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付完了這一波崇拜者的狂轟亂炸,葉銳的額頭上已隱隱滲出汗珠,背脊上也好不到哪裏去。
這時,不但書畫室裏已擠滿了,連走道上都塞滿了人,好象整個自修院都得知了葉銳前來的消息,蜂擁而來要看他本人。
尋尋那位始作俑者趙圖,不見蹤影,稍後卻聽到他在人羣后面一聲聲地喊着:“借光、借光。”不一會,他已分開身前衆學生,手上拖着一人走了面前,再把身子一讓,露出了一名女子。
女子着一身淡青色的學士衫,戴着頂圓圓的黑學士帽,笑容自若地站在身前,帶着股自己前所未見過的風采。。。葉銳凝思它是什麼,繼而領悟:“女儒之風”。女人一旦飽讀了詩書,又不因學問而膚淺地賣弄,那便會給人股洗塵滌俗的超然感,惹人敬慕。
“薛先生,這是學生的兄長葉銳,帥不帥?另外,先生《風帆戰艦圖》上的戰艦就是遠山級的,跟學生二哥的黃山號別無二致,又是不是一個天作巧合?”
“帥不帥”那三個字可把葉銳給聽愣了,哪有這樣給女子引見男人的。還沒反應過來,又見他往自己身旁一站,指着女學士說:“這位是本校書畫學院副教薛行薛先生,是不是絕色美女?”
我昏!葉銳真要暈了。原來他要引薦給自己的京大副教就是眼前這位美女,口中又大放“天作巧合”之類的厥詞,用意就是不言而喻的了。。。
若不是身邊一大羣人,薛行幾乎要再次把“體面苕”這個詞給罵將出來。可眼前站着位傳說中的英雄人物,雄壯的身軀山似地立在面前,幾有將小小的書畫室撐破之感,兩撇小刀般的濃眉下,一雙虎目正炯炯地盯着自己,心頭竟有股熱流在暗暗地滾蕩,那一句粗口也理所當然地發不出去了。
兩情若只如初逢,當效鴛鴦蝴蝶流,小生有禮拉紅袖,罵聲輕薄轉身走,未及兩步卻回眸,暗下輕招紅酥手,擺它個無邊溫柔蕭蕭下,裝它個不盡風範滾滾流,肉得飛鳥把水投,麻翻路邊大牯牛。
眼見這個葉銳對着自己一抱拳,躬身見禮,薛行連忙回禮。直起身子之後,兩人眼神一碰,又慌忙迴避,各自帶了點不自然。
。。。。。。
回家的路上,又過秦淮河。微暗的黃昏中,大船小船上的人正忙着掛上點燃的彩燈。
一把不知是哪裏的胡琴伊軋地拉響了幾下,又響起幾聲不知由哪所沿河妓樓裏傳來的吊嗓門清唱,秦淮河的夜就這麼地開始了。
臨近夜幕的河水輕蕩着恬靜的柔波,橋下的船洞裏劃過一條小船,發出幾聲清脆的竹板,一名女子站在船尾仰面望來,揮揮手卻沒得到橋上人的應答。
身邊葉銳整個下午都懷着興奮,可這時的神色卻顯得有些黯淡,問道:“四弟,你這麼多夫人都是如何娶回來的?”
阿圖很自得,因爲看似即將做成一次大媒,葉銳與薛行彼此都好像挺有意思的,這就是他帶這個二哥去京大的主要原因。二哥很不錯,不但長得帥,還是個英雄,封了男爵後就可以娶兩名平妻了。薛先生也很不錯,既是個美女,又是個大才女。兩人配上一對,可說是正好。雖然自己也曾偷偷地打過她的主意,但一來她對自己好象沒意思,二來自己的老婆實在太多,二哥的老婆又太少。一個象葉銳這樣的帥哥,怎麼可以只有一個老婆,理當竭盡所能地給美女們分享帥氣纔好,這纔是天道、王道和人道。唉!還是便宜他算了。
阿圖沒留意到他的神色,隨口答道:“看上了就娶回來了唄。”
葉銳不滿意這個回答,卻不知道應該怎樣繼續問下去,嘆了口氣,步子也走得無精打采起來。
看來他有心事,還八成和女人有關。阿圖終於注意到了他的神色,笑問道:“二哥有心事?”
“嗯。”葉銳點頭。
阿圖快走兩步,搶到他前頭,身子跟他擺個面對面,腳下邊走邊退:“小弟來猜猜可好?”
