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芷是宿舍裏十一小長假第一個返校的。
她家住得遠,車票實在是難搶,想要臨假期最後一天返校是不可能的,只得訂了提前一天的票。
宿舍在五樓,推開宿舍門把那些大包小包往旁邊一扔,她人累得跟死狗也沒什麼區別了。
兩袖空空地都市麗人瀟灑回家,然後身上掛一堆東西地狼狽回校。
剛咕嚕嚕灌了小半瓶水,母上大人電話就打來了。
“沫沫,到學校了沒有?”
她媽真是掐着點打來的。
沫沫是虞芷的小名,給她起名的時候家裏兩位,一位站“紙”,一位站“墨”,最後她就大名虞芷,小名沫沫。
“到了到了,剛到。”
“你別一到就歇着,先趕緊收拾東西,有的東西不能一直放在箱子裏。”她媽又開始了一貫的絮絮叨叨,“還有啊,我給你寧姨準備的那份是紅色的袋子,你別弄混淆了,儘早給亦寒,讓他帶回去。”
“嗯嗯嗯。”
虞芷嗯得利落,但掛了電話就跟老僧入定似的,一動不動坐着看手機,一直看到肚子餓了,才終於想起她媽的交代。
她視線往地上看了一眼,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紅色塑料袋裏,裝的是各種瓶瓶罐罐的土特產。尤其是她媽親自醃的鹹菜、做的豆腐乳。
寧姨跟虞芷的母親是閨蜜,兩家以前就住隔壁,關係很近。後來寧姨一家搬到了江城來,大家聯繫這才少了。
直到虞芷考上江城大學,跟寧姨的兒子陳亦寒一個學校,她媽可高興壞了,每次虞芷來學校,都要給寧姨一家準備這些東西。
說是寧姨就好這口。
這是真的,醃菜這事,什麼都不看,就看手,她媽那雙手就像是有魔力,醃出來的東西,就是比別人的好喫,寧姨還專門跟她學過,一比一復刻過程,結果味道還是差得老遠。
虞芷嘆了口氣,別的都好說,就是這個陳亦寒……
如果可以,她是真的不想見。
不知道是不是想什麼來什麼,她手機正好刷到了陳亦寒室友剛發的一個朋友圈。
“付斌:假期的籃球場總算是能搶到位置了。
【圖片】【圖片】”
配圖是明顯比平時冷清很多的籃球場,露出了一個身影,虞芷一下子就認出了那是陳亦寒,甚至能想象到男生那張無可挑剔的臉。
作爲某種意義上的發小,虞芷自然對他是熟悉的。
他在學校?
陳亦寒家就在江城,虞芷還以爲假期他應該在家裏的。
視線再次往地上掃了一眼,算了,早給了早了事。她打開跟陳亦寒的聊天框。
虞芷:在?
她沒指望陳亦寒立刻就會回覆,所以發完以後手機放一邊就開始清理那一堆的大包小包了。
她媽知道她拖延症,晚上肯定會再問一次的,等把瓶瓶罐罐該拿出來的都拿出來了,再看手機時,陳亦寒已經回了好幾條了。
最開始是她剛發過去沒多久,那邊就回覆了。
陳亦寒:怎麼了?
隔了一會兒,大概是沒等到她說話,才又發了幾條過來。
陳亦寒:怎麼不說話?
陳亦寒:有事?
陳亦寒:下次記得有事說事。
虞芷哪知道他回消息會這麼快?不是在打籃球嗎?
虞芷:抱歉,剛剛有點事。
虞芷:你在學校?
