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騙我??!!你不要說了......你都是騙我的!李昭不可能死!他從來沒有戴過我送給他的玉鐲!他絕不可能拿玉鐲自盡!他不可能自盡!他說好......說好今年冬天要跟我策馬去婆娑山看雪的……………….”
喜綏搖頭,目視這深不見光的地牢,紛紛灑灑是被鬼火映亮的纖塵,血浸石壁,斑駁交錯的空隙裏沉澱爲殷紅的血,一層層疊畫、疊畫、疊畫滿了一雙雙蝴蝶,踐踏着骯髒的陳舊的煉獄,渴望飛出深淵,渴望在無人處宣泄隱祕的愛,渴望她。
幾年前和她一起看過的蝶戲,原來李昭也都記得。戲罷她泣不成聲,李昭帶她去買糖畫,給她畫了一雙很醜很醜的蝴蝶,一筆而就,只像是八個圓圈擠在一處。
只有她知道那是蝴蝶。
只有她知道,這地牢中層層鮮血覆蓋的是求生的蝴蝶。
如今纏在她手腕足腕上的鐐銬,也鎖過她的心上人。雙雙鐐銬同樣是八個圓圈,怎麼就成死路了呢?
“本王也想知道,他爲何會自盡!本王早就承諾了他,若他還能取回一株藥來,本王就不會剝你的心、抽你的血!他不是已經決定與我周旋到底了嗎?!爲什麼又輕易去死了?!你說爲什麼?!那一定是你沒有留住他!是你沒用!誰教你愛上別人?!他的死都是你親手造成!”
“他個蠢貨!早該聽本王的話強娶了你,只要娶了你不就好了嗎?在本王的操控下,你怎麼敢愛上別人?你敢多看別的男子一眼本王替他剜了你的眼睛!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他想要你多少次就要你多少次!李昭這塊爛稀泥真是扶不上牆!把你要入府,他不就能放心去替本王尋藥了嗎?!”
喜綏的臉色已哭得煞白,冷汗與淚水各自蜿蜒又聚合,滴落如雨,白脣顫抖着開合,想說什麼,可喉嚨被一腔極酸極澀的痛楚堵住,只能着急得跺腳俯腰,握緊拳不斷地發抖。
從來沒有什麼李昭的心意可問。她的每一次試探,原都是在扎痛他千瘡百孔的心,根本無須試探他喜不喜歡……………
李昭愛她。
她的腦子裏只剩下這句話,與婆娑山的雪、戲曲終的蝶、濯月江的荷,還有他站於梧桐樹梢,獨爲她一人舞劍飲酒的風姿,共與徘徊,最後擰成一股風,在她的胸腔中席捲,狂撞心山血海,直至傾頹。
“不......不是......”喜綏無聲地呢喃着,“是你殺了他......不,是李......他說李昭還活着的…………..我以爲他騙我入府是他對我有所企圖......其實他是拿我騙你…….……”
她隱約明白些什麼,但此刻情緒與思緒混亂交錯,一團亂麻似的捋不清,什麼也沒教面前這瘋癲之人聽到。
譽王只是不停地在控訴,不停地發泄,彷彿有十足的把握讓她再也走不出這道門。
“你喫了本王的藥,合該爲本王做這些事!本王不該聽信李昭的讒言......分明把你放進王府,才能真正監視你服藥後的一切變化!你從喫下本王的這株藥開始!就該成爲本王的試藥體!你這不是活得好好的,一年了也未被反噬嗎?!從今往後,你這具身體,就給我老老實實地當個藥盅子!”
“等過幾年!本王若還不能重新找到那株藥!就會掏出你的心臟,讓你在死前親眼看着自己的心如何被我碾碎喫掉!”
譽王的神情像被吸乾了精髓的枯鬼,只有一把骨頭在激動地咆哮。
喜綏看着這個瘋子,既怒又悲,她難以想象,李昭每日在王府中,面對的就是這樣一個癲狂至極的父親,難以想象他們初遇時,李昭就已受盡折磨,所以他纔想要任由鮮血流盡。
那他每次任務失敗,面對的又是怎樣痛苦不堪的惡劣窘境?若受刑罰,沒有人爲他包紮傷口,他只是任由手足被鐐銬纏死,躺在這座牢底,等待癒合嗎?