瞧着他頑童般的舉動,葉銳微微一笑:“也好。”
阿圖伸出一根手指:“二哥想女人了,而且不是嫂夫人。”
葉銳點頭:“是。”
阿圖伸出第二根手指:“二哥適才沒想薛先生吧?”
問題曖昧,葉銳靦腆地搖頭:“沒想。”
阿圖笑了起來:“就算想也關係。”隨即伸出第三根手指:“二哥喜歡了一個女人,但不敢將她帶回家,怕嫂夫人責怪?”
葉銳嘆了口氣道:“不是你嫂子不許,是我根本就沒向她提過。”就在這時,忽見他身後的路旁小巷裏轉出來名老太太,忙呼道:“小心。”不想他如後背生睛一般,木偶似地一個旋轉,話未落音便回到了身旁,與自己並肩而行,同時伸出了第四根手指問道:“她不會還在馬尼拉吧?”
阿圖的道理是:葉銳在長崎根本沒呆上幾天就隨着遠征軍去了美洲,那麼短的時間內就喜歡上某個女人的機會很小,這個女人多半還在馬尼拉。
果然,葉銳低頭承認道:“是。”
阿圖伸出第五根手指:“她知道你喜歡她嗎?”
葉銳猶豫道:“我想她應該是知道的,但我從來沒向她說破。”
真是個面瓜!喜歡一個女人卻悶在心裏,莫非是有主之花?阿圖伸出拇指和小指,餘指併攏,做成個“六”的手勢,笑嘻嘻地問:“她不會是別人的老婆吧,所以你不敢表白?”
葉銳苦笑道:“她是個寡婦,原來的夫君是我的上司。”
說話之間,前面出現了個小店,燈火下的招牌上寫着五個字:“正宗南洋菜。”
阿圖一指招牌,停足道:“二哥,要不咱們就不回去喫飯了,嚐嚐這裏的南洋菜可好?”
“這如何使得,弟妹們都還在府上等着呢。”
“這個容易。”阿圖邊說邊用目光往四週一瞧,見有個十來歲的頑童正蹲在路邊,喊道:“小子。有二十文錢,想賺不?”
“想。”頑童一起身,三步並兩步地跑將上來,一雙黑眼珠在昏暗的燈火下轉得賊亮。
阿圖摸出一個五文錢,問道:“花樓街知道不?”
頑童看了看着五文錢,吞了口唾沫:“曉得。”
“這裏是五文錢。只要你去本少爺家裏跟門子說一聲,就講本少爺和二哥在外面用飯,晚飯不回去喫了。最後再和門子說聲‘啃死’,他們就會給你十五文錢。幹不幹?”
“幹!”頑童乾乾脆脆地答道。
“重複一遍。”
頑童重複說:“去少爺府上,跟門子說少爺和二哥在外面喫飯,不回來喫了,再說聲‘啃死’。”
“不錯,記性很好。”
於是阿圖將地址說了,讓他把地址再重覆一遍後,拿出一枚五文的銅錢交到他手裏,說聲“去吧”,頑童便飛奔而去。頑童剛走,葉銳就問:“四弟,這個‘啃死’是什麼意思?”
“發音和西文裏的‘十五’差不多。一般人發不好西文的音,所以乾脆叫‘啃死’。”阿圖答道。
“哦。”葉銳有些不信:“難道四弟府上連門子都會西文?”
阿圖賊賊地一笑:“非也,乃是我府上門子通用的暗號。讓別人回府傳話什麼的就順便給個暗號,這樣門子就知道該打賞多少了。”
原來是這樣,看來這個四弟幹什麼都是一套一套地咋呼人。葉銳拱手笑道:“佩服。”
阿圖煞有其事地抱拳:“承讓。”
兩人進到飯館裏,點了幾個南洋風味菜喫了起來。喫着喝着,葉銳終於吞吞吐吐地把羅藍的事給說了出來。說完,一抬頭就看到四弟正古裏古怪盯着自己瞧,心頭髮毛地問:“怎麼了?”
死腦筋加不爭氣,對着個小寡婦流了好幾年的口水不說,最終還沒下手,真是丟臉。阿圖取笑道:“就二哥這本事,是怎麼和嫂夫人好上的呢?”
