,如今光叫大戲給佔了,但還是它的變種。”葛先生越越激動,竟至於聯繫到了當代,才繼續道:“按本質的亂彈,是集賢的黃雄和李廣的最好。再是千戶的秦文正也能,也只是。至於我,只配給大家解悶兒,再就別提了。”
“先生客氣,還講吧。”人們聽得正酣暢,卻讓先生打斷了。先生問:“再想聽啥?”山娃道:“最古老的故事,人咋來?”先生道:“那要分兩段,先講有人,後講人遷徙。”接着道:“人,乃女媧娘娘造的。女媧娘娘是半龍半人,因此直不起來,但是卻是大神。宇宙開闢之日,天地寂寞,於是女媧娘娘也寂寞。一日,她來到水邊,見湖水盪漾出她的上半身。因此女媧娘娘感興趣,才照樣去捏,用以泥,來打發時日。也不知過了多久,娘娘就捏了一地,排列開來。然而卻嫌矮,看着不方便,於是支起兩條腿,這就是人了,還爲泥人。卻突然,驟雷閃電,天降暴雨,泥人就雨淋了,水泡了,霎時斷胳膊斷腿。瞬間,娘娘緊急轉移,掩護兒女入山洞,但都來不及了。娘娘才大呼:‘孩兒們快跑呀。’就只見,泥人忽然活了,齊奔入山洞。是啊,娘娘乃大神,一呼自然靈驗,人一活,也不怕水了。可是已經晚了,在成人之前,遭雨淋,纔有人天生斷胳膊少腿,爛鼻子瞎眼,但也不能怪罪於娘娘,這就是人類的起源。”人們美滋滋地聽着,卻也遺憾。葛先生再道:“等人轉移至山洞以後,娘娘有事飛天了,就光剩下人。然而又咋辦?還要喫呢,這才向四方轉移,這就是遷徙。總共遷徙多少次?不知道,卻傳中有大的兩次,都從山西的老槐樹下出發,是這樣:滄海桑田,洪雨滂沱;水流如注,地陷澤國;黃土高坡,人類祖先;大槐樹下,分出兩撥:一撥先行,一路向南,可憐罹難,浩水淹沒;二撥後至,號哭悲怨,爲求相認,刀劈趾尖。跋山涉水,劈荊斬刺,流浪各地,分出部落;部落雄起,互爭地盤,黃帝號令,一統江山;從此安穩,禪讓得見,及至夏啓,家了江山。就是,從夏朝起,才建立真正的國家。”
人們聽得如癡如醉,葛先生再又打斷大家,還問:“再想聽啥?”人都道:“咱這裏。”葛先生道:“虎頭山最早沒名字,以後才叫黑熊山,再後叫做虎頭山。”人們齊驚愕,第一次聽。葛先生道:“話先一段諺語,南方的才子北方的將,渭北的黃土埋皇上,秦嶺山的神仙站兩廂。就是,北方胡人剽悍,勇猛可作大將;南方人俊秀巧,細膩可作才子。而關中,自唐朝以來,已成爭奪之地,也爲苦難之地,才與各種機會均不沾。苦難的多了,當地人要咋想?就想着長安是十三朝歷史故都,爲盛產和埋葬皇帝的地方,只是暫時還不好。要不然,該咋活?想求精神上的安慰,因此就與神遊,還剛好盛產神仙。神仙,中國有兩次神仙。第一次西周初年,是姜子牙大肆封神,第二次李世民封神。更還有佛教,由三藏西天取經,正好經過這個地方,於是不乏神仙。因此再演繹,編故事,誇咱關中好地方,爲最大的福地。因爲是福地,才仙也來,怪也來,都想沾福氣。在殷商以前,咱這裏是先讓黑熊給佔着,卻姜子牙大敗了黑熊,但又神封了黑熊,因此取名黑熊山。到了唐,猛虎才逼走了黑熊,佔據了此山,爲的是要喫唐王。卻不料,讓觀音發現,給打回原形,於是又叫虎頭山。但如此演繹爲了啥?爲擺脫痛苦,獲得一笑。因此纔有牛魔王,紅孩兒,白骨精,白龍馬,沙和尚,其實都是真人,真真的事。於是我,吳承恩書寫西遊記,肯定到這兒來過的,也肯定走過神仙路。只不過,他再誇張,還寫下優美的詩句。卻按本質來,是咱關中人,爲首任的功勞。而且,他也沒有記完,就還再有其他的故事。”