他出巡時從未給她送過信,她以爲自己等候着他的回應,是一件遙遙無期的事,原來,他指尖畫下的每一隻泣血蝶,都是他回的信,只不過要等到能光明正大地傳遞給她的心,也是遙遙無期罷了。
喜綏惡狠狠地瞪着譽王,縱然眼淚還漫溢,卻湧出了無盡的勇氣,“你留我在王府,我必傾盡所有毀掉你的一切心血!你最好真能牢牢地看住我!否則讓我得到一線生機!我就要你死無葬身之地!我要你也受盡折磨死得千瘡百孔!死得毫無尊嚴!我要你給李昭償命!!”
譽王張開血盆大口大笑,幾乎眨眼間就撲到喜綏眼前,待她集中視線的一剎那,鐵柺落到她的肩臂,猛烈的劇痛襲來,喜綏卻咬緊牙關用手反握住了柺杖。
足間鎖鏈甚是沉重,喜綏硬生生蓄起全身的力,一瞬爆發,毫無預兆地踢腿踹在譽王的跛傷處,聽得一聲撕心裂肺且夾雜着怒火的慘吼,喜綏的胸口頃刻間就被柺杖釘住,粗糙的鐵皮挫傷她的掌心,她卻得意地放聲大笑:
“你最好防着我突襲每一個企圖接近我的人!若不殺我,我就要讓你整個譽王府無一人敢來見我!我會趁那些人對我喂藥時咬掉他們的耳朵!比你如今鬼喊狗叫的模樣還要狼狽千倍萬倍!”
說完她緊緊握着柺杖向前推去,傷的劇痛化掉了王的力,喜綏得逞地將鐵杖釘到他的腹部,借鎖鏈的力向前撲湧,就將他推撞在牢門上。
周身四人,兩人攙扶譽王,另兩人朝喜綏襲來,企圖將她壓制,喜綏不顧鐐銬劃破她手腕上稚嫩的皮肉,死死握住鏈條左右揮舞纏套住來人,再揮手將兩人摔到了牆上。
鎖鏈到底限制了她的氣力,兩人只痛了一息,便爬起來再攻,攙扶譽王的兩人見勢同樣朝她攻去,四人聯手。
“把藥給她強灌進去!!”
隨着譽王一聲令下,地牢迴響不斷,透過石壁縫隙,傳到了隔間人耳中。
顯影粉到此處就斷了。可週圍除了來路,沒有通道。屠妄的副手齊無駭無不驚慌,原來大人口中的密道盤根錯節,是這麼個扭曲的陣法!
他隱約能聽到有聲音從附近的某一面石壁後傳來,可不知是哪一面!想他齊無駭對奇門遁甲也有些研究,參破機關無數,竟不知該如何打開!
不能再耽擱時間,齊無駭斟酌一瞬,便重新潛出甬道,打算通知屠妄。
在暗處蟄伏的屠妄屏息凝神地注視着譽王府的動靜,忽然察覺一道仿若雲浮般靜謐的內息,下一刻,輕盈的腳步落在身側,他亦在一瞬間朝那人拔刀。
傅遮取下面罩,不顧他的審視,兀自潛身蹲下,盯緊不遠處王府內一道道巡邏的侍衛,低聲下令:
“從現在起,你,和你的手下,全聽我的。我潛入王府救阿綏,一刻鐘後,你立即將兵力分爲四路,兩路從東西二門外抄過,南門有柴木,派一人縱火封路,後等在暗處,監視有無藥師從此逃出。一路隨你從正門入內,以左相府公子在此失蹤爲由,進府查探。還有一路等候原地,見到你的副手帶
着阿綏出來,便迅速撤退,把阿綏平安護送回家。”
屠妄皺眉,不爽地低他,“你什麼人?”