葉銳被他擠兌得臉一紅,扭捏地直搖頭,再三強逼之下,只好老實坦白:“我們馬尼拉有種馬車,日夜都在街上跑着,隨叫隨停,不象這裏的馬車都是停在路邊等客。有一次,我喝多了想回船,看見路上來了輛馬車就招手,可是那馬車偏偏不停,呼啦啦地就打我身邊跑了過去。那晚我真是昏,一氣之下就追着那馬車跑,追上後拉開車門就坐了上去。車上坐着名女子,對着我囔道:‘這是私家車’,這女子就是你嫂子。”
醉酒泡妞,好橋段,是不是二哥有點“醉桃花運”。阿圖笑眯眯地問:“二哥時常喝醉嗎?”
“二哥我酒量還可以,南洋那邊基本沒人喝得過我,所以很少喝醉。”
問題就在這裏,得醉纔行,怪不得他除了嫂子就沒泡到過妞!阿圖一拍桌子,喊道:“小二,來兩壇酒,越烈越好。”
個把鐘頭後,葉銳醉得都坐不穩了,聽得桌對面又喊道:“小二,取筆紙來。”
筆紙取來,阿圖將鉛筆往他手中一塞:“給她寫封信,把你想的都說出來。”
葉銳望着手中的鉛筆發呆,嘴裏嘟囔着:“這麼短,還只有一根,怎麼夾菜?”
又一個鐘頭,一封歪歪斜斜的信終於寫好了,寫信的人也歪在桌子上爬不起來了。
阿圖取過信一看,抬頭就是“大嫂”二字,罵一聲:“體面苕”,用筆在上面唰唰地畫個叉,改成“阿藍吾妹”。接着,覺得此阿藍和阿晃的那個負心妹名字雷同,意頭不詳,改爲“羅藍吾妹”。跟着,因不確定那女人是不是比葉銳還大,乾脆改成“羅藍吾愛”。。。
再往下看,只見通篇都是雞毛蒜皮大的生活瑣事,諸如很想再喝喝你店裏那種六十九文一斤的茶,又濃又好喝,長崎沒賣的;你卷的煙又緊又密,猛抽十幾口還抽不完,長崎的煙十口一定抽完。。。開始還以爲那個六十九文的茶或又緊又密的捲菸是什麼暗語,憧憬了一下,最後還是覺得他不可能有這般能耐。。。
最後,在通篇信上打了個大大的叉,決定回去請老婆蘇湄幫他重寫。
。。。。。。
第二天早晨酒醒後,葉銳記起“醉書”這事,追在阿圖屁股後面索要,結果只收到了一張女人字體的信稿。
阿圖說他文筆爛到了家,所以就讓大才女蘇湄幫他重寫一份,並配上了情詩一首;又讓長樂給他畫了一頁小畫,畫上一名葉銳模樣的男子正站在一棵松樹上,脖子上打了個繩結,繩子一頭栓在了樹枝間,旁白道:“吾妹不肯吾就跳。”
女人天生就愛幹撮合人或拆散人的八卦事,老婆們一聽說二哥有此煩惱,個個都摩拳擦掌來幫手。
中午喫飯的時候,桌上所有弟妹的目光都是怪怪的,喫着喫着就開講閒話八卦故事。故事很奇怪,男主角叫真俊,雖英俊瀟灑卻喜歡在外面閒逛,整天帶着一幫家僕在沙漠、隔壁、草原、森林、原野城鎮等地溜達,害得苦等他八年的情人最終因思戀而香消玉損。
花澤雪說,男人就該女人負責,知道人喜歡自己,就該好好照顧她;傅櫻說,出去玩打兔子可以,但得把女人一塊帶去;寧馨兒說,女人最禁不起等待,幽怨生百病,寂寞催人老;傅蓴說,要是姑奶奶遇上了,不等他自己抹脖子,先一刀砍了;芊芊說,純姐的主意對,殺完後還得懸在城門口暴屍,以警旁男;裏貝卡說,世上只有兩種人,男人和女人,大家都做甜心,人間就會少很多紛擾;傅萱講了幾個案例,都是有關一些女子殉情的真實事例。總結說,女人太癡情,把愛看得比生命貴重,並把那些男人們斥責爲道義上的真正兇手;最後盤兒說,二哥,您聽懂了嗎?
那幾個殉情的故事把葉銳給說愣了。痛定思痛加上幡然悔悟,他將那封蘇湄改寫過的信重抄了一遍,再將長樂的那頁小圖塞入信封,就這麼寄了出去。
因爲“醉書”事件實在丟人,當晚赴了司馬鉞的壽宴後,次日一大早就趕緊出發,前去蘇洲看望他的長兄葉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