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抗戰勝利
從張家堡回來,賈榆花病了,是心病,源於韋玉奇的笛聲。那笛聲,太**了,拉她到從前,始終在夢中。在夢中,丈夫問她:“孩子呢?”她道:“生了,叫金鎖。”丈夫道:“看好他。”她道:“我拿啥看護?你又不在。”丈夫卻就消失了,她醒了,經常一哭到天亮。她哭自己,哭孩子,雖然是三個孩子,唯金鎖是親生的,今後靠誰呀?也像個孤兒,僅有娘,但她這娘有啥用?是小腳,幹不了活,只能靠那兩個孩子。可鎖子也要有孩子,遲早會有,眼看要靠不住了,顧自己的家。因此,唯有靠跟鎖,卻不在,逃兵運糧去了,而且始終無消息。萬一失蹤怎麼辦?或者不回來,意外陣亡了,那她咋辦呀?於是,她很着急,忽然悲憤,丈夫活着總幫人,幫多少人呀。然而,一切都是白幫了,誰能記起,誰幫她呀?因此,又哭,哭當下的難,哭人見的難,咋讓金鎖長大呀?是不該有的苦,讓金鎖受了。於是,她要準備,替金鎖準備,但是卻又沒辦法,纔再哭跟鎖,叫道:“兒啊,回來吧,娘想你,你啥時回來?”
娘哭,娘想兒,悽苦的淚水是看得見的,悽悽慘慘是真的。因此鎖子也哭了,他很感動,娘想弟弟,本來是自己的責任,卻讓弟弟承擔了。可是,他不敢勸娘,娘易怒,怕孃的話語,孃的心思猜不透。於是就陪娘也哭,嗚咽着,竭力要順意娘,也不敢不勸,才告訴妻子,讓她勸娘。因此,嬌嬌道:“娘啊,保重,娘想兒,是他的福氣。”不料娘卻發怒了,罵鎖子:“狼崽子,還不如媳婦,他是你弟弟。”鎖子哭,大叫娘,心被割裂了,是自己的父親,被狼喫了。於是,嬌嬌再勸娘,哭娘叫道:“娘啊,恩德啊,要保重,還有小弟弟。”娘才又哭了,叫道:“跟鎖兒呀,你不想娘娘來想你,快回來吧。”嬌嬌道:“娘啊,哭聲小聲些,怕把軍人招來了。”娘又怒,罵她:“那來吧,咋啦?爲誰送糧,不該嗎?不敢娘想兒。”嬌嬌道:“他們來就要東西,不講理。跟鎖是逃兵,纔要去運糧,沒人知道。”娘怒道:“知道咋啦?反正也活不旺了,況且我兒還不在,不就是死?我不怕死。”嬌嬌道:“有人怕,會連累一杆子人,不敢啊。”娘道:“說到底是要東西,那給呀,東西重要人重要?問別人要呀,那是別人欠咱的。”接着罵鎖子:“你呀?窩囊,總要不回來。不看都啥時候了,你能養活?”鎖子不說話,咋要呀,誰家有?任娘發脾氣。
他不說話,娘再怒了,罵道:“要不來餓死是活該,我先死,替你們省着。”鎖子只有說話了,他哭道:“娘啊,不敢啊,會病的,弟弟還小。”娘罵道:“還知道呀?只靠你,你能行?還不找跟鎖,讓趕快回來?”因此鎖子感動了,畢竟是娘,有孃的溫暖,才保證:“我再去,找譚家,無論如何讓回來?”娘道:“那去呀,耽擱啥?打聽下落,知道活着?”鎖子道:“知道了,我讓譚家也盡力。”說罷去了,再找黃立,胡四,三人一起去了。進譚家院子,恰好譚彪正好在,譚彪火了,他道:“我咋這麼倒黴呀,又何苦來着?都怪我,好事幫成惡事了。”三人忙道:“誤會了,還感激你。是家人他們都急了,來打聽下落?”譚彪道:“不都說了嘛?我也不知道。送糧嘛,哪兒都去,哪有下落?”黃立道:“你受累,你能打聽,打聽最近上哪兒了?”譚彪道:“過黃河,到過sx上渭北,離陝北近了。不知是否有他們,主要是不敢問,怕破綻,還想問啥?”鎖子道:“我娘讓我來商量,想讓回來,不去了,能有啥辦法?”譚彪大叫:“做夢吧,難道不知啥情況?你家是東西多了,還是要家破人亡?”