“喔,怪不得,和書上所不一樣。”人們恍然大悟,唏噓不已。葛先生再道:“就牛魔王,真人是一惡霸,家住牛家村,但對妻子太好。妻子死後,他獨居山林,挖一山洞,從此再也不回來。他的孩子叫孩兒,是紅,那也是霸王,卻是後人加上的,但他可是孝子。母親死了,父親再不回來,他才被迫使用一計,就也挖山洞,住在父親的正西面,要感化父親。又怎知,父親老早就死了心了,以至於終老至死。這時候,紅孩兒也才真正出家。其故事是想,你看多麼無情的漢子,咋就能對妻子那麼好?再還想,你看霸王一樣的孩子,也能成孝子。要補充,其妻子也不是鐵扇公主,就一默默無聞的女人。”孩子們感動,震驚,其故事早聽了,只差評。還因爲,這兩個洞一齊都見過,就在他們左右。因此慶幸,能誕生這個地方,就纔將家的概念,重新又納入心中。葛先生再問:“一山取二名,猛虎和黑熊,又可知還爲了啥?爲的是震懾,用以嚇鬼。卻要問,鬼是誰?鬼是欺負百姓的人,纔想叫一物降一物。於是,人敬虎,才賦予它爲萬福之源,集中呈現於**坡。可是,千年以來,有誰認得?唯傅家先人先知道,才佔據了最要害的地方。”葛先生總算完了,也使得傅家的孩子齊長精神,格外自豪。但馬大牛不以爲然,卻問:“何不直接埋進**嘴裏?”葛先生道:“**嘴乃萬福之源,洪福之眼,氣之命也,一般只能配帝王,卻嫌。但對百姓又是大,正所謂簿地擔不住二兩雞糞,還怕燒死莊稼。更何況,誰知道自己命大還是?這才以傅家當年的旺氣,也不敢。”
裘黑狸問:“那麼,真埋了,又如何?”葛先生道:“滅門,遭遇血光之災,你當皇帝是誰都能坐的?”裘黑狸道:“可是,江山也是爭來的,又如何?”先生道:“爭?那也要命裏去爭。想當年,楊家也想奪江山,因此趕虯龍,逼進深潭。可是,楊家無人敢下水,於是命一乞丐,要將信物投進虯龍的嘴裏,這乞丐便是趙匡胤。卻不料,趙匡胤的娘先得要領,就纔將兩個兒的頭髮齊塞進饃餅裏,還要兒子先投它,要不然會喫他,並不準告訴別人。如此,趙匡胤就下去了,但很快上來,龍嘴不張。楊家人才掐指一算,深後悔,可是已無辦法,眼前人就是皇帝,爲天命所歸。因此,楊家人才請他再下去,將信物掛在龍角上,願替他掛帥。然而又錯了,掛地方不對,比龍頭還高,這纔有日後的金沙灘一戰,差讓楊家都死乾淨了。再趙匡胤的娘,太聰明,才聰明反被聰明誤。本來,她想成就兩個兒子,卻事與願違,才導致弟兄相殘,都來奪王位,就血流不止。於是,可惜了也是慶幸了,傅家人老早退下來,才損失一子。但是也不慶幸,整個故事都知道,卻誰又能理解其中的真意呢?”傅老四悄悄也在聽,因此感激,就感動着問:“先生,脈氣與風水,該如何講?”
