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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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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持的局面持續了整整一上午。23個離休老幹部堵住前門後門,沒讓太平鎮黨委書記計夫順離開辦公樓一步。計夫順早上照例沒喫飯,便一杯杯喝水,喝多了,就一次次上廁所。每次上廁所都被這些白髮蒼蒼的老同志前擁後呼保衛着,連跨越走廊欄杆跳樓自殺的可能都沒有。早年做過志願軍警衛連長的離休副鎮長王衛國說,他當年在朝鮮戰場上警衛他們軍長時也沒像今天警衛計夫順這麼盡心。

計夫順惟有不斷苦笑,惟有一次次打電話,幾乎找遍了所有可能有錢的地方和企業,卻沒借到一分錢。借不到錢,23個老同志就服不上藥。這些老同志歲數都大了,全是藥罐子,說倒下不知哪一會兒,斷了藥怎麼得了?可鎮上欠縣人民醫院的醫藥費已近十二萬,不見白花花的銀子,人家再也不發藥了。老同志們着急,計夫順也着急,是真着急,萬一有個老同志倒在他辦公室,他沒法交待。給一個個單位打電話時,鼻涕眼淚都下來了,恨不得喊人家爹。然而,所有的回答都是一個意思:沒錢,沒錢,再說還是沒錢。其實人家誰不知道?這錢借給你太平鎮,就是肉包子打狗。過去不是沒借過,借錢時說得挺好聽,還錢比登天還難!

想想也是好笑,夫妻雙雙都當着峽江市黨的基層領導,都拿不到一分錢工資,還都爲黨爲人民忙活得不得了。老婆對工作極端負責,忙着商場那堆倒黴事,帶着手下的羣衆專門圍堵領導;他呢,也對工作極端負責,卻天天被人家圍堵。前天是泉河村的一百多號農民,爲亂收費的事;昨天是鎮農中七十多名教師,爲拖欠工資的事;今天是23個老幹部,醫藥費的事又出來了,就沒有哪一天的日子是好過的。誰活得都不容易,老婆不容易,他也不容易。回到家,有時躺在牀上還談這些事。老婆從他被堵的遭遇中學到了不少堵人的寶貴經驗,他從老婆那裏領悟了不少對付圍堵的聰明才智。真是一幫一一對紅。真是虛心使人進步。現在,他進步多了,再不是剛從縣委組織部下來那陣子了,心裏不論怎麼惱怒也不會發火罵人了。對付圍堵的辦法看來惟有耐心。毛主席當年說過,“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根據現在形勢的發展,只怕得改改了,“世界上怕就怕‘耐心’二字”,只要有耐心,一般來說,就沒有泡不軟的事。

眼見着快泡到12點了,該到河塘村蹭中飯了,沒工資也得活人,只好四處去蹭飯,老同志們還沒有要走的意思。這就是說,經過一上午的實踐檢驗證明,比耐心他是比不過老同志們了,再比下去,中飯就沒處喫了,他就得餓到晚上。只好拿出絕招了:以個人的名義,請縣人民醫院先記賬。縣人民醫院張院長是他在縣委組織部當組織員時考察過的幹部,他個人的面子,張院長總會多少給一點的。

於是,在23雙眼的注視下,計夫順再次給縣人民醫院掛通了電話:“張院長嗎?算我個人求你了,以前欠的12萬是太平鎮政府的賬,現在是我個人欠你的賬。你從今天開始恢復我鎮23位老同志的藥品發放,賬記在我頭上,我負責還!你不放心,我可給你立字據:我的工資你們可以每月派人來領!”

張院長說:“計書記,你又涮我了,是不是?你這一年都拿到過工資嗎?!”

計夫順愣都沒打:“對,對,我是沒拿到過工資,所以,請你先借給我3000至5000元,完全是咱們朋友之間的經濟來往,我寫欠條,你今天給我發藥好不好?”

張院長說:“計書記,真是你個人的事我沒話說,可這不是你個人的事!”

計夫順只好再度哀求起來:“張院長,他們可都是離休幹部啊,都是爲黨和國家做過貢獻的,有些老同志身上還帶着槍傷,你我看着他們遭難,於心何忍啊!”

張院長不爲所動:“計書記,這話你別和我說,最好找市委、縣委說,或者找市醫藥公司說。我從市醫藥公司進藥得付錢,你說的這些話不能當錢使。”

計夫順真火了:“張之平,你給我聽着:馬上給我恢復供藥,我計夫順今天就是去搶銀行,也會在下班之前先送5000塊錢給你!”說罷摔下了電話。

老同志們知道計夫順不會去搶銀行,一個個盯着他,看他從哪裏變出錢來。

計夫順沒變出錢,揮揮手說:“老同志們,你們到醫院去吧,啊,就這樣吧!”

警衛過軍長的前副鎮長王衛國說:“計書記,什麼就這樣吧?你又沒把5000塊錢給人家醫院送去,人家就會恢復發藥了?又蒙我們老同志了吧?”

計夫順苦着臉說:“我這不是要去搶銀行嗎?老鎮長,你也跟我一起去搶?”

王衛國說:“我不跟你去搶,可我也得看到你把5000塊錢搶到手呀!”

計夫順說了實話:“老鎮長,你們請回吧,我一定會讓人在下午把5000塊錢送到醫院,至於錢從哪來的,你們就別知道了,知道了不好,我真是犯法!”

王衛國和那幫老同志們遲遲疑疑走了,走到門口,又有人停住腳步問:“我說計書記,你不是騙我們老頭吧?你可是組織部下來的幹部,說話得算數!”