胡四道:“都不是,幸好有你呀,靠你擔着,給想辦法?”譚彪道:“靠我想?我擔着,我能有幾個腦袋?這是抗戰,有多少鬼魂在盯着?”胡四道:“那麼,想知道活着,恐怕也讓上戰場?”譚彪道:“肯定是活着,你以爲,打仗誰都讓上呀?要批準,他們只能在外圍。”鎖子道:“既然回不來,就不回了。可是想見見,偷着見也行,才心安。但是還得靠你呀,叔啊,讓你費心了,看能啥時候?”譚彪道:“冒險,也可以,好盡力,不敢讓人知道了。萬一失敗了,要自己擔着,不牽連別人,想清楚了?”三人道:“放心,是我們的事,只是看一眼,見證活着。”譚彪道:“那麼,我幫忙,但對誰都不要講實話,千萬不敢說漏了?”三人道:“肯定能保證,絕不讓出事,萬一不行不見了,只盼老遠看一眼。”於是,譚彪答應了,三人纔回去,回去了,盼等消息。可是,左等右等無消息,繼續等,繼續還是無消息,都已經半年了。因此,三人再來,還找譚彪,譚彪道:“剛好,剛得到消息,明天回來,去終南鎮。終南有個鍾馗廟,是屯糧的地方,謹慎去,也許能見面。”於是三人很高興,連夜出發了,奔終南鎮,想見面。
終南鎮,位於集賢鎮以北,與豆村之間,越向北。是平原第一大鎮子,歷史悠久,因終南山而得名。相傳,堯舜時,這裏爲鯀夫駱明之封地。至夏朝,叫古雍州。到了商,是帝乙之弟的封地。至西周,爲古矢國。到秦襄公八年,這裏爲秦內史所掌管。至秦昭王時,封爲上林苑,後建長楊宮。到漢朝,這裏還叫上林苑,是皇家的獵場。漢武帝騎馬射箭,馳騁於此,有正史記載:“帝之狩獵,踩踏莊稼,民皆呼號詈罵。”從此帝才初置縣,取名叫周至,治所終南。所轄爲黑河以東,澇河以西,渭水以南,秦嶺以北。之所以叫周至,寓意爲盩山厔水,古代寫盩厔。意思是說,山重爲盩,水曲爲厔,故叫盩厔。也叫“金周至”,據記載,此地當時產黃金。東面有“銀h縣也是一理,因爲產銀。至北宋元佑四年,因文化昌盛,官員析出太多了,因此闢出終n縣所轄爲周至以東,h縣以西,北及渭水,南達秦嶺,治所當然在終南。到元朝,撤掉終n縣併入周至,治所移居二曲鎮。於是,終南才成鎮子了,以後歷代沒變過。
因此,要懷念它的繁華。豆村能制豆,實際是鼎,置廟堂之上,卻歸它管轄。西周時爲古矢國,都城在這裏。至於秦,爲上林苑,陪王伴駕,後建長楊宮。到漢朝,還叫上林苑,是皇家的獵場,再歌舞昇平。據記載,猛士如雲,達萬人,所殺爲猛虎,羆熊,金錢豹,麋鹿,長尾猴,火狐狸,收穫是不計其數。於是,在《青樓曲》中記載:“白馬金鞍隨武皇,旌旗十萬宿長楊。樓頭少婦嗚箏坐,遙只飛塵入建章。”就可見,它當日的鼎盛,繁華。但是之後蕭條了,還一代不如一代,到如今,僅一條長街,東西倒是十餘里。因此,人們懷念它,也繼承,是樂鼓,社火,秧歌,和鬥雞而已。人們勉強繼承着,不敢讓磨滅,發揚卻是鍾馗廟,是悽苦的故事。
