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下午三點半,陽光在天邊露出了臉,將陰靄掃空,四周行人的腳步也看似輕快了許多。
阿圖帶着葉銳從位於教務乙區三樓的建造學院下來,直奔自修院的書畫室而去,因爲建造學院的人告訴他,說徐暨最近沒課的時候,天天都泡在那裏面。在此之前,他還帶着他跑了趟開明實驗室,解釋了好一輪那些人究竟在幹些什麼。
葉銳雖然來過京都幾次,但從來都沒有去過任何一所大學,此時跟着阿圖在京大裏走着看着,表面上雖一直維持着泰然自若,但內心的緊張更勝過了在大海戰中打仗。在這所莊嚴的學府面前,他不知不覺地感覺自己渺小,潛意識中的自卑感使得呼吸沉重。
“我託了徐先生幫我做一個沙盤,但他去了書畫室,我們去那裏看看吧。”阿圖邊走邊說,又在嘴角處露出一絲神祕味,“如果二哥運氣的好的,還能碰上個兄弟想讓你認識的人。”
“什麼人?”
“一位副教。”
可以這麼說,在葉銳的眼裏,哪怕是京大一名再普通先生都彷彿是天人一般,學問爲帽、德行爲袍、頭頂還轉悠着培育英才的光環,想着就讓人心生敬仰,何況是還是一名德高望重的副教。他讀書時很有些調皮搗蛋,沒少給打過手、罰過站、留過堂、請過爹孃,對先生很有些忌憚,聞言搖頭道:“幹嘛要讓我認識?”
嘿、嘿、嘿。。。阿圖奸笑而不答。
校園的道路上人來人往,沿途遇到先生,阿圖行個禮,先生們也不怠慢,一絲不苟地給還禮;遇到同學則多半是別人喊一聲學長,他大刺刺地點個頭,而且似乎所有的學生都認識他,到處都是“學長、學長”地喊個不停。
“看來四弟在這裏算是如魚得水了。”葉銳這麼想着,嘴裏問道:“什麼沙盤,研習戰事所用的那種?”
阿圖哈哈大笑:“我又不帶兵,乃是開發恆產所用的沙盤。”因想到一事,又問道:“你們海戰前做不做海圖推演?”
“沒有,只有陸軍那邊纔有。”葉銳答道。
“西洋人是用的,德阿維萊斯還自定了一套海戰推演規則。他在與遠征軍大戰以前做過了好多種交戰假設,然後進行海圖推演,結果發現沒有一種能穩操勝券,唯一的勝機就是遠征軍不去大地灣。所以,他就賭遠征軍會南下。”
葉銳驟聽此說,心中疑雲大起,問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不好!說漏嘴了。阿圖趕緊補救道:“我也是聽說的。”
說話之間,兩人已經進到了自修院,上了二樓再走一段就來到了書畫室。
書畫室裏異常熱鬧,二十幾人正在忙忙碌碌。這裏是由兩間房打通而成,左邊這間房的靠近門處擺着兩張長方形臺子,每張臺子前各坐了六人,每個人都在畫木框畫。走進細看,卻是一組人在畫西天飛鼠系列,另一組人畫房屋院落造型圖。看看牆面上,原來多姿多彩的掛畫也全部換成了這兩種,數一數,不下三、四十幅。
正在桌前畫畫的崔琳琳一看到他們進來,驚喜地叫了一聲:“趙圖!”隨後拿起腳邊的一幅木框畫跑上來,讓他看着畫上的內容,口中問道:“你說我這幅星空艦戰圖畫得怎麼樣?”