計夫順拍着胸脯道:“放心吧!說話算數,我計夫順什麼時候騙過人?!”

然而,看着老同志一一下了樓,計夫順又猶豫了:是不是就騙這些老同志一次呢?這些老同志都是老病號,平時能不備點常用藥?拖幾天問題不大吧?真能拖幾天,也許就能來點錢了。移民工程馬上要啓動,根據文件規定,太平鎮要調出5000畝土地用於移民安置,省裏市裏會按政策給予一定的補償。只要政策到位,錢就來了,別說這點醫藥費,政府機關和農中教師的工資也能發幾個月了。轉念想想,又否決了,不行,移民的事從去年就說了,直到今天也沒見動靜,政策資金只怕三五個月下不來,老同志可撐不了三五個月,他今天騙了他們,以後日子會更難過。

這纔打了個電話給計劃生育辦公室吳主任,要她上來一下。

吳主任的辦公室在樓下,看到計夫順喫了一上午包圍,很清楚計夫順找她幹什麼,進門就哭喪着臉說:“計書記,我那裏真沒錢了,超生罰款上個月就用完了。”

計夫順說:“這個月不是又讓你放寬點麼?河塘村不又超了三個麼?”

吳主任說:“別提了,計書記,河塘村放寬了三個不錯,一個是河塘村自己偷放的,超生罰款交給村委會了,我們去了三次也沒抓到人,河塘村也不承認。”

計夫順氣道:“真他媽的無法無天!它村委會有什麼權力放?基本國策都不顧了?!你們再去堵,只要抓到那個超生婦女,咱就一票否決,對他們村委會主任老聶和支書老甘嚴肅處理!”又問,“那兩個我們鎮上放寬的呢?也沒交錢麼?”

吳主任說:“一人兩萬,全主動交了,可這4萬塊錢我都沒焐熱,就被劉鎮長借走了。計書記,你還不知道呀?昨天劉鎮長的車在峽江市正開着,就被人家債主劉總的馬崽攔下來扣了,不先給點錢,車就開不回來了,一臺車十幾萬哩……”

計夫順不悅地說:“怎麼搞的?上個月劉鎮長的車不是贖過一次麼?”

吳主任直嘆氣:“那次扣車是給咱蓋政府辦公樓的白總,咱欠的是建築款,670萬,都欠了4年了。這次是劉總,咱欠人家的裝潢款也是二百多萬……”

計夫順埋怨說:“劉鎮長就是不注意,我早就讓他換私車牌照了嘛!”

吳主任解釋說:“劉鎮長的車就是掛着私車牌照被扣的,不是掛私車牌照,4萬都贖不回來!劉總放車時就說了……”

計夫順不願再聽下去了:“好了,好了,吳主任,不論怎麼說,你今天都得給我弄5000塊錢送到縣人民醫院去!你給我好好想想,看哪個村還有想生的?要有就去和人家商量一下,先罰點上來,哪怕先罰一部分呢,算他們買指標了。”

吳主任彙報說:“白河村有兩戶想生,就是嫌價高,一戶提出一萬五,一戶提出一萬八,我沒敢吐口。再說,他們一個是3胎,一個是4胎,我也怕出事。”

計夫順想了想,心一狠:“別管這麼多了,反正我這倒貼錢的鎮黨委書記也不想幹了!就讓他們生吧,先把一萬八的定下來,拿了錢直接去醫院!——哦,對了,你可別把一萬八都給醫院了,只給5000,欠的那12萬還是欠着,人不死賬不賴。這筆錢專款專用,就給老幹部喫藥,催得急了就給點。”

吳主任連連應着走了,走到門口,又說了句:“計書記,見了河塘村老甘和老聶,你也親自過問一下,處理不處理他們我管不着,得讓他們把超生費吐出來!”

計夫順沒好氣地說:“捉姦捉雙,捉賊捉贓,你快給我把證據拿出來!”

吳主任走後,計夫順也叫上司機,到河塘村去蹭飯了。

自己清楚是蹭飯,人家也知道是蹭飯,可嘴上得說是“檢查工作”。

車出氣派非凡的鎮政府大門,十分鐘就到了河塘村。村支書老甘和村委會主任老聶已在等着了,都是一副恭敬的樣子。計夫順一見他們就想到那個偷嘴喫掉的超生指標——那可是錢啊,起碼一萬五,總能應付一兩件急事,哪怕給農中的教師買點糧食呢!因此氣就不打一處來,心想,等抓住證據,老子可饒不了你們。

現在沒證據,計夫順也不好說什麼,只敲山震虎道:“甘書記、聶主任,我可告訴你們:別聰明反被聰明誤,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呀!腳疼可就要後悔了!”

聶主任剛上任,膽小,一聽這話就怕了:“計書記,您……您是指啥說的?”

計夫順盯着聶主任,自認爲目光犀利:“如果老鼠偷油,我怎麼處理呀?”

甘書記當了20年村支書了,是老油條,膽大,嬉皮笑臉說:“嘿,計書記,這還用問?老鼠偷油你處理貓嘛!貓幹什麼去了?”

計夫順一怔:“處理貓?你們作怪,處理我是不是?老甘,真反了你了!”

甘書記仍是不怕:“計書記,不說了,各有各的難處,各有各的活法,咱就理解萬歲吧!真逮着我偷油,你肯定饒不了我,我說啥也沒用;逮不着呢,你氣也沒轍!走,走,走,喫飯去,一邊喫,我們一邊彙報!”