傅遮直接從身旁,一名握刀戒備的錦衣衛腰間拔出刀來,蓄勢準備飛身潛進王府:“唯一知道譽王府地牢何處的人。”
屠妄並不輕信他,立刻出刀欲與他交手,“報上名來?你稱洛姑娘爲‘阿綏'?你與她相識?也是她請來的幫手?"
傅遮頓了頓,沉臉,回身時用扳指勾出鏡刺剪,左手爲刺,擋住他的一擊,右手執刀,反將他的刀扣住,強掰入懷。
兩相強力對搏,傅遮手裏那把刀先一步猝然折斷,“果然......”話落,刺成剪狀,將刀柄卡住,傅遮一把奪過了屠妄的刀,“你這把刀更好,借我。”
說完,屠妄的屬下大驚失色,紛紛拔刀作禦敵狀,遮只微耷着死灰似的瞳眸,茂着他道:“還有,我不像你,你只是幫手,我是阿綏唯一的未婚夫。”
屠妄看清他手中刺剪後,抬手止住屬下的追擊。傅遮卻完全無視潛伏的多數錦衣衛,縱雲踏步消失在了暗處。
再遙望王府,竟有人輕功如此之高,轉瞬已潛入?屠妄心中讚歎,抿緊脣思考一瞬,“通知下去,兵分四路。按他說的做。”
傅遮捏算着時辰,先至譽王房中,拿走了一件東西,駐守此處的侍衛之多,無法避過。
侍衛見有人闖入,震驚一喝:“什麼人擅闖?!”
傅遮收起寶刀,只用刺剪襲擊,插至喉管一擊斃命,此狀難免引來更多執刀侍衛,遮沒空跟他們停在這打,遂迅速潛進密道入口,後有侍衛緊跟不休,前有酷吏被急促的腳步聲驚動戒備,傅遮見人就殺,於背後襲來的攻擊,幾乎不作抵擋。
不消多時,就與正要出來的齊無駭狹路相逢。
“你是誰?!怎麼引來這麼多侍衛?!”
傅遮的輕功之快,每個與他相逢而倖存的侍衛都會被他甩到身後一截,他見到齊無駭也沒有絲毫停頓,“自己跟上。”
齊無駭一眼瞧見他腰間的是妄的刀,思考一瞬便施展輕功努力跟上他,重新回到那一方只有來路不見通道的隔室,遮躍起,在上壁與側壁相夾之處精準地找到一點,用刺剪戳入縫隙,那看起來與周圍毫無區別的一處,竟然是機關?
通道打開,傅遮引齊無駭一同進入,回過身拿刀鞘抵住內裏的機關位置,指給他,“記住。”
齊無駭立即明白他的意思,繼續跟進,通道尚未合上,身後一撥異常強壯的侍衛湧入,不知從哪裏鑽出來的,各個身負傷,明顯比方纔那些侍衛的戰力要兇猛得多。
“他潛入王爺房中拿走了醒神丸!不能放過他!”末尾的侍衛向前嘶吼着對兇猛的怪待發號施令。
刀光劍影在冷鐵碰撞的鏗鏘聲中乍現,血飛濺出來,溼了傅遮的錦衣,他沒想這麼快又染上這些東西,更討厭別人的血浸潤自己的衣裳。
傅遮一邊護齊無駭前行,一邊以肉身爲他擋住攻擊。
齊無駭驚疑不定,無不感激:“這位兄臺留下名姓,救助之恩沒齒難忘!”
“誰管你。”
傅遮皺着眉,他被颳了幾刀,雖不深,皮肉卻受損,還不知能不能恢復如初,那又是何時糅進喜綏視線的美男子,爲何喜綏找妄相助,不找他?
傅遮此時的心情已頹喪到極點,唯恐喜綏更不會要他,情況危急卻又只能平靜地同齊無駭交代道:“你只須留着氣力,帶上喜綏就跑。逃出密道後東西正門都有人接應。”
話音落,傅遮的耳稍微動,聽見不遠處喜綏的哭聲,當機立斷拔出寶刀,從石壁借力施展神行,俯衝,幾乎是瞬息之間,刀落時,砍斷了守門人的脖頸!
