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棵樹吊着,沒什麼好果子喫,儘管這棵樹是自己選的。
那日吳夜來被打斷的試探,終究是再沒機會續上。儘管爸媽努力給他們創造在一起的機會,可隱竺也只再住了兩個晚上,待了三天,就回J市了。這兩個晚上,一晚她回了孃家,另外一晚她去了石芷那兒。
馮隱竺着急走,主要是因爲有點抵擋不住婆婆要抱孫子的明示暗示。以前從未催過他們的公公婆婆,這次是真的着急了。
婆婆說,生病她不怕,真的治不了,那也沒什麼。可是這次手術,還是讓她意識到,她老了,也可能會有這樣那樣的病痛。想想這段時間就這麼閒着幹待着,不能照顧兒子媳婦,也沒幫他們帶一天孩子,就覺得時間都浪費了。所以,她巴不得一出院,就抓緊時間爲他們做點什麼。
婆婆的心情,隱竺能理解。可是,他們已經是這樣的情況,怎麼也不可能有什麼他們盼望的好消息傳出來就是了。所以,等切片和病理報告都出來,證實那個小瘤的確是良性的,隱竺就以工作爲由回J市了。
恢復上班第一天,隱竺就發覺,蕭離開始迴避她,他甚至都不會正眼看她。雖然不知道原因,但這樣的結果,對隱竺來說,也算是好結果。由他那方面收回,總比她正面拒絕來得強,看來目前的職位還可以苟延殘喘下去。
蕭離的彆扭,實在是有原因的。他準了馮隱竺的假,那邊就安排工會的人過去探望,幫忙。這本是照例的事情,但由於是找總公司的人過去的,人家也是賣他幾分面子。所以,回頭給他打了個電話,說了說情況。蕭離這才知道,並不是隱竺的媽媽生病了,而是婆婆。別人不知道內情,覺得很正常,但他卻覺得被戲弄了一樣。你馮隱竺存着破鏡重圓的心思,大可以直說。實在不該這邊吊着他裝可憐,那邊卻又回婆家賣好。
蕭離並不認爲隱竺是拒絕他了,他認爲他是被考慮中,理所當然有理由要求馮隱竺認真而專一的對待。他這次是當真的生氣,同之前沒弄清楚自己的想法還不同,他並不屑再公報私仇的耍手段給隱竺排頭喫,只是無視她。他希望通過這種無視,能把她從心裏剷除出去。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歡,也要爲自尊心讓路。
是啊,蕭離從小到大,哪遇到過這樣的事情。他強勢慣了的,什麼都是他認準了目標,就一定會做到。女人麼,雖然有過分飛的經歷,但他到底是主動的一方,沒受到多少傷害。他的人生,從未遭遇過稱得上挫折的事件。他高來高去的生活着,就像他名字的寓意一樣,離,爲生機,一直都很稱心如意。他並沒覺得馮隱竺能稱得上挫折,這只是他一個小小的失誤。不瞭解,就以爲喜歡,不瞭解,就不知水多深的趟進去,摻上一腳。所以,對着馮隱竺,他終於硬起了心腸,既然她不簡單,既然她並不柔弱,既然她另有打算,那麼,還有什麼是需要他畫蛇添足,無事生非的呢?也因此,他單方面敞開的心,又單方面的鎖閉了。
這一切,城府極深的蕭離本可以不表露出來,不露絲毫聲色。但轉變的這麼快,又不肯尋根究底的探查原因,多少爭取一下,是因爲他太過驕傲。說到底,再喜歡,也比不上自己。
隱竺對這種新模式的關係,適應還算是良好。能怎麼辦呢,生活由不得她挑三揀四的。婆婆手術,雖然報銷了很多,但是術後的藥費,也不是個小數目,還要多補充營養,他們老兩口在家裏,一定是什麼都不捨得買。所以現在她爭取每週回家,買很多東西填滿冰箱。