喝着縣產名酒“一塊八”——此酒一元八角錢一瓶,聽着老甘號稱“彙報”的牢騷怪話,計夫順情緒越發低落:這鎮黨委書記真他媽沒法幹了。再幹下去,沒準哪天就得到紀委報到。都是國家幹部,活法還就有天壤之別。早幾年在縣委組織部,那過的什麼日子?下面的幹部們哪個見了不恭恭敬敬?什麼時候喝過這種“一塊八”呀?現在過的又是什麼日子,知法犯法,不犯還不行。就是爲了自己別再違紀犯法,這鎮黨委書記也不能當了,得厚着臉皮操作一下了,看看能調到市裏哪個區機關去吧?哪怕當一般幹部也成。心情不好,這酒喝得就無趣。計夫順真想藉着酒意好好發泄一通,可看看桌上就兩個下級——而且是已經偷了油的下級,覺得發泄對象不對,便把許多已湧到嘴邊的話又伴了“一塊八”嚥了回去。

一瓶酒很快見了底,甘書記又上了一瓶:“計書記,下面怎麼喝?”

計夫順沉着臉,擺擺手:“喝什麼喝?一瓶夠了,上飯,上飯!”

正要喫飯,祕書小段氣喘吁吁跑來了,見了計夫順便說:“計書記,快走,快走,錢市長突然來了,帶了四五臺車,一大幫人,都陰着臉,不知有什麼大事!”

計夫順事先並沒接到市裏縣裏通知,也不知市長一行來幹什麼,抓起一隻熱饃,起身就走。臨走前,看看老甘,又看看老聶,順手一槍,滿臉沉重地詐道:“老甘,老聶,你們就給我好好造吧!啊?繼續造!看看,連市長都被你們驚動了。什麼叫基本國策,你們馬上就會知道的!哪?我看你們的花招還能玩下去吧!”

這下子,老甘和老聶都害怕了。

老聶沒等計夫順的話落音,便急急忙忙坦白:“計書記,我……我們錯了,錯大發了!那……那一萬六的超生罰款我們退,今……今天就退!”

老甘也苦着臉討饒說:“計書記,您就原諒我們這一回吧!我們不是故意的,我們發現五槐他媳婦超生時,她娃兒已經生下了。我們一想,咱河塘村是多年計劃生育的先進單位,就犯了一回弄虛作假的錯誤……”

計夫順可沒想到這一詐竟意外地詐出了一萬六,心裏興奮着,臉上卻點滴不露,似乎早就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學着電影《列寧在一九一八》裏的捷爾任斯基,嚴厲地盯着老甘道:“甘同生,你這是犯了弄虛作假的錯誤?你還計劃生育的先進單位?看着我的眼睛!你們是他媽的屢屢犯法!甘同生,你現在不硬了吧?不要處理貓了吧?馬上把那一萬六給我交到吳主任那裏去,你們給我聽候組織處理!”

說罷,帶着一身酒氣,大口小口地咬着熱饃,很昂然地走了。

車往鎮上開時,計夫順心裏就盤算開了:意外地收穫了一萬六,有些該辦的事就得辦了。農中七十多名教師每家發4袋麪粉,聊解無米之炊吧!四七二十八,就是280袋左右,一萬五就下去了。餘下1000得辦兩件事:看望離休的老鎮委書記,癌症啊,沒幾天活頭了,得體現一下組織關懷,奔700花吧!那300趕快去買幾面國旗,說話就到國慶了。政府和幾個學校的國旗風吹雨淋,早就褪色了,上次縣長看到就批評過了,你說你太平鎮辦公樓這麼氣派,卻連買面國旗的錢都沒有,誰信啊?再說,咱國家現在可是制定了《國旗法》哩!

車到鎮政府,一個饃也喫光了。在車裏就整衣領,對着倒車鏡檢查自己臉上的表情,努力驅散臉上的陰沉,裝點些昂揚的笑容。辦公條件這麼好,前任的政績這麼大,你敢不昂揚?!在鎮政府院裏很昂揚地下了車,卻發現院裏空空蕩蕩,市長和那些人呀車呀都無蹤影。一問在家的劉鎮長,劉鎮長笑了,說錢市長只是偶然路過太平鎮,被一泡尿憋急了,到院裏上了趟廁所,灌了瓶開水就走了。

計夫順帶着滿臉期望問:“劉鎮長,市長有什麼具體的指示麼?”

劉鎮長想了想:“哦,對了,對了,有指示,市長誇咱政府大樓建得氣派!”

計夫順的昂揚瞬即消失:“咱前任不建這麼氣派的樓,咱也不會窮成這樣!”

市縣兩級計生委對太平鎮的突擊檢查是在國慶後一個週末的下午開始的。市計生委主任周蘋老太太親自帶隊,事前做了周密部署,組織了二十多個人,調了四部小車和兩臺麪包車,還有一臺開道協助執行任務的警車。兩部麪包車,周蘋是準備用來裝超生婦女的。和沙洋縣計生委的同志在市計生委門前匯合後,要出發了,周蘋老太太還故弄玄虛,只說有重大任務,沒說具體任務是什麼,要上哪去。車隊先是一路向西行進,到了外環路立交橋,老太太手一揮“東進”,於是,23分鐘後,老太太和她手下的天兵天將從天而至,突然出現在太平鎮委、鎮政府大院裏。

這時,計夫順正和劉鎮長很認真地研究着太平鎮的計劃生育工作,一人手裏拿着個久經風霜的工作日記,時不時地記上幾筆。鎮計生辦的吳主任也拿着一個髒兮兮的小學生作業本很嚴肅地做彙報,正彙報到要“再接再厲,爭取在2000年1月2日之前,將育齡婦女結紮上環再提高0.7個百分點,達到98.23%”時,周蘋老太太帶着手下人馬風風火火進來了。

計夫順和劉鎮長都是很喫驚的樣子,熱情招呼着,連連要周蘋和同志們坐。

周蘋和同志們都不坐,像看階級敵人一樣,逐一打量着他們三個疑犯。

計夫順被看得像似挺茫然,賠着笑臉說:“周主任,這是怎麼了?你們各位領導咋招呼都不打,就來檢查我們的工作了?是不是……是不是順路來看看?”