這次她盯着手機看了,果然對方的消息很快就過來了:嗯。
虞芷:我從家裏回學校了,我媽給你媽帶了點東西,你看你什麼時候方便拿一下。
陳亦寒這次是隔了一會兒纔回復的:現在吧。
說完地點也發過來了。
哎喲,真是大少爺啊。看不到我說的讓你來拿是吧?虞芷吐槽,但想到籃球場本來就在自己去食堂的路上,爲了儘早解決這事也就算了。
江城大學很大,虞芷下了樓還得騎單車,彎彎繞繞好一會兒,纔到了約定的地點。
籃球場確實比平日人少了點,但照例是熱火朝天,大部分都是男生,籃球咚咚咚的砸地聲和時不時傳來的吆喝聲響成一片。
虞芷的單車停在路邊,她不怎麼喜歡這種場合,只想快點離開,這會兒只大概一掃,就掃到了陳亦寒的身影。
男生光是身高在人羣中就已經是引人矚目了,更別說那無可挑剔的五官,一身偏運動休閒的衣服,手一揚輕輕一跳,球正好進框。
“好!”
同伴響起喝彩聲。
虞芷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結束,自然不想在這裏等。
“陳亦寒。”她叫了一聲。
聽到聲音的陳亦寒轉頭看過來,視線相對,其他人的動作也停了停,目光一同看過來。
虞芷面不改色。
要不是這是自家老媽的心血,怕丟了,她其實都想直接扔這裏完事。
陳亦寒動作已經停下了,球扔給了其他人,跟大家說了兩句什麼,其他人繼續打了,他則是走一邊將外套、手機都拿起來以後,才走向虞芷。
還隔着距離就問了:“這麼早就返校了?”
陳亦寒其實脾氣不是很好,耐心也不多,但這不影響他一堆朋友,男生女生都有,虞芷算是看着他長大的,知道他從小到大走到哪裏都是人羣中心的人物。
她就算勉強佔了一個發小的名頭,現在跟他關係也是不冷不熱,但畢竟兩家都在往來,也維持着表面的客氣,所以虞芷回了:“嗯,票難買。”
她一腳撐着地面,沒有下車,就指着前邊的車籃。
“喏,就是這袋。”
她騎的是那種淑女自行車,前邊有個不小的車籃,還挺方便的。
陳亦寒伸手將袋子提起,有些重,他的胳膊反射性向下沉了沉。
“乾媽準備了不少。”
“我媽說寧姨喜歡。”
陳亦寒看了她一眼:“我家裏人都很喜歡。”說完才又問,“喫過飯了沒有?”
“喫了。”
其實沒有,但這樣回答方便。
陳亦寒好像有些意外她的回答,捏着外套的手微一用力,但還是放過了這個話題:
“明天我家司機過來,我媽說讓你去我家一起喫個飯。”
“啊?明天嗎……”虞芷假裝略一沉吟,“明天我有事。”
“那要沒什麼事我就先……”走了兩個字還沒說出口,自行車車籃突然被人一把按住了,骨節分明的手指,一看就用了很大的力道。
“有什麼事?明天不還在假期嗎?”
虞芷沒想到陳亦寒會刨根問到底,看過去時才發現男生臉上一貫的散漫從容像是凝滯了一般,漆黑的眼眸也有些沉。
大少爺又犯病了。
虞芷一時卡住了,“有事”是通用說法,具體藉口她還沒想到。
思考時間一長,說什麼都有點像藉口了,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這麼僵持了小片刻,陳亦寒就收回了手。
“不想去就不去,用不着想藉口,我還能逼着你去?”
語氣帶着一股燥意與火氣。其實發起脾氣來,男生也是好看的,這大概也是很多人都能忍他的原因。
當然,有時候人的磁場是很奇怪的東西,越是軟弱的人越是容易被欺負,越是不好惹的人,反而越是會得到人更多的寬容與討好。
作爲過來人,虞芷可太清楚了。
那是以前,現在她可不會想那麼多。
這是你說的哦,她腳一蹬,自行車就繞過陳亦寒往前去了。
本以爲這就夠尷尬了,更尷尬的是,不久之後,她又在食堂遇到了陳亦寒。
江大好幾個食堂呢,每個食堂少說也有兩層,誰知道這樣也能碰見?
