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像只受驚的兔子一般回頭看,待瞧見那張熟悉的臉,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垮下來。
劫後的餘驚讓她的眼圈漸漸紅了。
季榮成一時間覺着心疼,但又有些生氣,他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道:“我以爲你天不怕地不怕呢,你還知道哭。”
聽見季榮成的訓斥,明玉驚詫地睜大眼。
她第一次聽到季榮成用這麼嚴厲的語氣對她說話。
明玉感到委屈,她想着自己這次進城是爲了誰呀?但是看一眼季榮成好端端地還能夠罵她的樣子,又覺得自己真是多此一舉,人家又沒受傷,也沒求她買藥,關人傢什麼事呢。
明玉默默地將腳踝從季榮成的桎梏中抽出來,她垂着頭挪去離季榮成很遠的地方,不說話了。
季榮成一看她那悶不作聲的樣子,更生氣了。
明玉就這點不好,她不願意表達,上輩子也是這樣,一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就不說話。
季榮成咬牙切齒說:“你給我過來。”
明玉疑惑地看着他。
季榮成問:“你不冷?”
明玉冷,她還餓呢。
明玉用餘光瞟了眼火上那隻油汪汪的烤鴨,吞了口口水。
季榮成氣笑了。
他說:“你再不過來,我過去抱你了?”
他肯定會不過去抱她的,明玉的性子他瞭解,暈着的時候偷偷抱一下還好,若是現在清醒着他還要強抱,明玉掏出她那把小剪子扎他都說不準。
明玉有點慌。
她瞥了眼季榮成的樣子,看他面容恢復了嚴肅,不像是說笑的樣子,猶豫了一下,慢慢地挪過去了。
烤鴨的味道更香了。
季榮成看了她一眼,從靴子裏抽出一把短刀。
本來想直接去割烤鴨的,想起什麼,把短刀在裏衣上擦了擦。
明玉愛乾淨。
季榮成拎起自己的裏衣給明玉展示了一下道:“昨日新換的,不髒。”
明玉勉強笑了下。
季榮成頗無奈地嘆了口氣,他撕下一隻鴨腿,用刀穿着遞給明玉:“喫吧。”
明玉扭捏了下,她不該喫的。
但太香了。
還是忍不住接了過來,明玉口型說了聲謝謝,慢條斯理地喫了起來。
季榮成隔着篝火看着明玉,不知不覺看入了迷。
過了好一會,他輕聲說:“以後不要亂跑了。”
明玉愣了下,點了點頭。
她這樣,季榮成也捨不得說什麼了。
明玉喫完了那隻鴨腿,將骨頭嗦得乾乾淨淨的,那模樣看得季榮成很心疼。
像許多年沒喫過飯的小乞丐似的。
他想着,等以後成親了,一定得多多的給明玉買好喫的,把她養得白白胖胖的。
“還要不要?”季榮成很溫和地看着明玉,將剩下的鴨子也遞給她,“多喫點。”
明玉搖搖頭,她站了起來,用手勢說:“我要回家了。”
季榮成沉默地將鴨子放回火上。
這小乞丐可這真沒良心。
明玉看着季榮成不動彈,以爲季榮成不想送她呢,她走到廟外頭看了看,發現這裏離她家很近,她自己就可以走。
明玉又走回季榮成的面前,衝他擺擺手。
眼看着明玉真的要轉身走了,季榮成忽然嘶了一聲。
明玉訝異地看着季榮成,他捂着肩膀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她急忙蹲下將他扶起來,手勢問他:“你怎麼了?”
季榮成顫顫地說:“我肩膀疼,可能是救你的時候被打了。”
“啊?”明玉焦急地想要揭開季榮成的衣裳看。
季榮成用手擋着,一臉正氣地說:“你是女兒家,我是男人,怎麼能讓你看我的身體呢,就讓我疼死吧。”
明玉更急了。
她不容分說地將季榮成肩膀上的衣裳給扒了下來,季榮成裝模作樣抗拒了幾下,隨後就半推半就,任由明玉給他扒了個精.光。
明玉藉着篝火的火光,將季榮成的肩膀和後背都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通。
很白,有一些陳年舊傷疤。
肌肉鼓囊囊的,一看就很有勁。
但一絲新傷都沒有,劃痕沒有,紅印都沒一道。
明玉狐疑地看着季榮成擰眉隱忍的樣子。
她比劃道:“什麼都沒有呀。”
季榮成說:“完了。”
明玉不解。
季榮成一本正經道:“肯定是內傷啊!”
明玉這次不急了,她沉默地看了季榮成一會,伸出拳頭狠狠地捶了下季榮成的肩膀。
“疼疼疼!”這次是真疼了。
明玉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站起身便往外走了。
這男人可真壞,騷擾她。
季榮成看着明玉的背影,不覺失笑。他多久沒看過明玉這樣小女兒作態的一面了?
