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喜綏從無盡的夢迴環中掙脫,微微偏頭,側頰壓在溼痕未乾的枕上,昨日發生的一切都不是噩魘,卻比從前噩魘還要痛苦。
“百薇?”
“姑娘!”百薇恰好煎完藥,疾步走來,鬆了口氣,“你終於醒了!”
“發生什麼事了?”喜綏爬起來,張望外間,廊燈一暈暈地都燃起來了,“我睡了多久?”
“一整天了!昨夜老爺夫人得知是錦衣衛送你回來的,慌忙過來看你,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哪裏曉得你發生什麼,只好說受了點驚嚇,具體也不知道,等你醒來告訴他們了。”
喜綏點點頭,這樣說很好,她需要先和錦衣衛串一下口供,配合錦衣衛的行動,才知道如今應該怎麼同爹孃解釋這一彎繞。
“送我回來的人呢?可還能聯繫上屠大人?”
百薇點頭,“一直在府外,咱們院子外頭的牆根兒守着的。”
“你快叫進院子來,我穿厚點就去。”
百薇走後,房間的幽靜猶然在綏的心中滋生酸懼,喜綏頓了會便紅起眼眶,她不得不深吸一口氣,咬緊牙,雙手用力在臉頰上拍了下,“啪”的一聲,紅掌印將眼淚嚇了回去,清醒,她得清醒。
李昭還等着她做人證報仇呢!傅遮捨命相救也等着她的安撫和感謝!屠妄大人此刻應該已經找到了碎玉和屍體,還等着她攢錢爲他還債!
沒事的,洛喜綏。高高興興的,別讓爹孃擔心。
喜綏拾起衣裳迅速穿好,外頭罩了件鬥篷,打開房門,刺骨的寒風鑽進袖中,一夜入冬。
之前守候此處的錦衣衛不見蹤影,代替那小廝的竟是齊無駭,他蹙起眉頭,不像是帶來了好消息。
“洛姑娘,你我已見過面,我叫齊無駭,是屠大人的親信下屬,你可以完全相信我。時間緊迫,咱們彼此就不要顧及那些虛禮了。原本屠大人差使了另個小卒在此守候,可昨日錦衣衛在王府搜畢,事情大有變化,便我親自來與你通信。”
喜綏請他在鋪了絨氈的石凳坐下,“什麼變化?”
齊無駭開門見山:“譽王府什麼都沒有。”
他的神色異常凝重,不等綏有反應的時間,接着說道:“密道,地牢,身材魁梧的怪待,都沒有。我們將譽王府翻了個底朝天,莫說李二公子的屍首和碎玉鐲子了,我們連公子都沒找到。”
喜綏震驚地追問:“我留下的顯影粉,還有香料味道呢?”
她捋下頭髮,上邊還殘留着極爲細膩的星星點點的粉末,如灰塵般輕細,用另一種纖粉覆蓋才能使其顯現。
齊無駭握緊拳:“傅遮公子去救你前讓屠大人派人在後門點火,說是要阻斷府中藥師去路。可實際上,府中起火,便有人要救火,幾乎是在錦衣衛入府的前一刻,那條道就被來來往往救火的人灑落的水覆蓋了,加之腳步紛沓,顯影粉和燻料都不復存在。”
喜綏琢磨一陣,“你的意思是,密道的入口就在後門通往府內的某條道上,而傅公子明知入口在哪,還讓錦衣衛在後門點火,極有可能是猜到了我身上帶有顯影粉之類的東西,他故意幫譽王抹去痕跡?”
齊無駭點頭,“我輕功極好,你被矇眼送進密道時,我就跟在不遠處,我敢確定,密室入口原本就在後門那條道上,只是道路錯綜複雜,又有假山奇石移動,我只走一次,並不能記住。但傅公子卻能自如進出,可見他對譽王府的密道很熟悉。”
“傅遮確實同我坦白說過,譽王有心拉找他爹,也許他爹已和譽王同流合污?”