於是先生抿一口茶,然後才道:“脈乃山之脊,脊之走向,猶如龍,龍之浩背。好脈須無險無斷無肌膚之外露,動輒千裏,氣才藏於其中,這就是脈氣。脈氣必上籍有源,下臨深潭,浩蕩而藏俊秀之靈美,方能醞生帝王之氣象,還只配皇家擁有。要不然,在如此浩博而廣袤的地方,誰敢擁有,誰配擁有?因此百姓不配脈氣,只能講風水。所謂風水,即風,即水,即順風順水。風多風險易得病,水多水險奪人命;無風無水氣不散,滯風滯水命難成,都講究適可而止。所謂看風水,就是看風水適配的地方,既合乎於天道,又宜於人居住。規矩在於,順脈者來財,順水者人旺,一應講通暢,找通暢。通暢找不到,那隻有憋屈了,是最爛的地方,但是也要找,胡亂找。”這一段,年輕人聽不懂了,於是怪叫,卻傅老四心笑。葛先生再蓬勃,道:“詩曰,北方有水,淼淼,乃浩瀚宏闊之意。又雲,西方有連天萬仞山,此爲大好河山。正所謂無山即無骨,無木即無肉,無水即無靈魂。又所謂山要聯,水要繞,龍要洄,虎要跑;水凝而不滯,光明而不豔,土積而不流,氣聚而易散。還所謂陰而不蔭,陽而不暴,此爲寶地也。”
最後一段,年輕人徹底聽不懂了,霎時無精神,但也聽完了。這時候,馬俊堂才道:“窮人連飯都喫不上,咋講風水,不講又如何?”葛先生冷聲道:“不講?能暴死。想當年,關公關雲長,手持青龍偃月刀,誅文醜,斬閻良,水淹七軍,何等英武?卻怎樣,身首異處。再是燕人張翼德,手持丈八蛇茅槍,一聲怒吼,當陽橋斷,又何等驍悍?還怎樣,頭顱讓剃了。”馬俊堂大臉紅,因此傅老四岔話題,詢問:“譚家的墳,是先生給看的?”先生頓時精神,就道:“是,那纔是個好地方。陰而不蔭,陽而不暴,樹木蔥蘢,滿山秀麗。再看那個穴,頭枕**坡,腳踏千戶與集賢兩村,側畔再伴一泉眼,即意喻着哺育。相比之下,那給集賢看墳的人,實則是個二流子,竟敢將墳看在**坡上,還夢想擠進奶嘴裏,也不怕主人壓不住?反倒招災禍。”先生講完了,馬俊堂失了面子,於是急於找面子,才主動問:“先生,今天的戲也是你的?”先生剛要答,但瞬間不話。原是郭明禮走過來,是他的師兄,也是今天的主事。
郭明禮果然訓誡:“又胡呢?”先生忙陪笑,起身道:“只圖個熱鬧。”先生居然怕他,卻郭明禮不理人,傲慢道:“上廳堂,再議你的祭文。”先生忙走開,郭明禮再後相隨。他剛走,裘黑狸便罵:“啥貨嘛?真能裝孫子。侄媳婦讓搶了,侄子上吊了,都沒見他放個屁。反來甘心當孝子,呸。”馬大牛趕緊勸阻:“少胡,他惹不過譚家,還惹不起你?”裘黑狸道:“哪來呀,我怕他?要人敬,他也配?”馬俊堂道:“俗話講,最要怕犯人。”話剛落,大戲開演了,人都擠過來。戲演‘三孃教子’,爲的教化兩代人。然而,本地人不願意看戲,纔再找熱鬧,因此看雜耍。雜耍這邊真熱鬧,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齊舞得呼呼生風。接着疊羅漢,再翻跟頭,再吞劍入喉,再照準石頭打石頭。這樣就到了正午,於是喫飯,齊喫臊子面,緊張咥。咥飽以後不休息,繼續看熱鬧,直至傍晚。傍晚才宣佈:再遇二七三七至七七,還是一樣;七七下葬,行“清水主”大禮,還必須縣老爺親臨。到底咋回事?無人知道,因此期待,馬上風靡,傳至四方。