說悽苦,是讀書,十年寒窗,即使成功了,也難做到人上人。這結論,是鍾馗給的,他就讀到第一名,也失敗了。傳說,他是終南人,豹頭環眼,黧黑,虯髯。然而讀書好,問道樓觀臺,文武兼修。以後,他赴京應試,得第一名,本應是狀元,被皇帝召見。但是,只因長得醜,皇帝不用他,拿掉第一名,還不用他,要他回去。於是,他據理力爭,廷辯,也無效,才以頭撞柱,碰死在殿上。都死了,皇帝纔在臉紅了,同意賜他紅官袍,補成進士。因此要埋葬,送回家鄉,不想見他,終南人才都怒了,感覺冤枉,也沒辦法。可是,讀書人有辦法,是無奈的辦法,心中想:讀書不用有何用?不如無才,有權有勢或有貌。於是心寒了,憤憤不平,才編故事,說道:天寶年間,唐明皇偶患脾疾,久治不愈。忽一日,夢中遇大漢,面目兇奇,附皇帝身上,拔出厲鬼,剜其眼,再整個喫了,才道:“吾乃殿試不中之進士鍾馗也。”皇帝大驚,醒了,出一身冷汗,病癒了。因此感恩,命吳道子作畫,繪鍾馗捉鬼圖懸於宮中,以爲表彰。並詔告天下:凡臣民,於除夕夜,要掛鐘馗捉鬼圖在自家門上,能鎮邪。等到故事編成以後,才作詩,再抒感慨,題目就叫【吊鐘馗】:力奮讀書欲擎天,常養浩志臥雲端。歷來文章飛錦繡,理應大廟烹小鮮。怎奈當朝笑生醜,怒擊殿柱血貫穿。生前君王不任用,死後斷鬼驗鳴冤。這就是說,鍾馗死得很冤,擁有才學看不見,還無法證明。咋證明?唯有斷鬼,讓鬼給證明。其實是說,凡天下讀書人也都很冤,不用就成白讀了,到死也無法證明。
本來,事情是這個樣子,是冤枉,是發泄,不想後來被利用了。人們怕鬼,於是興巨資,蓋鍾馗廟,封他爲鬼王,起名北帝宮,又名上清太平宮。到宋朝,道家還參與,賜其封號,稱其爲“鎮宅賜福聖君”,和“祛鬼逐惡判官”。因此事情還演變了,是杜家參與,接着編故事,說鍾馗嫁妹,嫁給杜平,是鍾馗的好友。實際真正利用他,想說他們不怕鬼,是鬼王的親戚,可以做捉鬼師。於是,真做了,還宣傳,人們只信姓杜的,鍾馗名聲再響亮,遠播了。因此,在終南,有好多姓杜的,他們個個能捉鬼,也能掙錢。但是,他們卻捉不了人,到現在,連鍾馗廟也給佔了,是軍人。軍人要存糧,先找好房子,才找大殿,鍾馗廟成倉庫了。於是,三人要來這裏,碰送糧的人,遇自己的人,他們先進終南鎮。
從東往西走,進鎮子,是天亮時分。然而卻是來早了,因此不急,緩慢走,入街道。一燦是石階鋪路,三人感覺很新鮮,越是空曠。於是,左右看,成破敗的房子,油漆早就脫落了,都沒有開門。但是,房頂逶迤,一律是古色古香,直通下去,下排店鋪。三人看着走,終於有人了,他們在開門,都是賣東西,沒有賣喫的。三人那樣也不不買,因此走,找十字街,向南才遇鍾馗廟。於是,繼續走,人多了,遇十字街,南大街很短,一眼就能望出去。因此,要休息,三人還是來早了,就要找坐的地方。見一店鋪,門外有凳子,於是三人走過去,懇求道:“老人家,想休息,求坐一坐?”老人道:“坐吧,隨便坐,來得這麼早,想見人吧?”黃立道:“是啊,想遇見送糧的人。”老人道:“那得到太平宮,在南面,遇見軍人遠一點,沒有好東西。”三人道:“知道了,多謝了。”因此,坐下,接着問老人:“咋賣呀?人都這麼少。”老人道:“盡心吧,啥年月了?”於是遞水,讓三人喝水,三人再次拜謝了。等到時間也差不多了,三人告辭,老人家道:“記着,鍾馗也保不了你。”三人道:“知道了,再謝了。”因此告辭,出南大街,不久就能望到了,高大的鐘馗廟。
