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榮成在迎香樓的門口已經等了好些日子了。
連朱寶正的一根頭髮絲都沒看見。
使了銀子讓人去通傳也沒用,朱寶正就是不見。
季榮成倒是無所謂,依舊每天早早地到迎香樓門口,找棵樹底下坐着。
他已經習慣了等待。
上輩子,明玉死後,他一直沒能走出來。空蕩的國公府中一絲人氣都沒有,只有他孤身一人坐在空蕩的祠堂中,看着明玉和祖宗牌位前的香爐冒着絲絲青煙。
他就那麼在祠堂中坐着,從早上坐到晚上,捱過一夜,又到了早上。
在無盡的漫長的等待中,性格再鋒利的人都會被磨平棱角的。
季榮成閉着眼靠在樹上,恍惚中,彷彿自己又回到了上輩子那座冰冷陰暗的祠堂中。
他感到有些冷。
好在太陽發出的溫暖和煦的光驅散了他身上的陰霾。
是了,季榮成心想,他重生了。
明玉還在。
明玉。
好些日子沒得空去瞧她了,她在做什麼呢?
會偶爾想起他嗎?
季榮成暗自搖了搖頭,明玉怎麼會想他呢。
不知不覺中,季榮成聞到了一絲膩人的香氣,好像是明玉的,他屈起鼻子嗅了嗅,忽的胃裏一陣翻湧,險些吐出來。
季榮成倏地睜開眼,看見面前不知什麼時候站了幾個手持羅扇的女子,女子們的纖纖玉手輕搖小扇,耳鬢私語着衝他巧笑倩兮,那甜膩得惱人的香味隨着微風一縷縷地朝着季榮成飄過來。
季榮成喉頭一緊,又想吐了,他捂住嘴,沒忍住,真的對着樹根吐了出來。
季榮成聽見那幾個女子說:“你看,他終於醒了。”
“哎呀,怎麼還吐了?”
女子們嫌棄地四散開來。
季榮成的頭暈得一個變成兩個大。
他最受不了女人身上的脂粉氣,那香味刺鼻,他聞見就想吐。
除了明玉的味道。
明玉身上有一種幽蘭般淡淡的清香,最能提神醒腦、撫慰人心。
季榮成一手扶着樹幹,嘴角還沾着穢物,警惕地看着迎香樓的幾個窯姐兒。
他在迎香樓門口晃悠了小半個月了,除了最開始幾天有窯姐兒過來拉扯他攬客,之後便沒人來了。窯姐兒眼睛最精,從他的穿着打扮就能看出他身上沒幾個子兒,自然不會在他身上下功夫。
今天怎麼來了一羣,給他都燻吐了。
迎香樓上方忽然傳來吱呀一聲,季榮成抬頭一看,瞧見一張俊美得像是桃花一樣的男人臉孔。
那人輕笑一聲,喚他:“季家兄弟。”
朱寶正!
這幾個女人肯定是他弄來的。
果不其然,朱寶正笑道:“季家兄弟,我看你在迎香樓門口等了我好些天了,怪誠心的。我心中過意不去,找來幾個美女陪你歡度漫漫長夜啊。有什麼事,明日一早再說。”
季榮成環視一圈,那幾個窯姐兒紛紛用扇子捂着口鼻,俱是一臉嫌棄的模樣看着他,不肯上前了。
季榮成望着朱寶正道:“你先下來再說。”
朱寶正一愣,回道:“憑什麼?你上來再說。”
季榮成額頭上青筋繃起,一半是被朱寶正氣的,一半是被女人的香味給燻的。
季榮成咬牙切齒,他仰目直視朱寶正那雙亮晶晶的桃花眼,終究是泄氣地一甩袖子。
“我不去!”
他怎麼能上去這種地方呢?
若是明玉知道了他上了迎香樓,他怎麼和明玉交代!
朱寶正這廝上輩子活該病死,流連於煙花之所,季榮成暗罵他當年肯定死也死得不光彩。
朱寶正也氣笑了:“你愛來不來,以爲我請你呢?”
兩人正僵持之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季榮成目不斜視盯着朱寶正,朱寶正卻是撇過了頭看向騷動的來源,瞧見一夥痞子正在追着一個姑娘跑。
那姑娘穿了一身粗布衣裳,補丁摞着補丁的,卻是難掩秀美姿容,一雙眼睛如同曜石一般明亮,此刻貝齒緊緊咬着脣,額頭上香汗淋漓,顯然是力竭了,撲通一聲摔倒在了地上,露出了一截藕白的小腿來,上面紅殷殷的被磕破了。
朱寶正目不轉睛地盯着姑娘看,肚子裏的墨水翻湧半天,詞不夠用了,喃喃道了一聲:“真美人!”