七七終於到了,人霎時興奮,齊想見縣老爺。於是,譚家人最緊張,是歷史的禮遇,也爲最長臉的時候。因此都議論:“如此情形誰見過?就是在方圓百裏,聽都沒聽過。”這樣,譚家人齊不哭,哪來悲傷?讓裝裝樣子也難,還都急匆匆,要等待。此刻,譚德懿越是顯慌張,才進進出出,故意要使人看見,就以爲他是主人。他不斷問:“縣老爺可來了?”人就道:“還早。”他就再慌張,來表明身份。這一天,爲求敬事,禮賓全換了,主事用黃雄,禮賓一律是保長。平明時,譚家院子已滿是人,黑壓壓的,大多是來至於外村。外村人真不怕路遠,更不怕天黑,爭先恐後看縣長,都怕錯過了,因爲不知啥時候。於是,齊趕着來,都趁早,寧肯等待。但是,也等的太久,才見本地人喫飯。喫白饃,滿碗菜,故意扎眼,因此羨慕,纔將早到給忘了。接下來,還要等,繼續等,直至天亮,好漫長呀。再到日過三竿了,咋縣長還不來?突然,樂聲起,道場再開,大戲重演,依然唸經,齊很悠揚。然而,誰眷戀哪?都無心,齊想見縣老爺。眼看就要晌午了,咋還不露面?
猛然,隆重起炮聲,第一匹飛馬來報:縣老爺已到虎峪河。頓時,人大喜,有盼望了,於是再等待。不久,第二匹飛馬來報:縣老爺過虎峪河了。霎時,人越激動,因此擁擠,興奮都不知要怎麼好。接着,第三匹飛馬來報:縣老爺到水磨坊了。頃刻,人更擁擠,於是湧動,爭相擠出去,只嫌慢。最後一匹飛馬來報:縣老爺到了。因此,人喜悅狂了,翹首以待,將道路踏擁得水泄不通。但是,譚家人此時來搗亂,灑掃庭院,沖洗道路,逼迫人嘩啦啦給讓開,還得再堅守。終於,對面的來了,是大隊人馬,旌旗綻放走在前面,喇叭激揚隨於其後。頓時,人不能控制,可是看不清,於是有人喊:“騎高頭大馬的就是?”卻再有人喊:“不是,老爺坐轎子,肯定是師爺。”臨近了,最終看清,是一溜的勇兵,昂首闊步,高舉刀槍。人激動道:“看見了,綠呢大轎,八人抬。”猛然繼續起騷動,從身後猛喊:“讓開。”是譚家人齊搶出來,慌忙迎接。迎接中,越起鼓樂,越震喇叭,炮聲震天響。霎時,虎頭山搖撼了,兩隊相向,終於迎接。就只見,師爺下馬,譚德懿緊張前驅,再匍匐於地,手抓綠妮大轎。但是,縣老爺不下來,人才終於看不見,因此急慌了。卻忽然命令:緊急跪倒,緊張接駕,迴避。於是人迴避,跪下還不讓睜眼,不讓抬頭。這樣就恍惚過去了,進門了,人才慌忙轉身,再緊急看‘清水主’。但依然不行,把門人全換成勇兵,因此乾着急。才盼望有人傳話,也果然有人傳話,傳話人道:“縣老爺上紅地毯,上廳堂,淨手,寫字,寫啥不知道。”