做這些事,連媽媽都說她有點過了。畢竟已經離婚,回去得那麼頻密,等公公婆婆知道了真相,只會更難受,倒會覺得欠了她的。隱竺也明白這個道理,可是和公公婆婆住了那麼久,有感情在那兒。現在婆婆身體不好,吳夜來又不可能時時回來照應,她再怎樣也得回來幫把手。
還好,吳夜來倒是很承她的情,每週都會打電話回來問問家裏的情況。錢的事情,他也沒同隱竺太分你的我的,只是說他的工資卡沒帶走,讓隱竺取裏面的錢來花。隱竺把卡帶在身上,去超市買東西的時候,就刷卡,這樣還不用付手續費,還很方便,順帶着幫吳夜來盡孝心了,一舉數得。她哪知道,吳夜來是別有用心,他自己回不了家,就拿家先佔住馮隱竺,鞏固聯繫,對他是百利而無一害。
回婆婆家住,出入就不那麼自由了。家裏她用的東西又基本上都搬去了J市,連電腦都沒有。家務活幹完了,基本上就處於無所事事的狀態。她已經習慣了不看電視,即使是要她躺在牀上看電視,她都沒有耐心。所以,有時候,她還是會往外跑,或者幫石芷張羅張羅結婚的事情,或者去大個兒開的健身俱樂部坐坐。
石芷的婚事並不像隱竺以爲的那麼順利。葛言是千萬個願意,但是他比石芷小兩歲,他家裏的背景也不一般,他爸爸是政法委書記,所以,當初石芷有很多顧慮。用石芷的話說,當初真想的也就是在一起玩玩,誰知道玩着玩着,越了界,玩着玩着,就動了真格的了。現在葛言家裏還是不同意,他們是自己籌辦婚事的。
這種情況,隱竺不好給她潑冷水,只能幫她做些事,分擔些。隱竺看得真真的,他們兩個當着彼此的面,都興致勃勃、興高采烈的,可轉過身,都有隱憂。
要隱竺來說,這個婚不該這麼着急結。她是過來人,愛得再熱烈,都有轉溫轉涼的一天。或者他們相愛,會不一樣?隱竺不確定,所以她不好多嘴,只是勸石芷儘量爭取葛言的家人,能在婚前解決這些障礙,那是最好。
陶大勇的俱樂部開了沒多久,他畢業回來在J大任教。當個大學老師,當然不是他的最終目標。他開始的時候是辦班,網球、羽毛球甚至高爾夫,什麼流行教什麼。賺的錢差不多了,他就開了一個健身俱樂部,招了一幫特年輕漂亮的小女孩帶人跳操,又找一些專業教練來俱樂部做私人健身教練,各種體育健身項目也很多。
最讓隱竺佩服的是,不大的地方,他愣是闢出個籃球場地,每週都會有各種各樣的比賽,弄得紅紅火火的。隱竺去了,是任他們怎麼圈了,她也不下場的。身體靈活性差了,動作不標準,準頭更是差得不能再差,她絕不下場給他們提供笑料。沈君飛倒是還沒被落下,和大個兒配合,還能看出當日的默契。隱竺有時候坐在場邊給他們喊兩聲,偶爾也客串一下裁判,倒也有些樂趣。
來回的次數增多,隱竺往往不告訴沈君飛,因爲她只要說她週末回家,那他十次有九次都會載她回來,再接她回去。剩下那一次,多半是因爲出差在外地,趕不回來。甚至,有時候他單純是把她送回來,自己並不在家待着,第二天再從哪兒趕過來把她接回去。不告訴他,他若是知道了,就會很不高興,說隱竺太見外了,下次就會在她下班前,早早的等在公司門口。隱竺衡量了一下,怎樣更麻煩人一些,後來也就順其自然了。她是打算着要調回總公司,於公於私,這都是較好的選擇。她若是回家這邊工作,這樣兩地奔波的日子,自然也就結束了。
有兩次,沈君飛是到石芷的新家來接隱竺的。過後她和隱竺說:“我們葛言都說,沈君飛值得考慮。”
隱竺打了兩句哈哈把話題岔過去,沒回答。她當然不會覺得反正自己是表明過態度了,他怎麼樣是他的事情。沈君飛對她的好,她不是看不到,之所以不再那麼抗拒,是因爲,他讓她猶豫了。