齊無駭搖頭說不知,“左相曾被權貴所害,這次回雁安,是選擇繼續做純臣獨善其身,還是加入權貴同流合污,誰也說不清他的立場。洛姑娘也不必考慮朝政黨派,只說傅遮本人。”
“那就說傅遮本人,他捨身救我,爲何又要幫譽王?”喜綏想不通,“他爲我擋刀,救出我時,譽王也恨不得殺了他,他們不像熟識。”
齊無駭思量片刻,“屠大人有個猜測,但需要姑娘回答幾個問題才能確定。”
喜綏這纔看懂他,着急地叉腰審視他:“都什麼時候了,我跟你掏心窩子,你鋪墊這麼多,敢情還在跟我繞大彎子?你有什麼倒是問,我知無不言啊!”
“好。原本世子說自己與李昭有聯繫,所以順利將你騙入府中。可你入府後,譽王第一時間就教你得知,李昭早死了。”
“從譽王的視角來看,定是覺得你再也逃不出去,纔會毫無忌諱地將事實告知於你,無所謂世子用了什麼噱頭騙你來的,對嗎?”
“對。”
“可世子騙你入府的計劃,若是絕對遵從譽王的令,那麼一旦你進入了王的掌控之中,他就根本不需要再露面,不是嗎?”
“是。”
“但我們逃走時,世子出現了,帶着一羣侍衛給我們讓道,幫我們抵抗後方追兵。他若不是知道你的計劃裏有錦衣衛,那就是原本便打算來救你。”
喜綏道:“我絕對沒有告訴過世子與你們有所往來。”
齊無駭:“那世子沒打算讓你落在譽王手中,騙你入府一遭,是爲了什麼呢?”
喜綏:“李昶說他受制於譽王。是譽王想要我作試藥體,我不知他說要喫我的心喝我的血是不是真的,但譽王的確像病得不輕,很迫切地要得到我,拿我試藥。世子也許無法違抗這道命令。’
齊無駭:“譽王需要你試藥,李昭不肯,所以譽王先殺李昭,再取你試藥?”
喜綏:“不,是譽王一直在找一株奇藥治他的怪症,前前後後派遣無數侍從、招攬天下高手去尋,多年涉險,最後只有李昭活着取了回來,李昭一直假意順從譽王,實際上,他拿到那藥後就給我喫了。”
“那東西極其難尋,譽王親口說的,若李昭能再取回一株,便不會動我,所以應該是李昭死了,譽王才只能取我的心血煉藥以備不時之需。譽王不會主動殺李昭,他也不知李昭爲何突然自盡。”
齊無駭蹙眉一怔,“世上竟有如此有種的熱血男子?”頓了頓,他接着道:“那便同姑娘昨日神志不清時說的對上了。你還記得自己說過什麼嗎?”
喜綏:“我記得,我說是世子殺了李昭。”
“世子騙我李昭還在世上,拿李昭與我之間的信物作證,反倒說明他早知道李昭與我之間情非泛泛,那麼世子既可以用李昭的信物騙我入府,反過來,他也能拿我的某種信物騙李昭自盡,不是嗎?可我沒有證據,只是猜測……………”
齊無駭點頭,“究竟是誰殺了昭公子,此事以後再議。如今最重要的是,世子說自己受制於譽王,於是用李昭把你騙入府,在你得知李昭之死後,世子又敢帶着侍衛來救你,若沒有遮公子和錦衣衛這一遭,你平安出去後……………”
喜綏接過話:“就會覺得,世子帶我入府,是爲了讓我看到真相,然後和他聯手一起抵抗譽王,他不惜違抗譽王之令,奮不顧身地救了我,一定不可能是殺李昭的人。而且,我還會懷疑是譽王那可怖的瘋病無意逼死了李昭,我會成爲世子反抗譽王時的證人。”
齊無駭:“由此可見,世子有自己的心思,受制於譽王是真,想要反抗譽王也是真。他們不是隸屬關係,而應是一個在明處,一個在暗處的兩方陣營。”
喜綏:“傅遮選擇了幫譽王?”
“可以這麼說,也許傅公子覺得,比起譽王,更難對付的是世子,所以順勢聯合,逐個擊破,此乃鬼谷捭闔縱橫之術。”齊無駭生起一絲驚疑:“這位公子,諳熟兵法?”
