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陳默和黃顯達、劉炳江佈局時,江南省委大樓六樓的視頻會議中心坐滿了人。
這個會議室平時只在省委常委擴大會議的時候才啓用,今天卻破格開放給了全省各級幹部。
主會場裏坐了四十多人,都是省直廳局和各地市的主要負責人。
大屏幕上分成了十幾個畫格,每一格裏都是一個地市分會場的實時畫面。
陳默離開省紀委會,又趕到了省委大樓,直奔六樓走廊盡頭的一間小辦公室。
他面前擺着一臺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同步播放着會議室的直播畫面。手機擱在桌上,隨時等着葉馳那邊的消息。
主會場裏的氣氛很沉,但坐在主會場裏的幾位廳局級領導,表情各異。
省審計廳的一位副廳長一直在用紙巾擦手心的汗,他旁邊的省發改委主任則一直在用手指摳着桌子邊緣,摳出了一個深深的凹痕。
還有省住建廳一副廳長倒是表情鎮定,但他的右腳在桌子底下一直在抖,抖得皮鞋的鞋跟在地毯上磕出了細碎的悶響。
分會場的畫面更能說明問題。洋州市的分會場裏,幾個正處級的幹部連坐都不敢坐實,半邊屁股懸在椅子邊上,隨時準備站起來。
十點零五分,顧敬蘭走進了會議室,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但光是她走到主席臺正中間坐下這個動作,就讓整個會場安靜了下來。
常靖國跟在後面進來,坐到了顧敬蘭右手邊的位置上。
兩位省裏的一二把手同時出席全省幹部大會,這在最近兩年裏是頭一次。僅這個陣容本身,就已經釋放了一個很強的信號。
顧敬蘭拿起話筒,沒有寒暄,沒有客套,開口第一句話就直奔主題。
“同志們,今天這個會,不是例行公事,而是有些話必須當面跟大家說清楚。”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會議室的音響系統裏被放大以後,每一個字都砸在了所有人的耳朵上。
“曾家的案子,上面已經定性了。這是一起嚴重的違紀違法案件,涉案金額巨大,牽連範圍廣泛。上面的態度是明確的:絕不護短,絕不手軟。”
說到這裏,顧敬蘭停頓了一下,目光掃了一圈會場,目光裏帶着審視,整個會場靜得連空調的出風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但是。”顧敬蘭的語氣變了一個調,“我們江南省委同樣要明確一點:我們依法辦案,不搞擴大化,不搞人人自危。”
這句話落下去以後,幾個分會場的畫面裏,有人的肩膀明顯鬆了一下。
“我知道,這段時間,有些同志心裏不安。”顧敬蘭的目光從左掃到右,聲音放低了一度,但穿透力反而更強了,“有人半夜睡不着覺,有人到處打聽消息,有人甚至在盤算自己是不是也上了什麼名單。”
會場裏有些人的呼吸明顯急促了,但沒有人說話。
“我在這裏明確告訴大家:曾家案件的偵辦嚴格依據法律和紀律,省委不會因爲某個人跟曾家喫過一頓飯、握過一次手,就把人家當成嫌疑對象。”顧敬蘭的聲音變得堅定起來,“但反過來,如果真的做了違紀違法的事情,省委也不會因爲你過去有功就替你遮掩。功是功,過是過。”
說到這裏,顧敬蘭喝了一口水,看了一眼常靖國後,又繼續說着。
“接下來我講三件事。第一,曾家的案子是獨立案件,不是政治運動,不會株連無辜。”
“第二,凡是有問題的同志,在專案組約談之前主動交代的,省委一律從寬處理。但頑抗到底、隱瞞不報的,從重從嚴,絕不含糊。”
“第三,各地各部門的工作不能因爲這個案子停擺。經濟要發展,民生要保障。哪個地方的GDP數據因爲你領導班子怕事就掉下來了,誰因爲怕事就消極怠工,省委照樣問責。”
講完以後,她環視了一圈會場,把話筒放下來,看了常靖國一眼。那個眼神很短,但是意思很清楚:該你了。
常靖國微微點頭,接過話筒。他在接話筒之前習慣性地調整了一下話筒的方向,這個動作很細微,但在座的老幹部們都看出來了,那是一把手和二把手之間配合得當的默契。
“敬蘭書記已經把省委的態度說得很清楚了。”常靖國的聲音渾厚,語速比顧敬蘭要慢一些,每個字之間都留有恰到好處的停頓,“我補充三個界限。”
他說着,他的目光從左掃到右,再從右掃到左,最後落在了顧敬蘭的臉上,在座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第一個界限,工作失誤和腐敗犯罪的界限。有些同志在過去的工作中可能因爲能力不足、判斷失誤做了一些不夠妥當的決定,這跟故意貪腐是兩回事。省委分得清楚,組織分得清楚。”