鍾馗廟,位於一片土臺上,穿過莊稼地,就到了。然而,變了,外圍是很大的牆,門也變了。而且門外有崗哨,軍人提着槍,刺刀向外面。於是,三個人不敢靠近,纔在門外找大樹,遠遠坐下,偷偷望着。就才見,還有人,流動的崗哨,也提着槍。因此,三人大氣不敢喘,儘量要趴下,悄悄等待。於是等,盼等着,盼望三人能出來,能遇見他們。但是,沒有人,始終都沒有,因此長久無聊了。於是,要說話,黃立講故事,他道:“終南鎮,有三大自豪,是歷史悠久,鍾馗,和g縣址。相比較,人們還是愛鍾馗,因爲鬼怕他。還不是,主要是反思,出另一種教育:教育人,不要死讀書,要巴結。可是,讀書人往往做不到,哪敢時間浪費呀?而且,還成秉性,最是不愛巴結人,自認心思高貴了。因此,成一害,別人不用他,他也不爭取,於是難以做到官。然而,學卻成了,受無知人指使,因此起哭聲,悲一事無成。於是,要申訴,問蒼天:爲啥天造聰明人,卻不用聰明人,愛奴才?有人受教想通了,會巴結,因此做大官,才明白,巴結是用着舒服,雖然不利於事情。有人終究想不通,於是荒廢,絕望了,纔出家,遁入空門。也有人乾脆不想,不行就做別的事情,也是讀書他不精,像李彈。因此李彈愛音樂,他之前是終南人,是韋玉奇說的,他們創立爺孃戲。”
剛說完,被包圍了,外圍一燦是軍人。當官的道:“是奸細,抓起來,不然咋會來這裏。”三人忙叫:“不是啊,在等人,是給你們送糧的。”當官的問:“爲啥要送糧?怕是逃兵吧,想迴避?”三人都慌了,鎖子急道:“不是,是掙錢來的,我娘先前她病了,他是我弟弟。”當官的問:“幾個人,都叫啥名字?我要查查。”鎖子道:“叫田虎,就我弟弟,碰巧訂親了,我們都是集賢人,一個說媒的,一個有女兒。”當官的笑了,說道:“這樣啊,喜事啊,有糖麼,誰給說今天回來?”鎖子道:“糖沒帶,改天送來。我弟去時他說的,是今天。”當官的道:“那麼,放過你們,憑的是喜事。可是,不許過來,只在這裏等。”三人忙道:“知道了,多謝了。”出一身冷汗。都走後,胡四問:“趕緊撤吧,再查再來咋辦呀?”鎖子道:“不會查,不敢走,走才反倒露餡了,也沒見到人。”於是,再等,黃立問:“你是咋樣想到的,能編這麼圓?”鎖子道:“早想了,在路上想的,要其高興。”二人道:“服了。”都笑了,已經晌午了,再過就是午後了。因此,抓緊看,終於出來人,沒有自己人。三人很着急,咋回事呢?於是,再等,還得等,三人已餓了。再等的時候,三個人不敢說話,直等到黃昏也不敢說話。但是心思已變了,莫非是,消息錯了,不回來?咋能呀,是譚彪說的,因此還想繼續等,卻等不成了。軍人奔過來,亮刺刀,抓姦細,猛然站起好多人,都是等人的。