周蘋這時已感覺到情況有些不對頭了,便說:“對,對,順路來看看。”

計夫順忙讓劉鎮長去安排晚飯,說是鎮上再窮,賒賬喫頓便飯還可以。

周蘋手一擺:“計書記,劉鎮長,你們別安排,安排我們也不會喫。”

計夫順試探着說:“周主任,您很忙,那我們就抓緊時間彙報?”

周蘋說:“你們別彙報了,現在就跟我們走,河塘村,你們帶路!”

計夫順說:“那我先給河塘村老甘、老聶他們打個電話,通知一聲。”

周蘋說:“不必了,你們三個全跟我們走,現在就走。”

這便去了河塘村。把村支書甘同生從村辦小煤窯找來,把村主任老聶從他兒媳婦家拽來,大家在村委會那座三層小樓裏見了面。計夫順介紹說,來的都是市縣計劃生育方面的領導同志。老甘說,那得把婦女主任也叫來。便又叫來了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婦女主任。那位婦女主任正在家裏和麪蒸饃,來的時候臉上還有一塊白。

老甘又要彙報,這回周蘋願意聽了——自己聽彙報,卻把手下的人差不多全派了下去,還很神祕地拿出一個小本本,跑到門外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地交待了一通。

周蘋從門外回來後,老甘就彙報起來,開頭還有點正經的樣子,很響亮地喝着茶,在婦女主任和老聶高一聲低一聲的應和中大談特談,什麼“基本國策”呀,什麼“一票否決”呀,什麼“常抓不懈”呀,結紮率多少,上環率多少,人模狗樣的。五分鐘過後,味道就變了,先以一連串的嘆氣造氣氛,以“天下第一難”爲切人口,迅速進入了胡侃亂造階段。

“……周主任,說計劃生育是天下第一難,那可一點不假!難在哪裏?首先難在人的素質上,村民的素質你就是沒辦法提高!就說去年那次吧,我們婦女主任發避孕套,三組趙百順問,這玩意咋使?婦女主任怎麼說?就把套子往大拇指上套了套,說,就這麼使。這一使,好了,百順的媳婦又懷上了,還和我們婦女主任不拉倒,說是他每次和他媳婦上牀,大拇指上都戴套子,連一次都沒忘……”

計夫順怕周蘋不高興,喝止道:“別瞎扯了,這是你村發生的事嗎?!”

老甘說:“怎麼不是?計書記,你不信,我把趙百順給你喊來。”

周蘋敲敲桌子:“別喊了,別喊了,甘書記,你接着彙報吧。”

老甘又彙報起來,很嚴肅的樣子:“——哎,不能讓他們生,你不把套子往該套的地方套,硬套在手指頭上是你的事,該怎麼流產你給我怎麼流產!流產以後就上環,不能有一點空白——三嫂子,這話是我在全村計生大會上說的吧?”

婦女主任連連點頭:“是的,是的,四兄弟,支部對我的工作最支持了!”

談到上環,老甘又來了精神:“這上環工作,我們的經驗是必須抓細,一人一環,要有記錄,有落實,決不能馬虎。有個笑話不知你們各位領導聽說過沒有?不知是哪個村的,反正不是我們村的。上環很馬虎哩,一個老太太上了三次環,兩個兒媳婦一個女兒,她老人家都代勞了,到了小女兒又要上環了,老太太又去了。這回碰到了個認真的同志,一看上了三個環了,就說了,老太太呀,這第四個環我就不給你老上了,再一上,你老人家不就成了一輛奧迪車了麼……”

這笑話挺新鮮,還沒人聽說過,在場的幾個同志全笑了起來。

周蘋沒笑,臉一拉:“甘書記,計劃生育是很嚴肅的事,是基本國策,我希望你們基層同志多少也嚴肅一些!另外,也不要變着法子污辱我們女同志!”

老甘仍是嬉皮笑臉:“周主任,您別生氣,我這也是在酒桌上聽來的。”

這時,下去突擊檢查的同志一個個回來了,一個超生也沒抓到。

周蘋這下子火了,拿出那個小本本,點了幾個超生戶的名。問老甘:“這幾戶不是超生了?你們不是事先聽到什麼風聲,把人全藏起來了?”

計夫順也跟着發威:“老甘,你要敢耍花招,我可饒不了你!”

老甘一臉的無辜,大叫冤枉:“周主任,計書記,你們可是突擊檢查呀,事先又沒通知我們,我甘同生就是想藏也來不及呀!”

周蘋揚着手上的小本本:“你給我正面回答問題:這幾戶是不是超生了?你不要耍花招,沒有接到確鑿舉報,我們不會來的!”接着又意味深長地看了計夫順一眼,“我可警告你們:市委李書記對太平鎮計生方面的問題有嚴厲批示,查實嚴處,決不姑息!我看你們這河塘村大有文章,太平鎮上很不太平呀!”