會場裏幾個幹部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但臉上的緊張還沒有完全褪去。
“第二個界限,被動裹脅和主動作惡的界限。有些同志可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利用了,被捲進了某些事情裏,這和那些主動攀附、主動行賄、主動參與違法犯罪的人,不是一回事。”
這句話的效果比前一句更明顯。幾個分會場裏,有人的眼眶開始泛紅了。
“第三個界限,過去的錯誤和現在的選擇的界限。”常靖國的聲音放緩了一點,“過去犯了錯,現在願意改,組織給機會。過去犯了錯,現在還在拼命遮蓋、甚至繼續犯新錯的,那就別怪組織不講情面了。”
三個界限講完,主會場裏響起了一陣低低的嗡嗡聲。那不是反對的聲音,而是壓抑了太久的人羣終於找到了出口的聲音。
常靖國抬手壓了壓,示意安靜。
“最後一句話。”他看着鏡頭,那雙眼睛透過攝像頭直接盯到了每一個分會場的屏幕上,“全省各級幹部要記住,我們手裏端的不是自己的金飯碗,是三千萬江南百姓的生計。誰因爲個人的恐慌影響了大局,誰就是在跟三千萬人過不去。這個責任,誰也扛不起。”
話音落下,整個會場安靜了大約五秒鐘。然後,從省城主會場到各地市分會場,鼓掌聲幾乎是同步響起來的。
不是那種客氣的、稀稀拉拉的鼓掌,而是真正發自內心的、拍得手心發紅的掌聲。
陳默坐在小辦公室裏看着直播畫面,也是格外動容。他看着屏幕上各個分會場裏的人的表情,心裏很清楚:這場會,穩住了。
陳默注意到了幾個細節,洋州市分會場裏,那幾個原來坐不住的正處級幹部終於把屁股坐實了,其中一個甚至在低頭擦眼角。
省審計廳那個一直在擦汗的副廳長把紙巾塞進了口袋裏,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了桌上。
還有一個分會場,陳默看到一位年紀不小的副廳級幹部在掌聲中,悄悄掏出手機刪掉了一條消息。
“三個界限”是陳默前天晚上起草的底稿,原本寫了五條,後來跟常靖國電話商量過以後精簡到了三條。被常靖國用他自己的口吻和節奏一講,效果比白紙黑字強十倍。
這就是政治高手的本事,同樣的意思,印在文件上只是紙面政策,從領導嘴裏講出來就是政治信號。信號的強弱不在於內容本身,而在於誰在說、什麼場合說、面對着誰說。
這場會議,就是一顆定海神針。曾老爺子散播的恐慌,從這一刻開始,不攻自破了。
會議還在繼續。常靖國之後,趕到會場來的劉炳江補充了關於主動交代的具體政策細則。
陳默只聽了個開頭就知道後面會很順利,因爲框架已經搭好了,剩下的就是填內容。
他正準備關掉電腦的時候,手機震動了。
陳默低頭看了一眼屏幕,心臟跟着猛跳了一下。
葉馳發來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人已進入安檢通道。但身邊有兩個人,其中一個身上有鼓包,疑似藏了東西。”
陳默迅速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機場安檢通道的佈局:王澤遠過了安檢就進入了候機隔離區,那裏有武警和機場特勤,他身邊的人就算帶了武器也不可能使用。
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兩秒鐘,然後飛快地敲了幾個字回過去:“按原定方案執行。不管他帶了什麼人,過了安檢線就是我們的地盤。動手。”
緊接着他又補了一條:“有鼓包的那個人,安檢的時候會被攔下來。安排人在安檢口後面接應,把他和王澤遠分開。師叔,你只管王澤遠。”
很快,葉馳回了兩個字:“明白。”
陳默站了起來,看了一眼直播畫面上還在講的會場,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快步走出了辦公室。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他給黃顯達打了一個電話。
“黃哥,人進安檢了。葉師叔那邊已經有我的信息,我現在去機場。”
“好,我在指揮車上等你。”黃顯達的聲音比平時沉了兩分,“注意安全。”
從省委大樓到機場,開車四十分鐘。
陳默上了車以後,讓司機把速度提起來。窗外的城市景色從眼前飛快地掠過,他的視線卻始終盯着手機屏幕,等着葉馳的下一條信息。
他必須在葉馳動手之前趕到現場,因爲王澤遠嘴裏的東西,比他這個人本身,值錢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