經過了一年多的努力創作,畫西天飛鼠的同學們已獲得了極大的成功。自他們在學校刊物上推出了三期飛鼠系列的插圖故事後,這種有關未來幻想的主題故事不僅在校內獲得了好評與擁躉,連校外的那些書商也跑來說要跟他們合作出書。薛行做事精細,她找阿圖簽了一份放棄版權的聲明,因此“坤”這個飛鼠的形象就完全屬於了書畫學院,賺了錢由學院和參與者均分。
葉銳一聽說“艦戰”二字,趕緊低下頭去瞧,一瞧卻是昏了。圖上畫的哪裏是什麼正兒八經的戰艦,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有象毛毛蟲的、象冰塊的、象骷髏頭的、象一指禪的、象掃把的、象鞋子的。。。有的還不怎麼看得明白,看上去倒象是在牆上胡亂地扔了塊泥巴。這些怪里怪氣的東西相互射着紅、橘、青、藍、紫等色的光焰,彼此正殺得興起,有些已被打成了碎片,還有一些卻是在起火燃燒。。。
阿圖掃了眼她的畫,笑道:“很不錯。不過有個問題我已經講過很多遍了,星空裏沒有空氣,所以艦船隻會爆裂,不會起火。不過爲了視覺效果,有顏色的光束可以保留,但火焰似乎太過份了。。。”
“嗯!”崔琳琳虛懷若谷地點頭表示接受,可又道:“可我覺得還是燒起來比較好,否則就憑那些碎片,誰又瞧得出來那裏曾經有過一艘戰艦?”
也有道理。阿圖並不堅持,點頭道:“那就隨你吧。”
其他的數人也紛紛圍了上來,都拿着自己的圖畫要他點評,只聽他眼裏不斷看畫,口裏不停地評論起來:
“呵呵。。。這幅被打哭了的坤畫得很好,但還可以畫得再慘些。就是要注意了,星空船裏因爲沒有重力,所以它的眼淚不會往下流,只會被眼眶擠出來,形成一團水。。。”
“光束和光束相交的時候不會彼此彈回,而是相互切過。”
“你問爲什麼光劍可以彼此格擋,那是因爲它們只是叫‘光劍’。本質上,光劍只是一束極細的合金線發出極高的能量環繞在四周而已。。。”
“其實這個戴在手上的小座鐘可以有個更好的名字,‘腕時’怎麼樣?”
“這個隱身鬥篷的想法太好了,但它的表面最好是光滑的,而不是毛茸茸。。。”
“哇!這個變裝戒指一擦就可以把主人的衣服給變成另一套,真是酷啊!如果主人是美女,不知可不可以把衣服給變跑。。。”
。。。。。。
好不容易才把大家的畫一幅幅地點評完,阿圖分開衆人,將葉銳的胳膊一拉,帶到了書畫室的右邊那間房。這間房的正中,兩張長方形的臺子拼成了一張大臺,臺上擺着個大木盤,盤中用石膏、油泥、黏土、木片以及絨布等等材料做成了一個山水模型,有山、湖、河流、道路、村落、花舫、烏篷、樹木、人家等等,幾個人正圍着那個木盤在幹活,便是阿圖請徐暨給他做的百家湖一帶的恆產模型圖了。
地塊還沒開始競買,模型就先做了,看似有點不合次序,但阿圖自有他的用意。恆產開發是要花大本錢的,百家湖那三塊總共一萬三千畝的地,就算是隻拿其中的一塊,三千五百畝按起拍價三百貫來算就要一百多萬貫,若是三塊同拿就要四百萬。錢阿圖自然不缺,但他卻不想搞個一股獨大,準備最多隻拿其中的三成半,其餘的則讓直王等人認購。若是隻拿一塊地,那資本金毫無問題,湊湊就有一百萬了,但如果三塊地都拿,要其餘的人湊個近三百萬出來,那恐怕就是他們力所不及的。
爲此,阿圖準備找上皇帝來合作做生意。這聽起來似乎不可思議,可他就是這麼想的,也準備就這麼幹,模式就是他用來說服趙弘的工具之一。
早在阿圖和葉銳進門時,徐暨就留意到了他們,看到阿圖被幫畫木框畫的同學所包圍,也就不過去打擾,而是站在模型旁等候。他算是苦盡甘來,今年終於當上了見習講師,開始在建造學院上課了。
阿圖領着葉銳來到徐暨面前,抱拳道:“徐先生。”
徐暨先給阿圖回了個禮,然後望着他身旁的英挺男子拱手道:“在下徐暨,這位是。。。”
葉銳剛剛把拳握起,還沒來得及說話,阿圖便幾乎是喊着喉嚨道:“是學生的兄長葉銳,徐先生聽說過嗎?”