“接着傳呀?”門外人等不急了,於是擁擠,卻不敢前。最終報告寫完了,恰好是正午,傳話人道:“還是不知道。”多可惜呀,門外人嘆惋。但門內人忽然起騷動,頓時衝出來。“咋回事?”門內外一齊起震驚,有一羣人抬舉一樣東西,對門外人橫衝直撞。頃刻全亂了,都想知道,就都跟着亂跑。因此踩踏,擁擠,還不斷追問:“是啥?”抬舉人只給一句話:“老爺的親筆。”於是更追蹤,踩踏看不清,胡亂衝撞,疼都哭了。終於停下來,置之於當院,歡喜請人看。就才見,是板凳上綁一木牌,上下寫四個字,“神主之位。”不好看呀,也不特別,關鍵在解釋。因此,解釋人神祕道:“‘主’字一一豎是紅色,還花着,猶流過的血和淚。”啥意思?人不解。解釋人又道:“一一豎是縣老爺親自寫上的,使用清水,後由譚徳懿補硃筆,還故意補花。”又啥意思?人還不解。解釋人再道:“主乃一家之主,缺主於是補主。主缺一即爲王,家中都爲王,家必亂。補,即補王中之王,於國則安,於家則寧。主缺一一豎即爲三,無無豎則三塌,寓意山塌。家無主,猶大廈之將傾,因此補主。由誰補?須縣長以上的正品官員來補,方能顯威儀。至於用清水?是要找神來之筆,尋飄渺之感,正所謂神龍見首不見尾,即寓意爲神,是天意。再至於補花?是痛,失舊主,故迎新主。”
“原來如此,到底是大戶人家,懂的多,也請得起。”人唏噓嘆惋,呼叫白活。但突然,有人問:“老爺是黑還是白?”那誰看見,人家赴宴去了。卻有人道:“黑,胖子,還麻子。”淨胡,誰信哪?於是有人罵他:“終年不見太陽,就是黑慫也捂成白蛆了。”旁邊人忙阻攔,笑道:“打你入官司。”人都笑了,因此再等待,想求驗證。猛然,鼓樂再起,道場再開,還獻飯。但是,孝子們齊踊躍,歡喜邁方步,跪,興,高舉獻飯,引遊人注意。似乎是,我家的喜事,我是主人。終於出殯了,由譚德懿浩領,大隊的孝子們,浩浩蕩蕩,浩浩湯湯,景象十分壯觀。然而人們卻奇怪,咋還不哭呀?反倒精神爍爍,容光煥發。於是有人忙解釋:“這是喜喪。”但是也有真誠哭,忿恨罵:“咋他不死?”她就是郭老太,譚德昭,幾度昏死。卻被遠遠地甩在後面,之後由傅家人擡回去,就才誰也沒看見。遊人只顧跑,抓緊想看縣老爺,因此緊隨花靈柩,如行雲一般掠過。然而都掠過了,還是沒看見,壓根就沒來,畢竟爲縣老爺。
真正到了山上,的確爲好地方。風景秀麗,視野開闊,一律爲舒緩的漫坡。而且,還果然伴一泉眼,四季滋潤。要下葬了,頓時安靜,猛蕭煞,猛淒涼。連孝子們也無聲音,於是又變得詭異。但猛然,鞭炮響,鼓樂齊鳴,霎時歡快,共同演奏送賓曲。就才見,譚德懿先填土,下來師爺填土,接着亂填土。因此緊急化衣服,燒紙錢,紙人紙馬和紙船。瞬間熱浪騰空,紙灰直上,送死者扶搖九天外。卻新墓還沒有填成,孝子們已經脫衣服,棄擲於地,打算迎接新生活。於是,遊人飛瀉而下,也有人專門要搶送埋飯,這就成最後的禮儀。先跑到的先端碗,儘管喫滿飯,任意舀。還要喊:“喫一頓,三天都不餓了。”但有人道:“咋味道怪怪的?”就有人道:“能不怪嘛,都屍停兩月了。”那人才噴飯,卻還是有人搶飯,因此最終搶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