隱竺也是最近才發現,她是個念舊的人。跟大個兒他們再又來往,彷彿是高中時那些快樂時光再重演。可多好的曾經,也只是曾經。何況那些曾經,又是她不曾珍惜過的,這個時候重拾,就益發覺得珍貴。
就說沈君飛吧,對她好並不是這一兩天的事情,身邊的人也都是心知肚明。之前大個兒不知道她已經和吳夜來分開了,所以什麼都沒說過。後來知道了,他也只是說:“當兄弟這麼多年,才明白你們。一個傻,兩個也是傻的。”
“是啊,看我就知道,可一棵樹吊着,沒什麼好果子喫,儘管這棵樹是自己選的。”說是這麼說,隱竺也知道,儘管有她這個示範,一樣會有人奔着南牆去。隱竺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去做他的南牆,起碼撞一下,讓他死心了也好。不過,她不知道自己經不經得起撞,也怕他撞了一樣不肯回頭。
陶大勇也知道,他們誰都不是聽勸的主兒,看沈君飛打外邊進來,也不管他聽懂聽不懂,嘟嘟囔囔的,“算了,也不是頭一天認識你們兩個了,也不是頭回領教你們的犟勁兒了。俺就是想知道啊,你們這些對生活那麼高要求的人,什麼時候能折騰到頭,讓哥們兒也跟着消停消停?”
沈君飛摸不着頭腦,“他怎麼了這是?”長篇大論,可不是陶大勇的作風。
“被小美女折磨的,想拉咱們下水,跟他一起水深火熱。”陶大勇的擇偶條件,一個字就是要美,兩個字就是要漂亮。這次這個,用他自己的話說,沒想找條件那麼超標、又那麼棘手的,但迷上了,也沒辦法了。這女孩是他們學校藝術系的學生,到這邊兼職做教練。年紀小,精力旺盛,經常會讓陶大勇跟她浪漫一下,琢磨一下陶大勇那粗得太過的神經。
沈君飛理解的點點頭,小美女的招法,他也陪同領教過,“怕就怕咱們都打油鍋裏面打個滾出來了,他還跟那兒浮浮沉沉呢。”
沈君飛其實是沒什麼心思去想那麼多的,他忙,恨不得一個人分成三個使。這邊工廠全靠他一個張羅,產品也是他最瞭解,因此技術、市場這些,他也得跟着參與。以前,搭夜車,還能在火車上睡個囫圇覺,休息休息。最近,去北京都是飛機往返,也就能眯一會兒。每天都是開不完的會,他真的不是很喜歡,所以他累。接送隱竺,儘管是需要親自開車,可他卻覺得那是難得的休息。
他問過隱竺和上司的問題解決沒有,聽隱竺的說法,他就明白了個大概。他和蕭離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蕭離對他自己太有自信,而他全然沒有,所以他沒期望,所以他不會患得患失,更不會惱羞成怒。蕭離不知道,馮隱竺和吳夜來之間的緣分,是被她親手打上死結的,解是不解,什麼時候解開,用什麼方法解,外人全都幫不上忙,要看她自己。
所以,沈君飛對於同學甲的身份安之若素,對車伕的職位他也適應良好,暫時沒有升遷的野心。
石芷結婚的那天,天公作美,豔陽高照。他們的婚禮,參加的主要是同學同事,葛言的雙親到底還是沒有露面。不過他們都說是答謝宴,沒有長輩參加,領導主持一下,倒也說得過去。
隱竺負責招待從北京來的親友團,可她們幾個哪裏用得着招待,結婚沒結婚的,都一副行家裏手的樣子,不時的還幫着張羅張羅呢。所以隱竺就被拉過去給新娘子拎包看東西,大熱天的,跑裏跑外的,可苦了她了。
好不容易算是到了酒店,把衣服什麼的放到新娘休息室裏面,剛要喘口氣,當伴孃的葉虹歌衝進來,“不好了,他們忘記帶結婚證了!”她在門口陪着新郎新娘迎賓呢,看來是領命前來。
“在哪兒呢?”