他如今的身體不似從前靈活,既沒有深厚的內功,也沒有走南闖北的矯健,就連適宜他施展武功的肌肉形狀,也與從前不相符。
這一步一刀,對他是極大的消耗,但他看見地上砸碎的碗,喜綏驚慌失措的神情,不知是不是因受了欺負而流下的滿面的淚水,一怒衝冠。
他沒有停下,直入地牢,身側近侍一擁而上,才教他發現,這些人的耳朵皆被喜綏咬穿流血,遮的神色沉得更爲森然,旋身踢腿,拿起鎖鏈套住幾人,刺剪利落滑過,幾人捂着搖搖欲墜的耳朵慘叫。
近侍身後,譽王在輪椅上掰動機關,暗器頻頻射出,外邊追捕的侍衛亦蜂擁而至。
“給我抓住此人!”
一把長鏈刀從怪手中揮出,卻偏了些,眼看着朝喜綏的身上插去,危急時刻傅遮顧不得抵擋暗器,撲過去爲洛喜綏擋下那刀,鮮血噴湧,他強撐着身體,顫抖着手將喜綏的鎖鏈砍斷,深凝着她:
“你又把我?下了。”
“傅遮......?”喜綏被他擋刀之舉震驚得說不出話,那負傷帶血朝她撲來的那一刻,毫無掩飾流露出的愛意,與她千萬次夢魘中的李昭驀然重合,不知爲何她忽然想要抱着他痛聲大哭,告訴他李昭死了、李昭死了,可縱使委屈寫滿雙眼,她也只是悲傷地流着淚。
傅遮以爲語氣說得重了。
“沒有怨你,不管多少次,我自己都會眼巴巴地跟來的。”
“廢物!一羣廢物!給本王拿下他們!絕不能讓他們跑了!”
譽王曾也是殺伐果斷武功蓋世的少年,腿廢后亦教導無數侍衛成材,卻都沒有他當年的半分風采,唯一教出的那個,還是個滿腦子女人的蠢材!此刻他不僅難以思考這條密道怎被外人闖進,更絕望於這羣廢物竟然連一個重病初愈的紈絝都抓不住!
與此同時,傅遮握刀再砍斷她腳下鐐銬,擁起她回身飛踢,趁侍衛栽倒,遮不由分說地把一顆藥丸強塞進她的嘴裏,再將刀交握於她的手中,把她拋出了牢外:
“快走。”
“抓住洛喜綏!”
“抓住他們??!”
齊無駭默契地接住了喜綏,回過身將那羣侍衛末尾一人踢倒,順勢帶翻了一片,齊無駭藉着反力飛身就逃,頃刻拉開距離,敵分兩頭,一批窮追不放,而另一批護佑於譽王身側。
傅遮饒是負傷力竭,也緊握住沒有鎖鏈的牢門,任由無數把刀刃交錯,鎖住了他的脖子,他只能勉強撐住身體,纔不至於雙膝落地,向譽王下跪。
時隔一年,再次以這般狼狽的姿態,與盛怒的譽王對峙。傅遮覺得,和譽王周旋,就是他的宿命。
“左相府的公子真是好膽魄!本王要的人你都敢來救!可知自己會是什麼下場?!”
“是死?”傅遮低垂着頭,反問過後,長吸了一口氣,血腥味道在鼻腔和喉嚨中瀰漫,他將額頭抵住刀柄:“我有個交易,你不再打洛喜綏的主意,我與整個左相府助你對抗右相……………”
“難道你不想知道,我是如何得知王府密室位置的嗎?你要提防的,就日夜伴你身側。”
“他與喜綏早有串通,更是一早背叛了你,爲向陛下邀功,親去尋了錦衣衛,在譽王府外設下埋伏,就等着王爺對喜綏動手,好來個甕中捉鱉,人贓俱獲......王爺再不出去,世子在後門放的那把火,就要將整座王府燒爲灰燼了......”
