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的兩個人面對面的坐着,一個是資深的銀行家,一個怎麼看都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子,但後者卻正要說服前者答應一樁銀行從未涉及過的生意。
聽到莫耶斯的回答,阿圖不動聲色地說:“在下就是那個傻瓜。我願意爲每張債券出一百四十三個半里亞爾的現錢爲抵押借入它們半年,併爲每張債券額外支付五個里亞爾的借用費。半年後,如果我還不出這些債券,那麼這一百四十三個半里亞爾的現錢抵押就歸了貴行。請問,假如這麼做,貴行有風險沒有?”
“沒有風險。”莫耶斯斬釘截鐵地說,“你是在賭聯合艦隊與大宋遠征軍的戰爭將以失敗告終是嗎?”
“是。”阿圖點頭承認。
莫耶斯一邊指了指他面前的空杯子,意思就是問他還要不要加點咖發,一邊語重心長地說:“世事無常,年輕人。薩爾瓦多侯爵閣下是我們西班牙人的驕傲,不會那麼輕易地被宋國打敗的。”
“我也非常同意行長的觀點,西班牙必勝。”阿圖擺了擺手,示意咖發夠了,臉上的表情截然表明着對他的忠告並不怎麼在意。
有兩個因素使得莫耶斯開始考慮起他的提議來,其一是:莫耶斯並不知道戰事會輾轉到曼薩尼約來,並會將整個墨西哥捲入其中,和絕大多數的人一樣,他也認爲大戰會在北方進行;其二是,就算是聯合艦隊真的打輸了,這些債券的價格肯定會跌,但銀行的存債太多,一定是沒法賣出去的,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市場下跌。
所以,與其讓這些庫存債躺在保險櫃裏睡覺,還不如把借出去賺點利益。莫耶斯嘆了口氣:“每張八個里亞爾,費用先付。”既然有這麼個傻瓜,銀行就樂得大殺一筆。
半年八個里亞爾的借用費,銀行的心也真夠狠的,可阿圖還是毫不猶豫地答道:“行。”
莫耶斯深深地注視了他一陣,然後對着外面喊了聲:“伊斯特萬。”等到主管進來後,又對着他說:“伊斯特萬,給這位先生辦手續。”
銀行的大廳旁有個小一點的交易廳,側面的牆上掛滿了交易牌,顯示着不同債券的買入、賣出、掛牌數量、成交價等等。一個身着黑色職裝的青年站在交易牌下,偶爾地拿起根細木棍來翻動幾下牌子,改變上面所顯示的數字。
交易廳的櫃檯上有好幾個窗口,一個買進,一個賣出,還有一個結算窗口。廳中靠牆放了一排硬椅,幾個客戶模樣的人正坐在那裏聊天,交易氣氛冷冷清清。
因爲銀行手上有個大戶願意在一百三十七里亞爾的價位上大量喫進六三年的大西洋債,於是阿圖就按一百五十一點五個里亞爾的成本借入了一千零五十張債券,統統地賣給了他,扣除手續費後,得款十四萬三千七百個里亞爾。隨即,他又回到了貴賓房裏。
“您本來有十六萬個里亞爾,可如今只有十四萬三千七百了。”莫耶斯忍不住地提醒着他。
“謝謝您的提醒,不過我還要借,這次還要借六*四與六五年的大西洋債。”阿圖笑吟吟地說。六三年的大戶盤喫得差不多了,六*四年的大西洋債那裏還有不少掛買盤。
“您還要借?”莫耶斯屁股都要彈起來了。
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莫耶斯只得又說:“伊斯特萬,給這位先生辦手續。”
六*四債的抵押金是一百三十三點五個里亞爾,借用費仍然是每張八個里亞爾。
阿圖再次借入二百張六三債和八百張六*四債賣出,得款十三萬零八百,然後他又進了貴賓房,要求借入六五和六六年的大西洋債。
“年輕人,你做的事情着實新鮮。如果你賭贏了,我想整個銀行業都會因此而改變他們的業務方式。”
看到他進行完了第二輪的抵押,莫耶斯終於明白了他想幹什麼,心中不由湧出了一股敬意。銀行或者是銀行的客戶從來沒想過生意可以這麼做,這樣不斷的抵押,不斷地拋售,最終他能將槓桿放得很大。
“謝謝。我只是搏一下而已,沒想過能改變什麼。”阿圖謙虛地說。
頭一天下午,阿圖來回做了三輪*大西洋債,共賣空六三債一千零五十張,六*四債八百張,六五債七百張,六六債三百張,手裏還剩錢十一萬九千里亞爾。
三輪做完,櫃檯上的買盤幾乎都被他打光了,只能等着明天,看看有沒有新的買家出現。
莫耶斯整天都在觀察着這名年輕人的一舉一動,並且深深地爲這種奇思異想所着迷。同時,那些銀行沒事幹的職員也紛紛被伊斯特萬招來幫手,不停地爲他進行着結算。