聽到了“葉銳”這個名字,室內所有的人都發出了一聲驚叫。也難怪,趙圖的聲音太大了,聽不到纔怪。
譁!大英雄來到了書畫室。頓時,小小的地方一片沸騰!
正月二十一日的朝會之後,京城各大小報紙都發表文章,將朝會的內容公示於衆,並對葉銳進行了連篇絫牘的報道與介紹,全是正面的讚頌之詞。
海軍雖然打了敗仗,但這卻並不妨礙熱情的報紙將他在美洲一系列本就頗具傳奇的表現以更加誇張的方式渲染出來。一夜之間,葉銳的大名就傳遍了京都,所有的民衆在把他看成英雄的同時,還把他視爲一顆正在冉冉升起的將星。
葉銳剛對着徐暨抱拳說完聲:“幸會徐先生。”一名長相可愛的小女生擠進了兩人之間,眨巴着崇拜的眼神,抖動着小嘴熱情地問:“葉提督,你是如何識破西洋人的僞裝船的,是不是有千裏眼?”
千裏眼?這個問題可把葉銳問懵了,半晌纔回答道:“西洋人雖然僞裝成我宋兵,但因其甲板上黃色人種的僞裝宋兵數目太少,才令我起了疑心。”
剛回答完畢,一名頭髮凌亂的男生就從一旁問道:“葉提督,濃霧裏你怎麼能判斷出四周是西洋人的敵艦,是不是聽到了什麼動靜?”
葉銳解釋道:“海上風大,根本聽不見彼船的聲響。只是濃霧裏模糊見到兩個船影,因處於嫌疑海域,所以就有了防備?”
另一名男生又問了:“葉提督,爲何要和敵艦肉搏,我大宋海軍肉搏是不是很勇猛?”
葉銳鄭重道:“這是沒辦法,肉搏只是險中求勝而已。實際上,西洋兵肉搏起來和我宋軍一樣勇猛,一樣不怕死,但他們的方法不對,所以輸了。”
第四個問題又問了過來:“葉提督,肉搏的時候你是拿着刀劍還是斧頭?聽說你砍倒了十幾個西洋兵。”
葉銳搖頭道:“我拿着佩劍,只刺倒了一名敵兵,前面的水兵都把大多的敵人都給解決了。”
“葉提督,你有沒有親自開炮,打中了敵艦沒有?”
葉銳幽默道:“炮手比我打得準得多,所以我就不浪費炮彈了。”
“葉提督,聽說你會武功,是不是少林流?”
葉銳笑道:“我的武功很雜,拜過十幾名師傅,但都不是高手。可天下武功出少林,說師傅們是少林流也可以。”
“葉提督,我們大宋何時可以收復美洲?”
葉銳正色道:“失去土地我大宋終究會奪回來的,大夥放心。”
“葉提督,大戰最危急的時候,你首先想到了什麼?”
葉銳嘆息道:“中飯還沒喫,做個飽死鬼都不成。”
“葉提督,你平時走在街上,會不會常有美女上來搭腔?”
葉銳打趣道:“也曾經有美女向我問過路。。。”
“葉提督,聽說你只有一位夫人,是不是夫人太兇,不許你納妾?”
葉銳發誓道:“絕對沒有!而且在下的夫人也絕對地溫柔,一點都不兇。”
“葉提督,說說看,哪種女子最符合你的心意。”
葉銳汗顏道:“嗯。。。在下夫人哪種。”
“葉提督,如果再遇上一名象你夫人那樣的女子,你一定會追求她的,是嗎?”
葉銳大驚道:“那可不成。一個已經夠了。。。”
“爲什麼?”
葉銳小聲道:“當前門被堵住的時候,在下起碼還能從後門溜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