“我不知道。”喜綏想到傅遮愛好鑽研旁門左道,“兵者,詭道也。與他平日鑽磨,算是一脈相通吧。”
齊無駭勉強接受這個解釋,“屠大人猜測,公子早看明白了王府的局勢,此番助譽王,是在離間譽王和世子,比起探譽王,傅遮公子想探的,是世子的目的。”
“可傅遮一夜未歸,左相不着急嗎?錦衣衛以尋找公子下落爲由強行闖入王府,定然引起軒然大波。而且,你們一羣爲陛下效力的人,爲何要幫左相找遮呢?拿什麼案件的由頭啊?”
齊無駭道:“是啊,你會奇怪,譽王也會奇怪,我們爲陛下效力,卻爲左相府查探傅公子的下落,是否意味着傅遮在陛下那裏,很有分量?是否也代表着,遮手裏握着一道陛下的密令?”
“你說,譽王有了這些懷疑,還會虧待今次幫了他的公子嗎?若傅公子提出與他聯手,譽王答應的幾率,也會加大。這是一招狐假虎威。姑娘,公子很懂詭道,極擅生存,且心術頗深,輕功比我還要好,就連刺殺和肉搏也能與屠大人相比,絕非紈絝。”
“但是,傅公子唯獨對姑娘你很不一樣,我們錦衣衛不清楚他的目的,不敢輕信,若要結他的勢,需要姑娘你從中搭線。”
喜綏:“怎麼搭?”
齊無駭兩手各比出一根手指,湊到一起:“你二人保持親近,他把所知所得都告訴你,再由你告訴我們。”
那豈不是不能與他坦白退婚了?喜綏不作承諾,她此刻關心的是遮救了她後的情況:“那傅遮仗着錦衣衛的勢,在譽王府是沒有性命之憂了?”
齊無駭雙手抱臂,“也許,還要被當祖宗供着呢。”
祖宗正躺在地牢裏,面如死灰,只低垂下眸子,直愣愣地盯着手中的刺剪髮怔。
他的身側無數藥師與侍從,勸他喫藥的,勸他喫飯的,磕頭的,哄人的,如數皆有,卻只見他嘴裏無聲地唸叨着什麼,誰也聽不清,他也誰都不搭理。
“輕功,不如我。”
“手段,略如我。”
“力氣,堪堪似我從前。”
“武藝,堪堪似我從前。
“容貌,確有姿色。”他微眯眸,“但不應給予過高評價。’
“身材,確有姿色。”他再眯眸,“但不應給予過高評價。
“性格......”他幾乎陰暗地嗤笑了一聲,“誰能好得過我?我都好得招她嫌了。”
“總的來說,屠妄比我,他應當毫無勝算纔對。”祖宗蹙着眉問自己,“可爲什麼呢?爲什麼她會找妄幫她,不找我?我哪裏比不上?難道我對他的姿色評價過低了?”
還是對傅遮原主的姿色評價過高?
傅遮隨手指了個人,“你。”
侍從大喜,“傅公子,是打算出去了嗎?奴才這就教人來抬您!”
傅遮:“過來。
侍從湊近:“怎麼了傅公子?”
傅遮:“看我的臉。”
侍從再湊近,仔細打量,唯恐他被這裏的草芥劃破了一丁點皮:“臉?臉怎麼了呢公子?”
傅遮抬手示意他退後點,“不用離這麼近,我潔癖。”
侍從退後。
傅遮:“昨日闖入王府的錦衣衛首領你見到了吧?”
侍從點頭。
傅遮遲疑着問:“我跟他......”
侍從等了一會,不見下文,幫他補充:“誰的臉好看?”
傅遮:“嗯。”
侍從:“您啊,當然是公子您啊!您可是安第一美男子!您來之前安從未有過誰被封爲第一美男的!”
傅遮露出一點淡淡的甚至可以稱得上安詳的淺笑。
侍從接着道:“要不然喜綏小姐怎麼會爲您殉情呢?我們都是譽王身邊親信,告訴您一個底吧,那喜綏小姐與我們王府二公子啊,也是自幼相識,我們二公子的風姿也是雅安獨一份的,可這麼久了,您瞧,喜綏小姐,就壓根看不上我們二公子。
傅遮斂起笑,把頭扭到一邊,合上眸:“......你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