氣若游絲的絮語與傅遮一起落地,他再一次埋沒於成千上萬的血蝶裏,拾起無邊無盡的夢,朝着深淵外傳遞遙不可及的信。
喜綏隨齊無駭往密道外走,身後的追兵容不得她耽於沉痛,她再不能救出李昭了,但傅爲她而來,她要平安出去,找到錦衣衛問譽王要人。
方纔譽王給她喂下一碗湯藥,不知是什麼東西,彼時讓她頭昏腦脹,鮮血翻湧,身上淤青也被血液燙得麻木無痛,她險些被那東西促得失去神智,主動喝下第二碗遞來的腥水,狠狠咬破了那幾個侍衛的耳朵,被推撞到牆上才清醒些。
後來傅遮給她喂下一顆藥丸,她轉瞬便徹底恢復神智,只是苦於應對接二連三的侍衛。好在他們不敢用刀對付她,這給她和齊無駭留下了可逃的機會。
齊無駭按下傅遮教給他的機關,通道打開,兩人迅速穿出甬道,石壁眨眼便合上,可得以喘息。
“呀,喜綏小姐?自己逃出來了嗎?”
對上李昶那雙澄澈又深邃的黑眸,喜綏悚然一驚,立即拿刀抵在身前。
他的身後不斷傳來跟從的腳步聲,聽起來不是兩人可以匹敵。
齊無駭把喜綏擋在身後,沉眸凝視着李昶,“世子,我乃錦衣衛百戶,洛姑娘由我們錦衣衛保了,錦衣衛直屬於誰你應當清楚,你要與錦衣衛作對?”
李昶微微蹙眉,嘴角卻銜着一抹笑,“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喜綏小姐,我是帶人來救你的。”
兩人聞言皆一愣。
腳步聲愈來愈近,侍衛執刃趕到,對兩人虎視眈眈,卻當真猶豫着向兩邊排列開,留出一條通路。
“喜綏小姐,剩下的追兵就交給我吧。你快走。”
根本沒有時間思考李昶究竟何意,喜綏毫不猶豫地朝外跑,齊無駭恪守錦衣衛的職責,本想對峙一番套些線索,但見喜綏無心多問,拼了命地求生,便也只好跟隨她的腳步。
得見天光的一瞬間,鮮紅的飛魚服如血般朝喜綏撲來,如同大寒那夜朦朧月光下,李昭着一身血衣奔向她,亦把希望與平安統統帶給她,她這才支撐不住,跌落在地,捂着臉慟聲大哭。
屠妄幾乎沒見過女人哭,也見不得女人哭,他以爲喜綏在地牢中捱了打,連忙教人拿來傷藥,又親自扶起她,她的哭聲撕心裂肺,穿透他的腦仁,他不由得提高聲音問道:
“你哪裏疼?摔痛的?還是被打了?是密室裏太恐怖被嚇呆了嗎?”
喜綏哽嚥着喃喃道:“屠大人......你快去救傅公子......我已留下線索,副官也知曉密室機關……………一定要抓住譽王.....他殺了人,他殺了他的兒子,他殺了李昭!不對,是李昶,也許是李昶……………”
她憋下一腔酸楚的淚,有些說不下去,“父虐子,兄弟......李昭是被折磨死的,他死前一定很痛......抓住他們,救出傅公子......譽王欲以人心人血煉藥,也已經瘋了,李昭還活着的時候,譽王就瘋了......你現在還需要我做什麼?我可以爲你引路,可以與你一同向譽王對峙......”
屠妄擰着眉認真聽她說着旁人聽來一團糟糕的捋不清的線索,她哭得梨花帶雨,怎麼會那麼傷心呢?
喜綏握住他的手,像找到了勸服他的突破口:“我還可以把所有的錢都給你拿去買酒......我最好看的衣裳和最寶貴的首飾都很值錢......你幫我......找到李昭的屍體......找到玉鐲.....就是這個......”