下午四點,當阿圖準備離開的時候,莫耶斯親自把他送出了門,握着他的手說:“渥吉先生,你的所作真是讓人歎爲觀止,但願你最後能贏。”
阿圖以一種極度自信的口吻回答他:“我,伊圖?渥吉,是神派到這裏來賺錢的。所以,一定會贏。”
※※※
努瑪斯是個平民街區,這裏都住着一些中下層的居民。房子老舊,道路上淨是泥坑,若是一旦下雨,便象是母豬在泥裏打過滾一般,到處都會濺上土黃色的泥漿。
就這麼條破舊的桃樹街上,第七十四號一個相對乾淨與整齊的院子,裏面有一座新刷了暗紅色油漆的房子,院中的幾棵大樹長得不錯,一些鄉村風味的攀藤纏繞着牆壁。院門口有一道雙開的木柵欄門,也新刷了白漆,上面還掛着塊牌子,寫着“此屋出售”。
下午六點半,賣空了債券的阿圖和房主、五十五歲的鰥夫裏諾剛做好了一筆買進的交易,就是花了六百八十個里亞爾買下了他這座院子。他在銀行等着清算債券的時候,在報紙上看到了裏諾的經紀刊登的賣房告示,離開銀行後就直接去了他的辦公室。
阿圖選這套房子的原因主要是因爲告示上寫着可以即刻入住,他需要一個現成的地方來開展接下來的計劃,並且這個平民區的地段也很理想,於是就直奔着它而去。五點不到,阿圖就跟着經紀來到這個院子,隨便看了一圈就定了下來。
這所房子佔地三畝,單層結構,屋內空間二千五百平方尺,共有六間房,並有一個小地下室作爲儲藏窯。除此之外,院中還有個木工房,因爲裏諾的職業就是個木匠。
照着常理來說,買房子這種大事,以西班牙人的拖沓一般都要拖上好幾個星期,價錢也要你來我往地要談好幾輪。裏諾的心理價位是六百六十里亞爾,遇到這麼個不還價的買家,就趕緊催着經紀辦手續。
經紀的皮包裏早就準備好了一式三份的空白文書,在屋裏填好了後走出來遞給阿圖說:“渥吉先生,請簽字。”
三份文書,一份歸買主,一份歸賣主,還有一份得送去市政廳備案。阿圖在契約上簽字,再打上了手印,就成了這處房子的合法主人了。
裏諾賣房子的原因是和旁區的一名寡婦好上了,賣掉自己的房子去和她同住無疑是個合理的抉擇。在簽約前他就將幾個箱子放上了一個手推車上,一條養了十來年老狗也趴在一旁,只等着收錢後走人。
阿圖掏出錢袋,數了六百八十個里亞爾付給了經紀。經紀收了錢就與裏諾站去了一邊分錢,這筆房款還包括經紀百分之三的傭金,也就是二十點四個里亞爾,另外還有百分之一的契約稅。在曼薩尼約,經紀費與契約稅是賣家所支付的,買家只出房價就可以了。
“渥吉先生,祝您好運。”
裏諾打了個愉快的招呼,推着他的小車與經紀走了,沿途還傳來幾聲不捨的狗吠聲。阿圖拍了拍宋宋的腦袋,“現在你可以請你的朋友們都進來了。”
渥吉先生說過,這所房子就是他和他那些街上朋友們的新家。一個窮得要討銅比索來喫飯的孩子能住進這麼一座漂亮的大院,幸福感真像是做夢一樣,宋宋結結巴巴地問:“渥吉。。。渥吉先生,我們以後真的就都住這裏了嗎?”
“沒錯。”
得到了這個肯定的答覆,宋宋猛然地將胸口捂住,動情地喊一聲:“噢!”再看看柵欄外面的那些髒兮兮的小臉,想招手馬上把他們都喊進來,卻長了個心眼,先問一聲:“渥吉先生,現在就讓他們進來嗎?”
阿圖抬眼看了看站在院外的六個流浪兒們,個個都是髒兮兮的,根本不象宋宋那麼幹淨,皺眉道:“你當然可以喊他們進去。不過最好讓他們在屋外的水井旁洗個澡,他們太髒了。”
“是,先生。”
“還有。除了你說過的那些小子外,暫時不要帶太多的人進來。過段時間,你想喊誰來都由你。”
“屁屁和諾諾現在可以來嗎?”
“自然是可以,他們不是你弟弟和妹妹嗎?”
“那多蘿麗絲和法蒂瑪呢,她們也是我的姐妹。”
想不到那兩個他口中胸大屁股大與鮮嫩的妓女也和他稱姐道弟,阿圖拍拍額頭說:“哦。。。隨你。”接着從口袋裏摸出了一個里亞爾遞給了他:“我去取行李,晚點再回來。”說完,就徑自地走了出去。
“謝謝您,渥吉先生!”宋宋在他身後再次大聲感謝,又扯着喉嚨問:“要給您帶點什麼喫的回來嗎?”
“你看着辦吧。記住不要用手去拿我的喫食,因爲你們的手都太髒了。”阿圖在遠處回答着。
宋宋看看自己的手,果然是沾了許多灰泥。愣了愣後,發出一聲號令,野孩子們同時發出了一陣歡呼,爭先恐後地湧入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