於是,共同跑,一邊喊:“抓到就拿錢,不敢讓抓住,成爲倒黴的。”因此,三人跑前面,軍人拉槍栓,還好不打槍。就這樣,跑回集賢鎮,三人才慢下,黃立道:“咋是這種當兵的,給他們送糧?咋上戰場,讓打死?倒能落個好名聲。”胡四道:“別罵了,先要想,回去要咋說?家人都等着。”鎖子道:“說見了,怕不信,我娘不敢騙,咋辦呀?”黃立道:“那就說,都見了,可是人家任務緊,又走了。這次上渭北,上次去sx估計很快能回來,是統一口徑。”鎖子問:“那麼,工錢呢,工錢要咋說?都是一直沒給呀。”黃立道:“就說,咱不算,人家算,三人回來統一算,不是咱的事情。”於是,說法一致了,鎖子才放心,但也擔心,是空手回去。然而也是沒辦法,哪有錢呀,天也黑了,只能是空手,回家已經半夜了。
三個月以後,三人回來了,是跟鎖,恩念,棄兒。三人一路狂奔着,狂呼,吶喊:“贏了,戰勝了,勝利了,rb人已投降了。”所過村子,人們都能聽得見,急出來,緊急問:“糊塗了吧?誰說的,胡說吧?”三人一蹦三尺高,叫道:“是真的,真贏了,真的勝利了。”人們依舊不相信,還想問,三人已飛出去了,回家報信。見虎頭山,三人分開,奔不同方向,急吶喊:“中國贏了,戰勝了,勝利了,戰爭終於結束了。”人們還出來,還是不相信,卻是喜悅見他們,趙燈旺問:“回來了?怕捱打吧,怕是沒有掙到錢?”黃恩念道:“是真的,真真的,我們纔不送糧了。”蘇泉也問:“誰說的?你們也知道,你們可是當官的?”胡棄兒道:“當然知道了,我們在前線,專回家報信。”跟鎖先是哭,然後叫道:“娘啊,哥啊,嫂啊,抗戰真的勝利了,是真的。”人們就顫抖,黃立問:“如果勝利了,譚家不知道?”跟鎖道:“誰在前線呀,憑啥他知道?”正着急,譚青山來了,騎高頭大馬,一溜紅,一路喊:“抗戰勝利了,代表政府來報喜,大喜呀。”說罷出去,打馬如飛,再要告訴下一家。因此,人們入夢裏,不敢相信,胡四就哭,叫道:“太好了,太難了,不勝人就熬死了。”譚清泉又來了,騎黑馬,重複給人們,也去告訴下一家。
不用告訴了,軍營打槍了,在虎峪口那邊,還打炮,激烈慶賀。於是人們相信了,看來真的是真的,就痛哭,吶喊,激動一路跑出去,也想告訴下一家。但是,告訴誰呀?因此奔向大村子,狂呼,吶喊:“贏了,中國贏了。”可是人家知道了,整個平原知道了,都敲鼓,打鑼,吹激越的喇叭。於是再都跑回來,嫌單調,急找鐵鏟,鐵勺,破鍋爛鐵盆,奔湧出來敲起來,是爆炸的喜悅,激動,難以表達。有人氣憤找不到,彷彿家人太多了,因此找棍,找擀麪杖,激烈敲梆子,也奔湧出來。一邊敲,一邊喊,一邊哭,沒命地跑,虎頭山就雷動了。於是奔進大村子,雙方人匯合,停不住,再出來,共同奔進地裏。想幹啥呀?想讓風知道,雲知道,鳥兒也知道,因此瘋狂掠過了。就製造出許多聲音,樹枝的聲音,草葉的聲音,鳥獸的聲音,於是大地震顫了。震顫了,再呼嘯,因此大山回應了,河水回應了,深谷回應了。回應的是,中國贏了,也怕有事不知道,希望一切全知道,直到天黑。