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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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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到孟取善的到來,崔競面上的冷冽神情才緩和下來,他負着手,目光在她身上一掃而過,又擺出長輩的架子,剋制地關懷:“二孃可還好?”

“多謝崔四叔,我沒事,今日天色太晚,我該告辭了。”孟取善說。

崔競點頭:“好,我叫人護送你回去,你不必擔心,黃葛那邊我馬上通知崔衡來接人,至於其他......也不會有人知道,絕不會對你名聲有礙,今日之事,你就當沒有發生過。”

聽出他話中意思,原本不準備多說什麼的孟取善秀眉微擰:“名聲有礙,是指崔四叔今日跳下水救我的事嗎?”

她並沒有覺得今日被崔四叔救了,就該爲了名聲順勢嫁給他,否則他今日救的是兩個人,難不成兩個都要娶?

但崔四叔這個迫不及待和她撇清關係,生怕兩人有什麼牽扯的說法,讓孟取善覺得有些不高興。

她忽然笑起來:“那可怎麼辦,我回去這麼晚,家中長輩問起,我一定會如實相告,以我父親的迂腐,恐怕我是要嫁給四叔了。”

她雖然笑着,但崔竟看出了她在生氣,因爲她的眼睛都沒有彎起來,她真正開心時不是這個表情。

“我不是這個意思。”崔競放低聲音,沒了剛纔問話時的威嚴,端出來的長輩架子也有點不穩,“二孃何必說氣話呢,以後也別把嫁我這種話掛在嘴邊了,你年紀還小,我又是你長輩,這不合適。’

“原來我年紀還小,可怎麼身邊人都在給我相看夫婿,催促我成親,就連崔四叔,不是也打算當媒人嗎?”孟取善故意說。

崔競詫異:“你如何得知?”

孟取善不過是試探一下,看他這個反應就知道自己是猜對了。在王家遇到的那個崔表弟,原來還真是崔四叔給她看好的夫婿。

孟取善又氣又好笑,從前因爲崔衡的關係喊他一聲四叔,如今他還充哪門子的長輩,竟然給她選起夫婿來了。

崔競還在意外她會得知這件事,此事他當然不會聲張,連崔巍本人都不知道他是想給誰說媒,她又是怎麼知道的?

“我看到崔四叔那位表弟了,確實長得金質玉相又才華斐然。”孟取善說。

崔競的注意力被她的誇獎帶走:“你已經見過崔巍了?”

孟取善纔不理他,自顧自說:“不過,他是崔四叔的表弟,我也該喊表叔,這難道不是差了輩分嗎?”

崔竟被她堵住,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最後只得說:“這如何一樣,他只比你年長四歲。”

“就算年紀比我小,也是長輩。”孟取善說。

“又沒有血緣親戚關係,算什麼長輩。”崔競皺眉。

孟取善一雙眼睛直直看着他,重複:“是啊,又沒有血緣親戚關係,算什麼長輩。”

她的目光可謂直白,這話裏挑釁嘲諷的意味,連五味都聽出來了。

剛纔站在屋裏的衛兵早就退出去,五味在這種窒息的氛圍中,覺得自己也該出去。

但害怕歸害怕,萬一她出去了,崔指揮使生氣想欺負二孃怎麼辦。

五味給自己壯膽,挺胸站在二孃身後,企圖給她長一些氣勢。

對面崔競被嘲諷了,卻沒有如五味擔心的那般生氣,他甚至在孟取善的目光下,有些不自然地扭過了頭:

“我確實不算你正經長輩,有多管閒事之嫌,事先沒有和你提起,二孃生氣也是應當。只是,我確實想爲二孃選一位如意夫婿,若二孃能婚事順遂,也算了了我一樁心事。”

兩人之間本是隔着一段距離,方纔說話頗有些劍拔弩張的對峙感,如今崔競側身移目,彷彿戰場上露出頹勢的一方。

他後退了,孟取善便上前幾步,仰頭看崔競,話音突然一轉:“說什麼長輩晚輩的,你表弟都可以,爲什麼你不可以。”

以爲他們要吵起來的五味:“......”

