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他不遠不近,剛好能感覺點若有似無的他的體溫,她伸手抱住自己,手在手臂上慢慢滑下,用手背接着他的溫度。儘管只是抵擋,但同時也是徹底推開了吧,那麼想抓住的人,就這樣,親手推開了。
婆婆的身體痊癒以後,隱竺就不肯回去了。即使回C市,也是住在自己家。因爲有兩次,她到家的第二天,吳夜來也回來了。
第一次的時候,隱竺只當是吳夜來爲了順着老人的意思,才迫不得已回來的。兩個人住在一起,雖然不大方便,可也對付了。隱竺顧着管好自己,時間不算難熬。可第二次,兩個人早早的洗漱完畢,在屋子裏大眼瞪小眼,就不是一般的炯炯有神了。
這時候正是夏末秋初,可秋老虎還是很厲害,又沒有什麼風,所以穿的並不多。吳夜來下身穿着睡褲,上面是他的標誌性着裝,軍綠色背心。睡褲是藍色的,所以他這一身看起來還算協調。隱竺自己呢,穿了長袖的睡衣褲,防人之心不須有,但防己之心不可無啊。不穿的嚴嚴實實的,哪寸不小心碰到他,都興許就不聽管教的粘上去,丟人事小,可後患無窮啊。
吳夜來看着馮隱竺全副武裝、全神戒備的樣子,上下掃了眼,不由失笑道:“馮隱竺,你怕我?”
這兩次回來,他心知並不妥當,兩個人的關係,不可能總這樣瞞下去。即使他想瞞下去,馮隱竺也不會肯就這樣稀裏糊塗的配合他。而他呢,卻沒想好怎樣和隱竺談這個問題,確切的說,是對於挽回這段婚姻還沒有勝算。
晚上媽媽做菜的時候,他去廚房站了一會兒,媽媽說隱竺喜歡喫這個,隱竺喜歡喫那個。可他看來看去,那些菜好像都是他喜歡喫的,以他的印象,他們兩個的口味並沒有這麼驚人的一致。那麼,只有一個可能,她一直依照他的喜好在生活,起碼,在這個家裏,在有他的生活中是這個樣子。
他奇怪,他怎麼一直都沒發現。或者心裏是明白的,只是太習慣於她自動自發的犧牲,覺得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所以,這樣的他,有什麼資格去挽回呢?
但即使是這樣,他也不願意錯過和她相處的時間,沒接到媽媽電話前,他都是隱隱盼望的,接到後就有些迫不及待的往家趕了。他的勁頭,連陸野都拿來取笑,“我看,你們這是不打算安全生產了,倆人還不知足,也照顧照顧我們這些老大難的吧!”他擺擺手,速度快得連背影都不給陸野留一個。拖家帶口,現在可對誰都是夢想。
吳夜來問這句話的時候,隱竺正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拿着紙巾,喝口水就擦擦額頭鼻尖的汗,等着心靜自然涼。聽他突然這麼問,想也沒想就衝口而出:“怕的是我自己。”
這話說出來,兩個人都默了一下。隱竺見吳夜來要開口,忙趕在前面說:“那個,我是說,我是怕我一個人隨便慣了,讓你不自在。”再擦擦汗,她這麼說也沒錯,她是要防着自己美色當前再陷進去。不該是你的,即使劃拉到懷裏,死命的抱住,也不是你的,這點一定要謹記。
吳夜來嘆了口氣,抽出一張紙巾遞過去,示意隱竺換一下,她手裏的那張,已經揉搓成團了。“我在哪兒都是自在的,如果需要,在哪兒都可以馬上入睡,你不用擔心我。”
“嗯,好。”隱竺接過來紙巾,擦了一下,還是說:“我不大行,我習慣了自己睡。”她不是習慣了自己睡,是基本上一直都是自己睡。她的牀上永遠擺着兩個枕頭,一個抱着,一個頂着,因爲身邊那個人很少在,也因爲她從來不枕枕頭。
“如果能一直兩個人,你自然就習慣了。”
“啊?”隱竺不相信吳夜來只是突發感慨,他就沒抒情過,他的話,必定是內藏玄機。
“我是說,我爭取調到機關,兩個人在一起,過點正常的日子。”
“你不是不喜歡調上來麼?”這個問題,以前隱竺不是沒策略性的提過,但吳夜來那時說,在機關裏面熬年頭,看肩章混日子,都不如轉業了。
“目前,轉業的話有點勉強,找找人,調上來應該問題不大。”吳夜來沒有回答他喜歡與否的問題,馮隱竺是喜歡過那樣的日子纔跟他結婚的麼?不是。所以,以前是她遷就,現在輪到他放棄點什麼了。感謝的話說不出口,那就做吧,做些什麼讓她能覺得快樂,讓她能覺得沒嫁錯人。儘管隱竺從未說過後悔的話,但是離婚後,他總會想,她是不是悔莫當初,後悔認識了他,後悔喜歡上,後悔追着他,後悔嫁給他。
“爲了我?”馮隱竺有點難以置信,“你要爲了我回來?”