天黑了,也不停下,怕黑夜,怕夜將夢給破了,於是將山點燃了。還不夠,點篝火,處處點篝火,舉着火把要遊行,驅趕黑夜,因此宇宙知道了。知道啥呀?是我們的難呀,艱苦抗戰,整整打過百年了,於是百姓無糧食,始終是餓呀。還知道啥呀?是餓着,正餓着,rb人來了,趁火打劫,打我們都快餓死了。再知道啥呀?我們一半爲女人,都是小腳,因此陪伴要轉移,能有多少兵?又要知道啥呀?我們沒槍,用的是刀,一個村才湊一把,硬讓拿命換勝利。最後知道啥呀?說全國抗戰,可是物資,只能是靠少數人,政府才管多大地方?於是,浩哭呀,百年憤懣呀,咋樣才能哭得完呀?再替死人哭出來,哭不盡呀。
因此,浩哭,哭的是喜,喜悅才哭,忽然人就迷糊了,猛然不相信,沒勝利吧?於是,站立不動,不敢動,哪個是夢,希望破滅咋辦呀?因此,掐自己,擰自己,幻想希望是真的,都不敢睡覺。卻眼見是真的,別人在狂呼,吶喊,也是假的嗎?於是迷失了,也還是喊,振奮,希望是真的,嗓子啞了。連日來,人們活在野地裏,不停地喊,不敢停,淚雨紛紛,泣不成聲。只憑意志清醒着,又總糊塗,纔要哭,撲地上,站着也哭,咋表達呀?因此,想彙報,纔要彙報,對每一寸土,一片葉,一丁水,哪怕在夜裏,都要訴衷腸。於是,一遍一遍,一聲一聲,鼻涕一把淚一把,心痛說贏了,早已無聲音。這樣就到十幾天,他們還在野地裏,似乎在遊行,跟着人,不知有人。因此,舉斧頭,鐮刀,棍棒,不敢放下,證明自己是贏了。贏了就無黑夜了,也是壓抑太久了,感覺身體還爆炸,還得擠,咋擠呀。於是,決定,唱大戲,有人清醒,要把人們拉回來,歸回靈魂。因此行動了,各行各業都參加,不光唱大戲,還耍社火,扭秧歌,敲激勵的戰鼓,喜悅的慶鼓。再有就是說書的,耍拳的,賣藝的,也不賣了,全都是義演,還有小戲。於是各自找地方,設於街心,街道,村口,十字路口,晝夜演。
但是,人們還是停不下來,繼續活在野地裏,奔走着。因此,韋玉奇也參與了,和李彈,專門來到野地裏。遇人以後,他們就唱,想吸引人,要人休息。於是人來了,終於停下了,和軍人,雙方坐一起。可是,雙方都不讓唱戲,要說話,軍人先哭得最兇,一人道:“戰爭呀,軍人呀,然而羞愧了,終不得志,不能上戰場。但是畢竟是贏了,咋算呀?說有我們,哪有我們?”韋玉奇道:“應該算,都要算,爲全國之力。”那人道:“算啥呀?我們在後方,算欺壓百姓?越算越成不是人了。”另一人道:“因此不安哪,回想自己都害怕,卻也沒辦法。打仗要物資,要多少物資,還這麼久?”這麼說,是孤獨,怕誤解,於是求寬恕。李彈道:“都理解,是使命,也是你們沒辦法,不怪你們。戰爭時期,各行人行各行事,國家才能得救了。”因此,化解,被戰爭化解,是被勝利化解了。於是,一軍人哭道:“能上墳了,能回家了,我的家是在東北。”因此哭暈了,人們救起他,蘇泉道:“回吧,不計較,咋樣都是一家人,中國人。”於是鼓勵,說活着好,下來好好要活着。如此都到四十天,是勝利的四十天,人們全都無聲音,也要說話,用身體說話。說啥呀?說喜悅,交流高興,恍如一夜瑩花開,春天到了。還不足,表達不盡,應說銀河落大地,換人間了。