隨即揮手大聲道:“還不快去救人!”
季榮成本還聚精會神地等着朱寶正還要放出什麼屁來,卻見朱寶正目光呆呆地看向了不遠處的位置,季榮成擰着眉頭也偏頭過去看,待看清眼前景象時,只覺得如同兜頭冷水澆下,心都漏跳了一聲。
他聽見自己怒吼了一聲:“住手!”
……
明玉被那迷香一燻,目光很快就迷離了。
她看着眼前對她嬉笑的小痞子,右手顫顫巍巍地舉起剪刀,奮力想要紮下去。
她聽到有人怒吼了一聲:“住手!”
下一瞬,一道熟悉的人影朝着她狂奔而來。
明玉整個人落在了那人溫暖的懷抱中。
明玉聞到一股凜冽的松木香氣,略微沖淡了迷香帶來的不適,明玉努力地想要睜開眼看看面前的男人,卻怎麼也睜不開。
明玉感覺到那人在她的眼皮上留下了溼熱的一吻。
低沉的男聲如同哄孩子般的語氣對她道:“睡吧,乖,睡着了就好了。”
這人怎麼能親她呢?
明玉伸直了手臂去推那人的胸膛,紋絲不動,她實在沒力氣了,嚶嚀一聲,閉上眼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
季榮成看着酣睡在他懷裏的明玉。
她的臉上一絲血色也無,本就白皙的皮膚現在白得嚇人,只有不時顫動的長長的睫毛提醒着季榮成,她還活着。
明玉的額上和鼻尖上都是汗,散亂的髮絲粘在蒼白的小臉上,季榮成只覺得心都快疼碎了。
他輕輕地將明玉護在懷裏,用衣角遮住她的臉。
右手則輕輕在明玉的背上安撫地拍着。
那幾個小痞子已經將季榮成和明玉團團圍住了。
其中一個看起來像是領頭的人道:“你是誰?秦大爺辦事,你少管,快把人放下,饒你一命!”
季榮成怒極反笑問:“秦大爺?”
他與秦朗這個短命鬼一向井水不犯河水,這輩子也並不想有什麼交集,可如今,這樑子算是結下了。
季榮成道:“你小聲些,不要嚇到我的女人。”
說完,他低頭看了眼明玉的臉,見她仍然酣睡着,才放心。
那幾個小痞子面面相覷。
愣了一會,領頭的那個人反應過來道:“愣着幹嘛,還不上去把他拿下!”
幾個小痞子雖然害怕,但聽了吩咐,還是張牙舞爪地衝了上來。
季榮成懷裏穩穩地抱着明玉,一腳一個,不費什麼力氣就把那幾個人都踹遠了。
朱寶正的人也已經趕到了。
幾個衙役打扮的人看着被季榮成踹倒在地上哎喲哎喲叫的小痞子,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抬頭往迎香樓的上方看,等着朱寶正的吩咐。
朱寶正意味深長地看着季榮成的背影,目光中一絲難以掩飾的讚歎。
隨後開口道:“看我幹什麼?抓起來啊!拐賣婦女是大罪,快帶到縣衙裏去,告訴我爹今晚上就升堂!”
說完了,又喊了一聲:“季家兄弟。”
季榮成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頭,他伸出一根手指,把明玉的耳朵堵住了。
這個朱寶正真的是好吵。
朱寶正揮揮手說:“明日早上,我在我家等你啊。”
季榮成沒說話,只是抱着明玉向城外走去。
……
明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好像很久很久,她睜開眼睛時,天都黑了。
眼前似乎是座破廟,正前方生了一堆火,上面架了一隻烤鴨。
鴨肉被烤熟的氣味竟然是這麼香。
明玉還沒緩過神來,她呆呆地盯着那隻金燦燦的烤鴨看,肚子咕嚕嚕地叫了一聲。
明玉聽見頭頂上方傳來一絲輕笑。
她瞬間冷汗直冒,如同炸毛的野貓一般朝遠方飛快地爬了過去。
沒爬幾步,就被人捏住腳踝。
季榮成說:“你乖乖的啊,給你喫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