見吳夜來點頭,隱竺再也忍不住,“求你別讓小的爲難了,你就是有這份心,我也得有那本事扛得下來啊!”
“我不信什麼柳暗花明峯迴路轉的,你現在是一時衝動,覺得我回來幫手難得,覺得一家子人在一起挺好。可我不想做攔在你前面的人,我希望你按照你願意的方式生活,不顧慮其他。當初我沒扯你後腿,現在就更不會了。”
“那你去我那兒吧。我們今年開始工資翻了一倍,在那邊,你即使不做高薪的工作,咱們也不愁生活。”
“你真的這麼想?”這纔是他的真正想法吧,他這虛晃的一槍,真差點讓人感動。
“我們那兒租房子很便宜,兩百塊能租間很好的房子。”
“然後呢?我隨軍,我們紮根部隊,夫唱婦隨的就那麼過下去?”隱竺一直知道,吳夜來是個很自我的人。正因爲他的這份自我,才讓他不同於任何人,始終有能帶動她,影響她的那種魅力,她沒覺得是順從,或是服從,只覺得聽他的,跟着他就不會錯。但除了最初,她從未把自私這個詞同吳夜來聯繫在一起。看來,她的第一印象還是很準的,這個人,就是自私。
吳夜來聽出來隱竺的語氣不善,“以後自然還是會回城的,孩子受教育什麼的,不會耽誤。”他的初步打算是起碼再幹十年,這十年,他可以把許多構思付諸實踐,這之後,不論功成與否,都是該退出來的時候了。
“我呢?”馮隱竺一口乾掉杯裏的水,“你覺得我工作,就是爲了賺錢,爲了分擔家裏的負擔?你覺得現在情況好轉,我跟過去,每天圍着你轉,給你洗衣服做飯生孩子,這就是我的理想生活?”
“你到基地,也會有工作的。隨軍的家屬,會根據能力安排相應的工作。”
“我不用你安排,也不用誰安排,吳夜來,你難道不明白咱們說的不是一個事情麼?我不再是離了你就要死要活的小女生了,也不是隻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無所畏懼。咱們離婚了,我做什麼你不用多想,我是衝着老人。你做什麼我也管不着,隨便你怎麼計劃將來,但別說是爲了我,也爲不着我。”
吳夜來一直沉默,等隱竺說完了,在那兒順氣的時候才又開口,“你不滿意,可以再研究。咱們好好商量個辦法,要在一起,總會有辦法。”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在一起,是我演戲演的的太過,還是你想多了?我可以將你爸媽當成我的親人,但不可能當你是親人那樣跟你過下去,你明白麼?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誰也勉強不來。”
最後一句,隱竺說的是吳夜來,她不願意爲了自己的付出去勉強去要挾什麼。儘管他也沒想過付出更多,無外乎是一個身份,加上許她陪伴的恩賜。這在他,已經是很大的讓步了吧。可在隱竺看來,荒謬可笑之極。時光倒流三年,眼睛裏只能看到他的馮隱竺或者還真會感激涕零的追隨而去,可今時今日,她都放棄了強扭他,又怎麼會再試着費力不討好呢。
可在吳夜來聽來,卻是馮隱竺表示,不再喜歡。多少打算多少話,卻再沒有說的必要。總覺得離婚離得太過草率,總想着不跟老人說,把這件事圓回來,卻沒想到,馮隱竺她說,不喜歡就是不喜歡,誰也勉強不來。
“我明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吳夜來站起來,想走出去。他迫切的需要跑上幾圈,汗出來了,這個酸勁兒也就過去了。可看看門縫裏露出的燈光,吳夜來還是又回來坐下了,爸媽都在廳裏,突然出門,他們會擔心。