換人間了,因此要紀念,於是改名字。鎖子改名傅戰元,跟鎖改名傅戰勝,恩念改名黃勝利,棄兒改名胡慶利。還有馬家,名字中不要牛了,凡牛一律改明字。以及劉家,名字中不用狗了,凡狗全部換德字。只譚家不改,本來名字好,很有氣勢。卻在下一代也改了,叫譚國震,譚國威,譚國強,譚國貞。但是,唯稅收不改,國家還要再翻身呢,因此人們也理解。於是,在幹活中,人們呼號:中國,萬歲,萬萬歲!是不自覺地呼號,就在夜裏也呼號,還在夢中也呼號。呼號着,顫抖着,靈魂也就顫抖着,因此有力量了,能迸發活力。於是,再開發想象,振興家邦,如果百年以後呢,中國該是啥樣子?因此,念歌謠:“收秋不收秋,全看五月二十六。二十六,滴一點,要得盛,買大碗,買來大碗喫攪團。”雖然是時令不對,還是冬天,但這歌謠有盼望,於是要念。念着,心裏喜歡,因此伐木要建房,盼望住上好房子。於是,行動了,親戚們也來了,格外親切和幫忙。一邊建,一邊門前留菜地,和扎籬笆,因此生活復歸了,成人的生活。可是,發現人少了,忽然感到人少了,各村都少人,急需招人。於是,流浪人纔敢出來,猛然一下增多了,各村都招人,緊急招人。因此,虎頭山也招人,招到總數五百人,纔像個村子,不再像是野村子了。
終於,過年了,是勝利後的第一年,於是要大慶。咋慶?接着唱戲,繼續耍社火,要求家家放鞭炮。才歇下,爲啥呀?是幾世人憋了幾輩子,這才寬心了,徹底放心了,必須過好第一年。然而,也過不成了,上級有命令:不準熱鬧,要起哀樂,各村都要接靈魂,接壯士的靈魂。因此,接靈魂,急改變,村村搭靈棚,起哀樂,纔是正事,人們哪敢忘記呀?壯士們,是民族的英雄,是兄弟姐妹,但是不幸故去了,需要集體懷念他。於是,靈堂搭在村口外,遍插招魂幡,鋪出十裏,要英雄能認得。因此,起哀樂,敲喪鼓,人們再次入悲痛,使得天地動容了。於是,太陽隱身了,陰雲撲出來,冷風吹雪花,哭天地英雄。可是英雄沒回來,可惜名單沒下來,不知有誰,有多少?因此,人們急了,眼看就要過年了,要讓英雄也過年。於是,人們哭,催上級,上級也哭,拿槍對準整理的人,說道:“快呀,不然就是犯罪呀。”因此,到年三十的晚上,各村名單下來了。於是接靈魂,念英雄的名字,唸到就能回來了,從空中回來。因此起哭聲,哀樂浩蕩,人們紀念,回憶是熟悉的面孔,卻不見面孔。於是咋能不哭嘛,不想嘛,咋能是你呀?人們受不了了,哭天,怨地,罵黑夜,齊都是黑漆漆的。因此天地搖晃了,水也在哭,風也在哭,齊哭英雄回來了,真人沒回來。於是啊,恨哪,憤哪,誰將英雄奪去的?是戰爭,是rb人。因此,贏了,痛啊,不光失英雄,還失平常的人。他們功勞也很大,是把自己餓死了,來要換生的人,比如葛先生。於是,人們哪能哭得盡呀,是雙重打擊,既哭英雄,也哭名單以外的人。