計夫順狠狠瞪了老甘一眼:“老甘,你他媽的聽到了嗎?啊?連我們鎮上都跟着你們受牽連!這幾戶超生究竟是怎麼回事?”又叫過鎮計生辦吳主任,“老吳,老甘不說你說,都是怎麼回事?啊?今天一定要給我說清楚!”

吳主任正要說,老甘先說了,一開口就檢討:“周主任,計書記,吳主任,是我們工作沒抓好,這幾戶都是流動人口,常年在外打工,根本不回村的,雖說超生責任不能由我們負,可我們還是有點小義務的……”

計夫順厲聲道:“你們不是有點小義務,是有大責任,爲什麼不跟蹤落實?”

老甘苦着臉說:“他們都在廣州、上海,誰給我出路費呀……”

從河塘村出來,天已黑透了,計夫順問:“是不是再到其它村看看?”

周蘋沮喪地說:“不去了,不去了,去也沒用!我們內部肯定出了叛徒!”

周蘋一行走後,計夫順馬上交待吳主任連夜給市計生委辦公室的那位叛徒同志送十斤小磨香油,和一掛豬下水。吳主任說,人家不在乎這點東西,是想給他本家哥辦個農轉非。計夫順想都沒想便說,那就辦,那就辦。

老甘、老聶他們也追了過來,要留鎮領導們喫飯。

計夫順心裏有事,不想喫,劉鎮長和吳主任想喫,計夫順便喫了。

喝的仍然是沙洋縣產名酒“一塊八”,菜還是老八樣。老甘自認爲這次爲太平鎮的黨和政府立了很大的功,喝酒時說話的口氣就不太注意謙虛了,讓計夫順冷嘲熱諷地弄了幾句。吳主任倒謙虛,但卻愚蠢,當着老甘、老聶的面就請示,說是後山村有個植樹造林發起來的戶主,家底子挺厚,願出3萬生個4胎,不知能辦不?計夫順沒好氣地說,不辦不辦,就是30萬也不辦了!再辦下去,就把我辦進去了。吳主任直嘟囔,3萬哩,前幾天一萬八咱都辦過,很委屈,也很不樂意的樣子。

正喝着,那位村婦女主任又跑來了:“甘書記,聶主任,有情況!”

老甘不急不忙地問:“怎麼?他們又殺回來了?”

村婦女主任連連點頭說:“他們的車已經進村了。”

老聶也問:“那幫超生娃兒回來沒有?”

婦女主任說:“沒,沒,還在山洞裏躲着呢,我是先給你們打個招呼!”

老聶說:“那你急什麼?”酒杯一舉,對計夫順說,“計書記,咱喝咱的!”

計夫順考慮到周蘋完全有可能再衝到村委會來,又唬着臉演上了戲。

老甘直笑:“計書記,這鬼子還沒來到面前嘛,你咋又端起來了?你就放心喝你的酒,咱這裏可是抗日時期拉鋸地區,對付鬼子和八路,我們都有一套!”

計夫順真火了,酒杯重重一放:“老甘,你是把我們各級政府當鬼子對付了,是不是?今天對付的是市縣領導,過去就這麼對付我和劉鎮長,是不是?村口是不是還有人放哨?老甘,我告訴你,我就是下臺了,也得把你狗日的先擼了!”

老甘笑不出來了:“計書記,咱們誰跟誰?今天咱們可是在一條戰壕裏呀!”

計夫順把頭用力一擺:“兩回事!我們鎮上收點超生罰款,是要解決很多迫在眉睫的大問題,你們呢?是他媽的變着法子弄錢喝酒!”

老甘賠着小心提醒說:“計……計書記,這年把你們也沒跟着少喝呀!”

計夫順惱羞成怒,桌子一拍:“我和劉鎮長一來,你就上一塊八,你們喝的是什麼酒?別他媽的以爲我不知道!”這時,門前響起了汽車的剎車聲和腳步聲,計夫順藉着這情緒,開始向正確的方向發揮,聲音很大,“——你們工作就是落得不實!就是花架子!關於流動人口的計劃生育管理問題,後山村有寶貴經驗嘛,你們是不重視,不學習!不是我批評你們……哦,哦,周主任,您怎麼又回來了?”

周蘋站在計夫順面前,冷冷地看着計夫順:“計書記,說,說,繼續說!”

計夫順覺得哪裏不對頭了:“周主任,我這正批評着他們呢,你看……”

周蘋說:“我不看了,還是你出去看看吧!有請了,計書記!”

計夫順跟着周蘋走到門口一看,差點沒當場暈倒:兩個麪包車裏裝滿了超生婦女和她們的孩子,而且不是他們鎮上掌握的那收了錢的6個,竟是25個,大的六七歲,小的僅三四個月,還在媽媽懷裏喫奶!

周蘋很得意,有點貓玩耗子的意味:“計書記,我們內部出了叛徒不錯,你們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嘛!不要以爲藏在山洞裏我們就找不到!知道我的外號叫什麼嗎?雙槍老太婆!沒點和你們打游擊的水平,我還管什麼計劃生育!計夫順同志,我勸你不要再抱什麼不切實際的幻想了,從現在開始,老老實實交待問題,爭取組織上從寬處理!明天,中共沙洋縣委會找你的!”說罷,手一揮,“撤!”

計夫順眼睜睜看着周蘋和她的車隊在柔潤而可愛的月光下絕塵而去,像根被燒焦的木樁,呆呆地站在村委會門前的空地上,足有四五分鐘一動不動,一句話沒有。

劉鎮長上前推了推計夫順:“老計,老計,你是怎麼了?”