隱竺看他走了個來回,當然知道他顧慮什麼,“你不用走,我回家好了。”
“不用,就這麼待着吧。不習慣,也就是這一晚,以後我會跟爸媽說清楚。”吳夜來的背還是直直的,但細看他的神色,彷彿已經換了一個人,剩下的只是個空殼罷了。又或是,這個他已經轟然老去,只是身體還保持在強直的狀態。
隱竺見他這樣,又有點不安,是不是自己反應過度,哪句話說重了,他怎麼像是心口捱了一腳似的。可回想一下,自己也就是拒絕了他的好意,捎帶着也解放了他,這樣沒什麼不好。所以她定了定神,平心靜氣的說:“我不知道剛剛怎麼會那麼激動。你會去想怎麼樣能在一起,這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我知道,你去想那些,都是爲了我好……”說到這兒,還是沒忍住的哽嚥了。好是好,可惜她不知道怎麼去承這個好了。
吳夜來不需要她安慰性的往回找,他抬起頭,做最後的掙扎,“我回來,復婚,不好麼?”
隱竺想了又想,鄭重的說:“不要。”不是不想要他,不是不想要個家,可是,她不要這樣來的家,也不想用這樣的家圈住他。她憑什麼要他犧牲呢?犧牲後呢,讓他像烈士一樣,壯烈的告別他的理想,他的事業,跟她在這一畝三分地上過小日子?怎麼想都不能,她不願意,她也不要。
吳夜來躺下,他實在是坐不住了,很想讓肩就這麼塌下去,在哪兒歪一下,靠一下,但是他不能。他只有躺下,平躺着,想滴下的或者就流回去了。
兩個人這夜,過得無比寂靜,彷彿呼吸都被竭力的控制。馮隱竺不知道吳夜來是不是真的能夠想睡就睡,她是始終都沒睡着。就像他說的,也就是這一晚了。離他不遠不近,剛好能感覺點若有似無的他的體溫,她伸手抱住自己,手在手臂上慢慢滑下,用手背接着他的溫度。儘管只是抵擋,但同時也是徹底推開了吧,那麼想抓住的人,就這樣,親手推開了。
第二天,隱竺被叫出去給沈君飛打工,她出門的時候,聽到吳夜來和婆婆他們說基地有事,他要趕回去。
沈君飛是表姐家裏有事,讓他帶一天孩子。他這個當舅舅的是第二次見到這個孩子,第一次見的時候,孩子纔剛出生。三歲左右的小孩,正是淘氣的時候,隱竺也沒什麼經驗。打了幾個電話求教,又和沈君飛商量了一會兒,確定帶那個一時都不停的小男孩去淘氣堡玩,那是一種幼兒的室內遊樂場。
淘氣堡雖然是室內的,但卻建在頂樓,上面是玻璃屋頂,吊着許多的卡通玩偶,採光好,又帶着點童話的夢幻感覺,實在是個好地方。那個小名叫小餅的男孩,一到這裏就衝進去搶車了,完全熟門熟路的感覺。這裏只允許一個大人陪着進去,隱竺就留在外面,坐在小板凳上看裏面的孩子玩。
過了一小會兒,小餅就玩得滿頭大汗,直吵着要喝水。隱竺買了一瓶,在門口遞進去。
“媽媽也進去吧,今天人不多,沒事兒,進去吧。”
看門的大媽說了半天,隱竺才反應過來是在說自己。沈君飛也在那兒幫腔,“進來吧,你一個人有什麼意思。”
兩個人一個坐在鱷魚上面,一個坐在恐龍上,看着小餅一個人爬上爬下,完全不用引導或者幫忙,玩得不亦樂乎。
“你叫我是幫忙看孩子?這孩子這麼省事兒,哪裏用得上兩個人看。”周圍有很多家長手把手的教孩子怎麼玩,配上不厭其煩的解說,隱竺看着都跟着累。
“不是,我叫你來陪我。我姐說,一個人帶孩子太累,讓我怎麼也得賴上個人陪我。”
“我要是不出來呢?”