因此,哭着哭着審問了,他們問:是誰的總結,說八年抗戰?英法聯軍不算嘛?八國聯軍不算嘛,rb進犯哪一年?除此以外,八年之外沒抵抗?那不讓人白死了,沒價值?死都不能瞑目呀。於是,人悲憤,喊冤枉,少算冤死多少人?因此,哭訴,訴說,訴說着也埋葬着,當夜建起衣冠冢,讓英雄有新的一年。埋葬後,人還哭,是他家人找不到了,失蹤了。於是,人安慰他們:“失蹤了還反倒好,能等待,可能還活着。”因此,家人等待,盼他不死,於是夢中老相見,反是受酷刑。因此,家人轉移,哭陣亡的人,安慰他家得獎勵,封號是:戰士犧牲授烈士之家,當官犧牲授先烈之家。不料人們又不滿了,抗爭道:都是死,還分等,哪位不是一條命呀?然而很快作罷了,不計較,雙方都是守大義,於是驕傲。最後統計,但是敢計算呀,村村死人都太多了。光是虎頭山,陣亡就達六十三人,包括馬連升,他已是團長。
是團長,要報告事蹟,由魯平報告,他道:“我是專門趕來的,講我們團長。都犧牲了,只剩我,是一個營,當時團長是營長。犧牲後,被追認了,表彰全營是英雄。”因此,他講了這樣的故事:湘西會戰,他們全營守陣地,與日軍對抗一個月,忽然被包圍。於是,血戰,艱苦地打了三天,子彈打光了,就搬石頭,砸敵人,利用陣地。最後只剩十幾人,土地烤焦了,戰士也焦了,戰士身上都帶傷。利用間隙的時候,營長還在鼓勵大家,他的腸子露出來,沒東西包紮,他還問:“怕不怕?”戰士們道:“不怕。”他又問:“冤不冤?”戰士們道:“不冤,已經早是賺回來了。”他就道:“好樣的,都有一死,看咋死?爲國家,我們在守自己的土。這種精神要繼承,要激勵人,我們民族纔不滅。因此,得有人活着,必須是個傷輕的。”於是埋魯平,要他活,魯平不敢活。營長才哭了,他說道:“你看呀,誰是能活,傷不重?你要活着,不丟人,活着才能領別人。不許死,要好好活着,活着去見大家的人。”因此硬埋他,留出氣空,給他刀。
於是敵人上來了,他在地下,上面廝殺,他實在不忍。忽然,上面是連續爆炸,因此他被震暈了,終於醒了爬上來,所有人都犧牲了。於是,他哭戰友,找戰友,營長就是找不到,最後找到了。可憐不敢認,沒有頭,頭被敵人割去了,咋恁狠毒呀?他哭得要死,葬埋戰友。他講的時候,也哭死,被救醒,就使胡蘭蘭也哭死,也被救醒了。胡蘭蘭,是馬連升的妻子,荒唐改嫁了,她後悔,才知道,深深地自責。魯平道:“不必自責,我們打仗爲啥呀?就爲你們,能好好活着,不然仗就白打了。”因此,人們感動,加高大墳,建成集體衣冠冢,住所有英雄。大會之日,當地軍人也來了,列隊敬禮,鳴槍放炮,所有百姓都戴孝。從此得經驗,擴大浩義,擴張宣傳,宣佈是:凡是英雄,不論歸處,山河都是自己的,在我中華。於是啊,親人哪,不管在哪裏,只要你是存在過,就都是自豪,令天地敬仰。因此,這一年,是哭年,勝利的哭年,所有英雄歸故裏,再又迴天國去了。
(作者告:誰來扶我?困頓死了,已能出一本詩集,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