“石芷說是在她那兒呢。”
“你在這兒,我過去取。”
到了門口,拿了鑰匙,問好放在哪裏,她就往外跑。
“哪兒去?”沈君飛剛好從電梯裏面出來。
“結婚證落石芷那兒了,我過去取。”
“別急,我送你去。”
車子只在外面放了一會兒,裏面雖然還有絲涼氣,但是隱竺只覺得溫吞吞的,讓人氣悶。“給點風涼唄。”
“哪有那麼快就涼下來,小冰箱裏面有水,你喝點。”說完,他抽了張紙給她,示意她擦擦汗。隱竺胡亂的擦了一把,就催沈君飛開快點,冷氣也開大點。
往返的路程雖然不算遠,但這良辰吉日的,遇到了好幾個車隊,很耽誤時間。負責主持的司儀打了幾次電話過來確認他們的位置,後來說,實在不行,有關結婚證的環節就適當押後。
幸好他們都是這兒長大的,衚衕都鑽了好幾條,總算是有驚無險,趕在儀式開始前送到了。下車後雖然沒幾步路了,但隱竺依然是跑得腿都軟了,她知道自己是緊張過度了。可是,由不得她不緊張啊,沒有家長出席,石芷還是遺憾的吧,她不想讓這個婚禮再有什麼缺憾。
下面的儀式十分順利,隆重而感人。葛言也是緊張的失去了往日的活泛,司儀一個指示,他一個動作。穿婚紗的石芷走過來,司儀要等在紅毯盡頭的葛言手持鮮花向她求婚。這個當然是事先同他們都商量好的環節,但葛言單膝跪地,說的顯然不是臺詞:“石芷,以後我來照顧你好麼?家務活我做,生孩子我帶,賺錢都給你花,還有,我永遠不會先離開你,不論是生老,還是病死。你願意嫁給我麼?”
隱竺就站在紅毯邊,聽他這麼真誠的求婚,都感動得要流淚了,石芷在那兒更是哭得稀里嘩啦。答應和葛言結婚,她當然相信葛言愛她,但愛得這麼多,決心生死都不會先她而去,她卻是不敢想的。傷過一次,再怎樣投入,也不及最初的無所顧忌。何況,葛言畢竟是比她小,先他老去那是一定的,儘管沒差上幾歲。又擔心他不定性,經不起誘惑會變心。在意了,就開始什麼都在意。直到這個本該是走走形式的求婚,石芷才真正把心定下來,把手交給葛言,“我願意。”
兩個人在那兒倒是深情款款的,可這個造型總不能擺個沒完沒了啊,葛言的哥們已經開始起鬨了,“嫂子,差不多就行了,別跟這兒用家法啊,回家再跪吧!”
葛言這纔想起得站起來,他左手拉着石芷,右手舉着花束,“不服的找我,給你們也立立規矩!”整個兒一個分不清裏外了。
接下來的儀式,也是意外狀況連連,可大家都笑得很開心,也滿心祝福,誰能說這不是一場完美的婚禮呢。
“馮隱竺,你怎麼和我一個表情?”葉虹歌摟住她問。
“什麼表情?”隱竺摸摸臉,纔想起來被擦花的妝,不知道成了什麼樣子。
“恨嫁唄,這樣的新郎咋讓我有搶過來的衝動呢。”她嘴上說不着急,可身邊的人怎麼說也都找到或者找過一個,她就這麼剩着,也實在不是個事兒。
“搶過來沒用,這個得自己培養。”隱竺很有感慨,“我是羨慕他們的婚禮,以前覺得儀式都是虛的,沒什麼意義。今天看了,才知道多重要。”
葉虹歌跟她一向直來直去,“你這不又有機會了麼。”來這兩天,小沈同學都一直陪同招待,她們旁觀着,總覺得該有戲了。一直不說不提,也是呵護之意,怕說破了,倒壞了好事。
“是啊,”隱竺掏出來司儀給她的名片,“我要是再結婚,一定要大辦特辦,也要找這個司儀。”
葉虹歌理解的點點頭,“跟我的醜惡心理一樣,他總得把我看得比膝下的黃金重點纔行。”
兩個人相視一笑,把豔羨換作詭異的心思藏下,心照不宣。(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