虞芷先看到他的,男生身邊一如既往地聚集着不少人,只是手裏提着的鼓鼓囊囊紅色塑料袋,與他那高貴氣質完全不符。
一羣人裏除了陳亦寒,虞芷還認識兩個,是陳亦寒室友。
隔着食堂裏的熙熙攘攘,幾人對上了視線,虞芷筷子都捏緊了幾分。
“陳亦寒,那不是你家小青梅嗎?”是付斌說的,“要麼要不要過去一起坐?”
陳亦寒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再若無其事地挪開,看向另一個方向。
“人家願意嗎你就去坐。”
付斌自然是能聽出他語氣的不對勁,更別說此刻室友那明顯的低氣壓。於是識相閉了嘴。
虞芷看着那羣人浩浩蕩蕩離開了,陳亦寒在中間依舊是被衆星捧月的存在。
她收回目光,安心喫完自己的飯,把餐盤放到回收處就走。
***
假期最後一天,虞芷的室友陸陸續續都來了。
她們宿舍是四人寢,上牀下桌。她坐在桌旁坐着,一個個迎接室友們的返校。
“虞芷,你來這麼早?”
“嗯,昨天就來了。”
“啊!你帶了辣醬!我最愛喫的辣醬!”
“我前天出去玩了,給你們帶了禮物。”
虞芷大二了,宿舍大家的性格都不錯,經過一年的磨合,也都成了關係很好的朋友。
清冷的宿舍漸漸熱鬧起來,虞芷接到了寧姨的電話,她去陽臺接的,寧姨倒是沒問她爲什麼不去家裏,而是感謝了好幾遍。
“我讓你媽準備一點就行了,她給我弄這麼多。”
“還讓你這麼大老遠地帶過來,多辛苦。”
虞芷只能說不要緊,末了,寧姨還是像往常那樣囑咐:“在學校有什麼事你就找陳亦寒,哎呀,這小子其實這幾年可惦記你呢,你說你們以前明明關係那麼好。”
呵,她信了就有鬼。
但虞芷還是笑着應下了。
晚上,虞芷睡得很晚,她是熬夜慣犯了。以至於第二天鬧鐘響了好幾遍,她一遍遍地按掉,就是不想起。
直到手機再次響起,她正在再次按掉,突然意識到這次不是鬧鐘,是手機鈴聲。
虞芷迷迷糊糊地接通了。
“沫沫,還沒起牀嗎?”
是陳亦寒的聲音,但跟平時客氣甚至是無視的冷淡不同,此刻那聲音是帶着笑意與寵溺的。
與此同時,腦海裏屬於系統的可愛娃娃音也響起:“宿主,已進入《作精小青梅》的第十五章劇情。”
虞芷人清醒了。
“你怎麼不早點提醒我?”
系統聲音帶着委屈:“我提醒了,但宿主你一直沒醒。”
是的,她剛剛把鬧鐘聲音、手機鈴聲,大概還有系統的提示音一併當作雜音過濾了。
虞芷想到平時大家玩的乙遊,她也有自己的乙遊。
她接觸這個所謂的系統已經半年了。
二十歲之前,虞芷的人生都過得沒有一點波瀾,家裏不算多富豪但條件也還算不錯,學校裏不是拔尖的第一第二,但成績也還可以,長得不算好看但好歹是正常人,不是人緣好、交際廣的類型卻也有幾個玩得來的朋友。
換句話說,泯然衆人。
所以當系統出現,說她其實是書裏的女主,甚至這裏還有四本書時,虞芷一度懷疑自己是精神出了問題,要去看心理醫生。
事實是心理醫生也解決不了她的麻煩。
虞芷沉默片刻後,把手機重新拿到了耳邊。
那邊的陳亦寒還在耐心等着:“還沒起嗎?再不起牀就真的要遲到了。”
男生的聲音一直都是好聽到讓人耳朵發酥。但虞芷只有在劇情裏才能聽到這聲音裏帶上溫柔。
虞芷想起昨天兩人不太友善的對話。
“陳亦寒。”
“嗯?”
“分手。”她說完這兩個字,便掛了電話,然後拉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