計夫順這才醒了過來:“哦,劉鎮長,回去,咱快回去開會!”

老甘小心地說:“這麼晚了,還……還開什麼會?計書記,咱就……就接着喝吧,今日有酒今日醉,別管明天刀砍頭,反……反正事已經出了……”

計夫順一把揪住老甘,眼睛血紅:“這事怎麼出的?啊,你他媽的給我說!”

老甘嚇壞了:“計書記,我混蛋,我……我們村支部連夜排查這個叛徒!”

計夫順怒道:“我說的不是排查叛徒,是說的那25個超生!我知道的只有6個,怎麼一下子變成25個了?那19個你們村裏收了多少錢?你們是自掘墳墓,也把我往墳坑裏推!”放開老甘,又滿眼含淚地對劉鎮長說,“咱們真該死呀,咱們開了一個口,他下面就給你挖了個洞,連牆都要挖倒了!趁現在咱們還沒被撤職,就對黨和國家的基本國策認真負一回責吧,馬上回去開鎮黨委會,就研究一件事:改組河塘村班子,把甘同生和老聶全他媽的擼了!”說罷,上車就走。

這回輪到老甘和老聶在柔潤而可愛的月光下發呆了……

大地

繩子鬆了,兩塊雨布中間出現了縫隙。常有風擠進來,夾雜着石灰末和汗腥味。我沒埋怨。房子住久了要大修,修房子要住帳篷;而住帳篷或許都要喫喫石灰末,聞聞汗腥味的。

這道縫隙是今天發現的。強烈的陽光,針一樣刺到我臉上,我看見了許多亂飛亂撞的塵埃,而後,便發現了這道縫隙。母親嘮叨起來,要我用繩子重新拴拴,把陽光、塵埃連同汗腥味擋在外面。我沒幹。爲什麼要幹呢?又不準備在帳篷住一萬年。

縫隙逐漸增寬。我從這逐漸增寬的縫隙裏,認識了一個黑褐色的東西。那東西不斷變幻位置,推移着、蠕動着,時而遠離縫隙,變成一座坡度不大的小山;時而靠近縫隙,化作一塊傍晚的暮色。有時,它乾脆緊貼在雨布上,把縫隙遮得嚴嚴實實。那東西不太潔淨,凝結着一道道白花花的鹽跡。我聽見濃重而深沉的喘息聲,彷彿壓抑已久的一連串悶雷。

這是一個人彎駝的脊樑。

我這樣認識了他。從脊樑而不是面孔。

他一個人在我帳篷前的空地上和灰,供四個砌牆的大工用。水要自己挑,黃沙、石灰也要自己推。他的腰總是彎曲着,汗褂的後襟向上翹着,露出黑褐色的肉,肉上淌着汗。他很老,一口牙齒全都脫落了,嘴巴深深凹了進去,使人不由地想起那默默勞作的老牛。

天真熱。太陽當空掛着。

我端過去一杯涼茶:“您喝水吧!”

他眯起眼睛望着我,搖搖頭。

“喝吧,您夠累的。”

他猶豫了一下,把沾滿石灰的松樹皮似的手在衣襟上揩了揩,才小心地接過茶杯,“咕嘟、咕嘟”喝了起來。喝畢,又用手抹了抹喝過的杯沿。他把茶杯還給我,感激地笑了一笑。

“大爺,高壽?”

他揩着嘴邊的水珠,揚起手比劃了一下,又比劃了一下。

“72?”我失聲道,“這麼大歲數,您還幹這種活?”

話一出口,我後悔了,不該問。難道,他願意在72歲的高齡上,冒着烈日做小工?他定有自己的難處!

“他真可憐!”我對母親說。

“誰?”

“那個和灰的老頭!整天不說一句話!”

“噢,他是啞巴……”輕輕的一句。

“啞……”我一怔,像捱了重重的一擊。

沒多久,他們辭退了他。其實,他們早想辭退他,72了,誰想要?只是,一直未能行通。老人每天來得最早,一來就把手推車搶到手,把灰和好,根本不用隊長分工。這次,隊長下了決心,硬是要兩個待業青年奪下了老人手裏的手推車。老人哭了,向隊長打躬作揖,焦急地做着手勢。隊長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年歲不饒人,年歲不饒人哪!”

他終於噙着眼淚,被兩個待業青年送回家了。望着他遠去的背脊,我有點悵然。我想,或許以後再也見不到他了。就像坐同一節火車,然後各奔東西一樣,他不過是我紛雜生活中的又一個匆匆的過客……

然而,10天後的一個早晨,他又在我的視線範圍內出現了:彎着腰,駝着背,顫巍巍地推着小車。我以爲隊長又同意他上工了,可轉眼看看,工地上卻冷清得很。天還早。

喫早飯時,帳篷門口“撲通”響了一聲,彷彿是一個人摔倒了。我出來一看,竟是他!他推着手推車歪倒在灰堆裏,瘦長的臉緊貼着一團沾水的麻刀,手裏還抓着油亮的車把。他很安詳,沉重的眼皮自然而輕鬆地閉合着,像睡熟了一樣。

我驚叫起來。來了許多人。我們把他送到醫院,可是——他死了!

隊長哭了:“這個老啞巴!光退休金都喫不完,家裏還存着3000塊哩,無兒無女的,圖啥?”

什麼?3000塊?無兒無女?!

我十分驚訝。然而,很快,我理解了他。這極容易理解!我對隊長說:“怪你!假如你不辭退他,假如他還能在這裏和泥、推車,他不會死,肯定!”