這到底是什麼發展?二孃你怎麼什麼都敢說啊!

崔競都要習慣她私底下的口無遮攔了。沉默片刻,目光沉滯地盯着她,高大的身形和蹙起的劍眉,自然而然地展現出迫人的壓力:“你想嫁給我?”

孟取善沒被他嚇住,反問:“你不想娶我?”

對一個人感興趣,關注的目光,是無法隱藏的。

或許他裝得很好,但有時候下意識的語言動作都會暴露出在意。他看她的目光,和看別人是不一樣的。

崔競被她一句一句,問得啞口無言。

他看着孟取善圓潤的眼睛,回憶起在邊關打獵,遇到猞猁的情形。

那是一種長得可愛但食肉的動物,謹慎又敏銳,膽子很大。

它會蟄伏許久觀察感興趣的獵物,等到獵物疏忽大意露出破綻時,猛地撲出去對準弱點攻擊,咬住獵物後就不會放開,直到耗死獵物。

崔競曾看過這種大貓在荒原捕獵,他拿起弓箭對準它,也知道自己一箭可以射傷,但它抬起腦袋從野草叢中和他對視,崔競又放下弓箭,看着它銜着一隻野兔跑走了。

崔竟忽然抬手,寬大的手掌壓了一下孟取善仰起的腦袋,壓下了她過於明亮透徹的眼睛。

“二孃信卜卦嗎?”崔競轉而問。

梁京內,盛行卜卦算命,不管是官宦權貴還是平民之家,都離不開這些。

宮中每年每月,都會爲皇帝卜算,大到王朝命數,小到每日吉兇。

而在民間,婚喪嫁娶都離不開卜卦,挑選良辰吉日,算姻緣禍福。哪怕不信這些,生活中也處處是這些。

“難道,你要說不願娶妻是因爲算命卜者說你命中無妻?”孟取善好奇。

“自然不是,卜者說的是,我壯年戰死沙場。”崔競笑了一下,又揉了一把小娘子的腦袋,才收回手去,認真道,“你也不願有一個早逝的夫婿吧。”

崔竟從孟取善眼裏看到了懷疑和疑惑,在她看來,他似乎不應該是這麼一個相信卜算的人。

確實,在十五六歲的少年時期,崔競對卜卦算命嗤之以鼻,他不相信人一生的命數早就定下,只覺得街上那些卜者裝神弄鬼,全是騙子。

十六歲的崔競,已經顯露出自己的天賦,同齡人沒人能打得過他。與他關係最好的三哥常說,他們兄弟以後一同去戰場殺敵,一定所向披靡。

就是那年,他和三哥遇到了一個窮困潦倒的卜者。那卜者看到他們兄弟二人,指着他們哈哈大笑,口中不斷念道:“一人少年溺亡,一人中年戰死沙場”。

“說我們戰死沙場就算了,溺亡?真是胡說八道,我們從小在河裏遊到大,又不是旱鴨子,怎麼溺亡?我偏就不信了,走,咱們往護城河裏玩水去!”

崔競那時與三哥一般的脾氣,哪怕心有顧慮,被三哥一激也就把那點顧慮拋之腦後。

那隻是很尋常的一日,去的也是他們常遊水的地方,但是三哥真的溺死了。

他渾身溼漉,神情渾噩地被人送回家中,面對的是嫡母歇斯底裏的痛斥和責怪,三哥的屍體在家中停靈幾日,他就在棺木前跪了幾日。

從此以後,那個對什麼都沒有敬畏之心,意氣風發的崔競就消失了。

去邊關,上戰場,是他自己選的。

這麼多年了,那個“一人少年溺亡,一人中年戰死沙場”的讖言他始終記得,所以從一開始,他就沒想過要娶妻生子。

或許他確實對孟取善有幾分不同尋常的關注與喜愛,正因如此,他更不該有娶她的心思。

崔競長嘆一口氣:“失望嗎,我心懷畏懼,並非什麼英勇無畏的大英雄。”

孟取善再聰明也不過十七八歲,解不出他多年以來的心結與複雜的情感,她只明白一件事。

“原來,你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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