這樣可真好。
明玉一路氣鼓鼓地走回了鄭家包子鋪,她感覺到身後不遠處,那個男人一直不遠不近地跟着她。
明玉打開門閃身進去,又透過門縫偷偷地往外瞄。
男人不見了。
明玉鬆了口氣,隨即心裏又有些空落落的。
她背靠在門上,舉目環視着鄭家包子鋪的後院,很大,很空蕩。
明玉忽然想到,如果她沒有生在這裏該有多好啊。
那她也應該有一段美好姻緣的。
她或許早就和周韞成親了吧。
正出神之際,明玉看到東廂房的燈亮了,門被打開,隨即一個瓷碗向她砸了過來,正好碎在她身側的牆上。
“你還知道回來!”
碗的碎渣劃上了明玉的臉,她感覺臉頰一涼,溼溼的。
伸手摸了下,有血。
鄭有財急壞了,他破天荒伸手推了許氏一把:“你幹什麼,你不知道她現在什麼身份嗎,還敢砸她的臉!”
許氏也嚇到了,嘟嘟囔囔了一聲:“我又不是故意的。”
轉身進屋了。
鄭有財一臉訕笑地朝着明玉走了過來,伸着脖子看了看,明玉臉上只有一道小劃痕,他鬆了口氣,假惺惺問:“沒事吧?”
明玉沒理他,朝着自己耳房走去。
鄭有財仍舊跟着,嘴裏道:“和朱家的日子定下來了,下個月初五。”
明玉猛地停了腳步,回頭看向鄭有財,眼裏是複雜的神色。
“明玉,你別這麼看我。”鄭有財心虛了一瞬,拉住了明玉的胳膊,“爹有許多不得已。”
鄭有財幾乎從不在明玉面前自稱“爹”,這是第一次。
他又道:“當年爹也做了許多糊塗事,是爹錯了,但是你眼看就要發達了,你成了官夫人,不也是爹的功勞?生養之恩大過天,你可千萬別記仇啊……”
明玉想要手刃鄭有財的心達到了頂峯。
明玉甩開鄭有財的手,衝進耳房,將門關上。
鄭有財又拍了幾下門,見明玉一直不應,悻悻地走了。
許氏在門口等着他,問:“說明白了?”
鄭有財道:“她不理我。”
許氏哼了一聲說:“你就多餘和她說這些,等過了禮,那邊付了聘金,來接她不就是一頂轎子的事?由不得她。若是不從,讓朱家儘管打殺了去。”
明玉躺在牀上,靜靜地聽着許氏和鄭有財的談話。
還沒付聘金,沒過文書。
她還有機會,最後一次機會。
殺了他們。
……
第二日一早,季榮成如約到了朱府。
來開門的是朱寶正身邊的小廝,恭恭敬敬地將季榮成迎了進去。
結果朱寶正還沒醒。
季榮成有些不耐煩,但也只好在外面等着。
遠遠的,他瞧見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被一羣丫鬟簇擁着走了過來,身旁還跟了個年輕女子和一個小女孩。
季榮成猜到,這應該是朱寶正的母親嚴氏,還有他姐姐朱玲玲和外甥女。
劉氏正和朱玲玲交談着,語氣平淡問:“那姓周的書生真有你說的那麼好?”
朱玲玲將劉氏的胳膊左右搖晃着撒嬌:“真的,他生的俊美極了,是女兒見過的最俊美的男子,又有才氣,前幾日放榜出來,他已是考上秀才了,一次就中了。女兒覺着,以他的本事,就算考舉人,也定然是一次就中的。”
劉氏笑着道:“那我們家還成了榜上捉婿了。”
朱玲玲羞澀說:“娘,您就應了我們的婚事吧。”
劉氏問:“叫周什麼?”
朱玲玲說:“周韞!”
季榮成猛地抬起頭。
他看着朱玲玲那張充滿了女人嬌羞的笑臉,眼中浮現出一絲古怪的神色。
朱寶正的小廝適時出來了,衝季榮成道:“我們家公子洗漱好了,請您進去。”
季榮成扭頭進了門。
朱寶正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褂子,大冷天的手中一把桃花摺扇,衝季榮成拋了個媚眼問:“你找我什麼事?”
季榮成冷臉道:“不是你請我來的嗎?”
朱寶正一訕,細想一下,好像是。
朱寶正斂了笑,正色說:“我看你身手不錯。”
季榮成沒說話,他也不惱,繼續道:“我有個仇人……”
季榮成打斷他說:“我有個麻煩。”
朱寶正愣了下:“啥?”
季榮成問:“你爹要娶親了?”
這話多冒昧。朱寶正臉色不太好:“關你什麼事,又沒娶你的女人。”
季榮成說:“就是我的女人!”
朱寶正:“……”這麼巧?