縫隙還在。那灰褐色的東西不見了。那是脊樑呵,那是和大地有着同樣顏色的脊樑呵,正是這些脊樑組成了大地,組成了這永不陷落的大地!

哦,大地,我的大地……

把酒論“英雄”

酒文化已很熱鬧了一陣子,看光景還有熱鬧下去的趨勢。電視裏的酒類廣告不斷湧現,開發的歷史日漸古遠,從造酒的老祖宗杜康,到漢高祖劉邦、豪飲的詩聖李白,都被扯了出來,讓你不能不肅然起敬。看着那電視廣告我常想,就衝着那些頗有來頭的歷史名人,你就沒法不喝。你不喝莫不說對不起人家的那份好意,也對不起中國源遠流長的酒文化呢!

酒與文化沾上了邊,便顯得十二分的高雅了。造酒的廠家既賣酒又賣文化,你先生既喝酒又喝文化;於是,造酒的廠家在高雅的氣氛中獲得了精神和物質的雙重效益,你先生於那被酒精點燃起的虛幻中得到生理和心理的雙重解放。某先生就曾這麼和我說過:“沒喝酒誰怕我?喝了酒我怕誰?就是和汽車撞上去,我覺着也能把汽車撞翻。”看看,這解放是何等徹底,這酒的文化是何等有力量。

這先生的感慨實際上也不新鮮,“酒壯英雄膽”本是一句老話。提一根哨棍夜走景陽崗的武二郎,不也是仗着肚裏裝着幾碗酒麼?沒有老酒裝在肚裏,武二先生再怎麼英雄也不能不考慮後果。武二先生得想想,究竟是哨棍厲害,還是大蟲的牙齒厲害。

武二先生終究是在景陽崗走了一回,爲酒文化的偉大留下了一個生動的註腳,也使後來的酒徒們於酒後常起英雄之心,時常以爲自己就是武二先生轉世一般。

敢與汽車撞架的那位先生只是說說罷了,另外一些先生可是真幹出點名堂了。

鄙友某先生,握有鮮紅大印一枚,執筆一支,他先生章一蓋,字一簽,你憑這紙條就發財。該先生品行無可挑剔,安分守己,奉公守法,被公認爲老好人,加之資格較老,是很受領導和同志們信任的。領導某甲說,一支筆握在他手上最讓人放心。然而,該先生卻不幸辜負了領導和同志們的信任。先生愛喝酒,且一喝就醉,一醉就有膽量,什麼字都敢籤。和他打交道的農民弟兄端的狡猾,每逢用到他的印和筆,總要請他學習學習“酒文化”。學至半仙狀態,不待人家吹捧,他老兄先自膨脹起來,儼然一副大英雄的架勢;人家再一吹捧,益發不可收拾,似乎不但當他們單位的家,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家也當得一大半了。我和他戲言道:“這時候,就是賣國條約只怕你也敢籤。”他訥訥無言,一副很慚愧的樣子。其後照喝不誤,“賣國條約”也照簽不誤,只是和頂頭上司達成了默契:凡酒桌上籤的條約均有油手按下的印跡,一概不算數。

英雄畢竟氣短。

另一朋友更有意思,平時決無張牙舞爪的威風,倒是那些很威風的人經常在他面前張牙舞爪。這朋友謹小慎微,決不敢冒犯誰的牙齒或誰的爪子。他這份小心能保持到開喝前的最後五分鐘。在這後五分鐘裏,還能想着該給甲領導換洗臉水,該給乙領導打毛巾。可幾杯下肚,便不是他了,一舉而昂昂然,其英雄氣勢當不亞於武二先生。要哭便哭,要罵便罵,什麼甲領導什麼乙領導,統統不是東西。他私下承認,這時刻最讓人陶醉,真正覺着自己活得很像回事。然而,爲了那短暫的“像回事”,酒醒之後必得付出諸多“不像回事”的努力。力圖使甲乙丙丁諸領導忘記自己曾經“英雄”過。

這似乎也算不得英雄。

更有一位仁兄,苦不得志,勤勉努力之餘,不斷求助於酒力神功,以求上進,久而久之,竟也“上進”了。據某領導在酒桌上透露,老主任離休後,這位仁兄將繼任主任。該仁兄大爲激動,以爲多年媳婦熬成婆,自己可還其英雄本色,大顯身手了。激動之下,獨自多喝了幾杯,嘴不當家了,儼然已做了主任一般,和朋友大談志向抱負,聲言某某該去看大門,某某該回家抱孩子。風聲傳出,輿論譁然,繼任成爲泡影。

這大概可算得上“英雄”爲酒所誤的一個事實。

其實,英雄與酒原本是兩碼事,酒就是酒,英雄就是英雄。酒的化學名稱爲乙醇,俗稱酒精。酒精這玩意決不承擔製造英雄的責任,英雄也決不是酒精硬泡出來的,不論造酒的廠家如何鼓吹,且拉出多少歷史名人,我還是不相信酒和英雄有什麼關係。

然而,說是無關卻有關,我信口侃出的上述事例,便證明酒和英雄是有關係的,想賴也賴不掉。細察之下才發現,酒在製造興奮的過程中,也製造了人生的一種真實。人們在酒精的作用下,會剝去假面僞飾,把平時不願顯露於人的一面痛快淋漓地展示出來,在那真實的時刻,人們也不再考慮現實的利害關係,心口一致起來,纔敢於做出一些驚人之舉。

因而我想,如果沒有酒人們也能活得那麼真實那麼“英雄”該多好。這世界是不是因爲有了太多的虛飾,纔有了酒和酒的文化?人們才把把酒論英雄視作人生的一大快事?