“那我就領他去大個兒那兒,照顧小朋友的情緒不如照顧我自己的情緒來的重要。”
“你真行,以後你自己的孩子估計你也不會搭把手幫着帶一下。”不過送大個兒那兒到真的可行,一羣小美女哄一個孩子還不容易。
“我?孩子可不是隨便要的。”
原來小餅有個姐姐,七個月的時候被診斷爲輕度腦癱,智力測試是略低於標準水平,左側腳有尖足。所以,他表姐才又要了二胎。今天就是帶大的去做治療,家裏人倒不開,聽說他在家,才託給他帶一天。
“小餅以後要照顧姐姐吧。”
“是啊,所以家裏人其實都很寵着他。”
“走吧,咱們陪他玩去!”說着,隱竺先衝過去了。每個人都有需要承擔的責任,每個人都有命定的路程,她實在不該再爲有些選擇猶豫彷徨。既然已經揮手告別,那麼就此打住吧,從此或者就是兩個人的幸福生活呢,雖然兩個人不會再在一起。
他們倆帶小餅玩海洋球。那兒掛着一個投籃板,上面許多動物頭像,嘴張大着,是投籃孔,只要是海洋球從中穿過,慶祝進球的音樂就會響起。沈君飛是誰,他只試了幾次,就幾乎每投必中了,後來的挑戰也不過是要求投中指定的動物口中。
馮隱竺帶着小餅大喊着動物的名字,沈君飛就一個接一個的投,後來幾乎把場裏所有的小孩都吸引過來。當然,同時被吸引來的還有管理員,她比較客氣的說,以沈君飛的身高體重,實在不適合在海洋球裏面玩了。他這個投籃王就這麼客氣的被請了出去。
小孩子們意猶未盡,還在那兒大喊動物名字。沈君飛在外面鼓動隱竺去投,“你試試,很簡單。”
隱竺拿了幾個球試了試,一點也不容易。這個海洋球是塑料中空的,很輕很輕,她坐在球中間,投了幾次就因爲需要的力量過大,變成半躺着了。投十個也能中個三兩個,但效果顯然大大低於小孩子們的預期,慢慢的都四散開去了。小餅的注意力也被直通海洋球的滑梯吸引去了,一次次上去,讓自己掉到球中間,樂得嘎嘎的。
沒人捧場,隱竺也堅持在投,機械的一個一個丟出去,中了就歡呼一下,不中也不灰心,更賣力的投。沈君飛坐在臺階上,時不時的把球往隱竺那邊推過去,讓她投個盡興。
直到小餅困得躺在海洋球中間不起來,直到隱竺的右臂累得不願意抬起來,沈君飛才抱一個拉一個的帶他們出去。
把孩子送回去,沈君飛送隱竺回家,她還在那兒感慨呢,“現在的小孩子竟然有這樣的地方可以玩,可以用大積木自己搭小房子,可以安全的去探險。我小時候都是跟着院裏的大孩子去找山洞玩,找到了,他們也不讓我進,我都是在外面望風的那個。”
“三歲?”
“當然不是了,上小學以後的事情了。”
“望風不也很緊張刺激麼。”
“那是緊張刺激麼,那是擔驚受怕好不。”多遙遠的事情了,現在想想還是怪好玩的,有人遠遠閃一下她都恨不得把人全喊出來,心理素質很不過關。
“我小時候都是在睡覺,有空就睡。”
隱竺理解的點點頭,“所以說生長基因在睡眠中能發揮最大作用麼,你睡也不白睡,把喫的都成功的轉化成身高了。”
“我怎麼覺得你在暗諷我?在課上趴着睡不實,所以我只好回家補覺。”
“怎麼會,隨時隨地都能入睡,也不見得容易。”不知道怎麼,這樣的話題也能繞回到吳夜來身上,當然這種聯繫,只有隱竺自己清楚。(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