她抬起手腕,顫抖着伸給屠妄看,“和這個一樣的手鐲,已經碎了......拿回來,我把所有錢都給你,從今以後你的酒債都算在我頭上,刀山火海,我會拼盡全力爲你掙得酒錢、飯錢、保你衣食無憂………………”
許是她的哭聲太有感染力,又許是從沒人說過要管他喝酒一輩子,屠妄的心亦被很重很重地揪了一下,他看着喜綏,“你先冷靜下來,你這般哭訴吐字不清,我真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你先,哎......齊無駭!”
齊無駭也很納悶,他正指揮着錦衣衛從何處潛入密室和搜查,聽聞召喚,立馬報是,又嘆道:“我也不清楚,方纔她還好好的,遇見李昶時更是比我還要理智,不似這般崩潰......”
可喜綏還在唸叨,屠妄不想讓她繼續哭鬧,直接給了她一個手刀,喜綏眼前一黑暈了過去,可算清淨了。
屠妄嘆了口氣,一臂扶她在懷中,另隻手回收了自己的刀:
“齊無駭,你找個可靠的人把她護送回洛府,記住,一定要以錦衣衛的名義親自送到,見到她的貼身丫鬟百薇才能交人。安頓好後等候在府外,鄰近她院落之處,她甦醒了也不要急着上門,留守在那裏,待她心神穩定,再入府盤問她關於譽王府地牢的可用線索。”
“是。’
鏤薰籠罩在銀絲炭火上,溫着一壺清茶和幾個糖梨,雪青色的帳幔上流蘇被爐子裏噗出的熱氣攪得輕輕地晃悠,喜綏塌臥在錦褥暖衾中,蜷縮着身軀。
她已醒了。
只是不想睜眼。
因爲睜開眼就會看到窗外的梧桐,撲簌簌散落的枯葉,薔薇萎死後的孤零零的高牆,以及再無人蹲踞或臥坐的樓頭。
百薇用手絹溫柔地將她無聲溢出的淚水擦拭去,“醒了就起來喝點水吧?”百薇猜到了,能讓喜綏這樣,許是事情走到了她們預想結果中最差的那個地步,百薇不想提起,惹她傷心。
可喜綏此刻正是想要傾訴的時候,她聽見百薇的聲音時,更忍不住嚎啕大哭。
“百薇……………李昭死了......都是因爲我......我再也見不到他了......任憑我等候多久,他都再不會回來了......他是個騙子,他說戲曲終了時蝴蝶不會飛的......他說今年要同我去婆娑山看雪,說好每年春秋給我帶很多好玩的東西......現在都不會實現了......”
“我愚蠢無比,竟然不知他亦傾心愛慕於我,我竟不知他藏起這份心意,都是爲了我平安喜樂......你說他每次都是喫了多少苦、捱了多少刀纔來到我面前的?我竟打趣他要下十八層地獄,我竟將他萬般努力才活下來的手段都笑話爲奸惡……………”
“早知他走的那天是永訣,我應該抱一抱他的,他問過我了,問我能不能抱一下他,他說自己忽然有點害怕,我很害羞......便沒有抱他……………….我從來不知道他怕的是什麼......不知道他去的都是喫人的地方……………”
百薇抱她在懷中拍着背安撫,“喜綏,你近日太累了,喝一口水就繼續睡吧,莫要多想了,啊?”
“對,我要睡......”喜綏摸索着躺下,“我要入夢去找他……………我要趕緊睡覺,做夢找到他......告訴他我的心意......我要去鬼門關見他....可是啊,可是,百薇、百薇……………怎麼辦呢?可我已經不會夢魘了......我已經不會病痛了……………我要怎麼才能找到李昭呢?”
百薇忍不住揪起眉啜泣:“無論如何,你都要睡去,睡一覺就沒事了......今夜很長,睡一覺才能過去………………”
今夜的確很長。喜綏的夢也很長。
長到喜綏乘着白駒穿過時隙,看清了那日晨間,玉鐲粉碎的夢裏,李昭站在死門前,有過一次駐足,他回首對她說道:
“??死別苦,阿綏,莫念,莫念,來世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