不得而知。

我的女兒,我的朋友

女兒雯雯牙牙學語的時候,我建議她去當總統,她對我很自信地一笑,欣然應諾了。其後每逢有人問到她長大了幹什麼,她總會毫不遲疑地回答:“當總統。”女兒有如此抱負,自然使我感到幸福自豪。我覺着她很夠朋友,於是乎,便時常抱着她在南京繁華熱鬧的鼓樓街面上四處招搖,藉以展示——其時,我是《青春》雜誌一個無足輕重的小編輯,和妻子一家三口棲身於鼓樓鬧市區一家旅店的頂樓上。

可是,好景不長,女兒要做總統的偉大野心或者說偉大理想在她兩歲生日前夕破滅了,使得她很不夠朋友地背叛了我的教導。

造成這種背叛的是一次小手術。妻偶然發現女兒有疝氣,如臨大敵似地把她送到了兒童醫院,兒童醫院的大夫毫不手軟地在她嬌嫩的身體上劃了一刀,使她以自己渺小的痛苦領略到了大夫偉大的尊嚴。傷愈之後,她說什麼也不當總統了,說是要當醫生,而且是操刀的外科醫生。

我並沒有因此而死心。我知道有些事情是急不得的,而爲當今世界培養一個偉人更不是一樁一日可成的事。我有耐心,我要耐心等待,在等待中讓女兒遺忘關於兒童醫院、關於外科大夫、關於手術刀等等諸如此類的玩意兒,在她好了傷疤忘了痛的時候,繼續我的培養工程。

然而,女兒竟忘不了那把手術刀給她帶來的人生經驗,其間,我的妻也在暗中不斷地予以破壞。因此,在過了很長時間之後,我女兒依然固執地要當醫生,而且煞有介事地拿起我用以寫書掙錢的筆當注射器給我打針,拿水果刀作手術刀給我開刀。

我培養女兒樹立偉大理想的第一次努力失敗了,失敗的根本原因是,女兒有了屬於自己的思想。

有了思想就很難對付。比如說有一天,她建議我(現在不是我建議她了)去給她買一頭奶牛,而且規定了行動路線:從家門口坐車,過長江大橋,到江北面的農村去買。我把妻喊來研究,妻頗感爲難,極認真地告訴她,買牛沒地方養。她小手往窗外一揮,很有氣派地說:“就養在陽臺上麼!”這倒未嘗不是個辦法,我認爲。可接下去女兒對奶牛的要求,我可是毫無辦法了。女兒要的這頭奶牛必須是熟的,按她的思想和設計,這頭熟奶牛每天應該給她提供足夠的牛奶,還應該在她需要的時候,隨時能夠割下一塊熟牛肉或一片牛肉乾。

這具有命令意味的建議使我喫了一驚,我的聯想一下子豐富起來。我想,幸虧女兒主動放棄了做總統的思想,倘或她不放棄,倘或她真的做了總統之類的偉大人物,只怕我等臣民要爲她美好的熟奶牛大遭其殃了。

我的妻沒想到這一層,倒是挺敏銳地發現了女兒想象力的豐富。她建議女兒去當作家,而且斷定我這個已成了作家的父親兒時決無女兒這般偉大的天分。

女兒不幹,依然要當醫生,不但是外科醫生,而且是兒童醫院的外科醫生,她的行醫主張是專給那些不聽話的小朋友和那些專打小朋友的壞爸爸開刀。談起作家,她嗤之以鼻,說:“作家有什麼意思!一個人老趴在桌子上寫書,無聊死了!”

儘管如此,儘管她不願當作家,可有個一天到晚盡抽菸、寫書的爸爸也真沒辦法。女兒還是富有同情心的,在我不幹涉她的理想的前提下,她也不幹涉我的工作,而且還能把我寫的每部書稿的書名記下來,定期向幼兒園的老師和小朋友們報告,她的爸爸大朋友近期在幹些什麼。

上了幼兒園以後,女兒的理想又發生了一次轉變。進入一個新天地沒多久,她就發現了幼兒園老師的絕對權威。老師可以讓她當中班第四小組的小組長,也可以在她犯了錯誤的時候,把她獨自一人關在小房子裏反省思過。

她被關在小房子裏禁閉過一次,其過錯至今未弄清楚。在黑暗的小房子裏她大概明白了強權和弱者的關係,自然而然地對在幼兒園握有“強大權力”的老師產生了由衷的崇拜。

進入大班之後,女兒毫不含糊地向我宣稱,她要當老師了。直到今天上了小學一年級,其做老師的思想依然未變,老師在她眼裏依然是擁有無限“權力”的,並且是神聖偉大的。

前幾天,她放學回來,突然很嚴肅地告訴我:“爸爸,你們作家也是老師教出來的。”我這才一下子意識到,女兒雯雯又長大了,她既不會跟着我鸚鵡學舌要當總統了,也不會要我在陽臺上給她養熟奶牛了,過去的一切,都成了無比美好的回憶,於是,我信手寫下了這篇簡短的文章,爲女兒,也爲我的妻、我自己留下個小小的紀念。

在結束這篇短文的時候,我想爲女兒朋友再寫幾句話,留待她長大了,走上社會之後再來讀——

不要相信任何標榜和宣言,哪怕這標榜和宣言來自你老子,你也甭信,要相信你自己,相信你自己的選擇,但是,選擇定了的事情,就要幹好它。要認認真真地幹事,正正派派地做人,不要崇拜權勢,在人生的天平上,良心比權勢要沉重得多。(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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